第30章 修房
父女倆一前一後走着,路上遇上了同村的, 就跟他們打招呼, 問他們這會兒還走哪兒去。
常父想到自己的女兒又要當寡婦了,臉色相當不善, 不客氣地回了一句:“沒事!”
別人就不再吭聲了,也不再多問了,心說:都被下放了, 還這種臭脾氣,要不是你兩個女兒争氣,還真沒你牛的!
等到父女倆到了薛家的時候,薛嘯卿和幾個娃吃了飯從隔壁李嬸子家出來, 瞧見他倆站在院子裏, 薛嘯卿眼珠輕輕一動,大致就知道他們是來做什麽的,為了避免他們臉上不好看, 就叫幾個娃進屋寫作業去。
四丫看見薛嘯卿之後也不笑,盡管雙手把常采萍抱得更緊,她不喜歡薛嘯卿,不管薛嘯卿對她好不好,她都不喜歡,因為在她的認知裏面, 只要薛嘯卿抱走了她,她就不能再見到常采萍。
薛嘯卿倒是笑了笑,伸手請常父屋裏去坐。
常父本來一肚子氣的, 但薛社長拿着好臉子,常父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薛嘯卿又伸手來抱四丫,還跟常采萍翹着眼角笑:“該抱不動了。”
四丫哪裏理他了,腦袋一歪,就朝常采萍的懷裏去,反正就是不要薛嘯卿過來。
常采萍也不能說四丫不懂事不是?她本來就才三四歲,拿什麽來懂事兒?
她也幹巴巴笑了笑:“她今天玩兒累了,要睡了。”
薛嘯卿當曉得她解圍,就放下了手,請她也進屋裏去坐着。
屋裏就這麽三個大人,一個小娃,隔壁屋裏幾個娃都疊羅漢似的貼在門縫上,眼睛滴溜溜地轉着.....
薛嘯卿轉身去拿暖水壺和瓷盅給常采萍他們倒水。
常采萍也坐在一根凳子上,把四丫放在旁邊兒,四丫怕她跑了,就一整個人一片膏藥似的貼在她手臂上。
堂屋裏常父摩挲着那籃子邊兒,摩挲好一會兒,才顫顫巍巍地從籃子裏掏出那瓶裹着層層疊疊報紙的酒瓶子放在八仙桌上。
薛嘯卿轉過臉看到桌上的東西,登時就皺眉了:“常叔這是做什麽?”
常父就站着,着給薛嘯卿鞠躬:“青萍這事兒,要謝謝.....”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薛嘯卿扶了起來,還聽到薛嘯卿笑呵呵的聲音:“不過是舉手之勞,不用見外。”
薛嘯卿實則是個十分奸猾的人,話裏親熱,常父聽出來了,也不會傻乎乎覺得好,反而是有點兒怕。
常父捏緊了那瓶酒,盯着薛嘯卿,有些局促:“你幫了我們,我們是要謝的......”
薛嘯卿轉臉就說:“你要是非要謝,我這裏倒有一個忙要你幫。”
常父心頭咯噔一響,堂堂社長要他們這等沒權沒面的下放戶幫什麽忙?可恨,他把話口子開了,現在是把話喂到人家嘴邊了,他轉頭看向常采萍,常采萍低着頭沒吭聲。
常父就恨鐵不成鋼,可他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女兒朝火坑裏跳啊。
他趕緊擺手,搶在薛嘯卿前頭說:“我們都是沒本事的人,幹活兒還行,這...采萍,她,她出了薛家的門兒,也幫不上什麽忙的。”
他磕磕巴巴說着,也怕惹毛了薛嘯卿,就算沒真見識過這樣的人的本事,到底聽過,心裏還是有好幾分忌憚的。
薛嘯卿那狹長的眼睛微微一動,眼皮子輕輕一垂,把這瘦小的男人和坐在凳子上白淨的女人掃了兩眼,微微一笑,臉上十分和善,還隐隐有兩個酒窩。
他說:“我還真要說這個事兒。”
他這人臉皮也忒厚,厚到自己毫無所覺,常采萍坐在一邊兒都聽不下去了,擡頭瞧他,正好跟他對上眼,看他目光放得深,她就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常父又要求情,倒是薛嘯卿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扶,讓常父心裏一壓,開不得口。
薛嘯卿倒是特別親切:“不瞞你說,要你體諒一下我,我是個男人,每天又要去上班兒,一手拉扯不了四個孩子,臨時找人,也找不到什麽可靠的,我看幾個孩子跟常老師親熱,她替我看着孩子也好。”
年青男人不緊不慢地訴說自己的苦楚,明明只是個叔叔,說得好像父親,而且還是個鳏夫父親,要人也像是求着岳父讨婆娘一樣。
常父忍不住要鬧,卻聽他繼續說了:“你放心,我不讓常老師吃虧,也不用常老師再回薛家,我不過就是希望常老師能跟咱們住得近些,能照顧幾個孩子的衣食,錢我這裏管夠。”說着,又指着外面:“常老師不是要修房子麽?修到這邊兒來,她跟你們分不開,你們也搬過來,大隊長那頭我去說。”
這話沒明說給好處,已經給了,他們在六隊那個山溝裏幹什麽活兒?調到三隊,怎麽也比六隊強吧,這要是以前,他們是想也不敢想的。
“這也不能,我們不賣女兒啊.....”常父心不甘情不願的。
“常老爹,這話可就差了,誰還強買強賣了?”
他一問,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意思,常父當下就說不出話了。
常采萍真受不了這個人,你說他脾氣差,他倒不發脾氣,反而拿着一股勁兒,軟硬兼施的,就像是捏着了七寸,難受的很。
她嘴巴一動,輕聲嘟囔着:“薛社長好厲害的嘴巴~”
薛嘯卿就站在跟前兒了,看她這個敢怒還敢言的犟樣子,有些好笑,放下手裏的茶盅:“常老師,你肯幫我這個忙,修房子也好,以後出嫁也好,我必然把你當姐姐看待,多少是.....”
常采萍愣愣看了他一眼,他又勾着眼角斜斜掃着她那小巧的耳朵邊兒,“诶喲”一笑:“忘了,常老師比我還小一歲呢,我今年二十六,屬虎,你二十五,屬兔,那你必然是我妹子了,修房子、出嫁,多少是要幫襯的。”
常父什麽都沒聽進去,就聽進去了“出嫁”,他就捉着薛嘯卿的手臂,心急火燎地問了:“啥?出嫁?”
他就怕常采萍被逼着回了薛家帶娃,常采萍也皺着眉頭,覺得有些好笑:“這才真的八字兒沒一撇呢。”
常父就轉臉給常采萍一個眼刀,常采萍沒說話了,常父又轉過臉苦巴巴笑:“寡婦帶兒,誰瞧得上她。”
他不曉得人家是不是逗他們玩兒,還是想讓人知難而退。
薛嘯卿卻真能接着話說下去:“常老爹要放心,像常老師這樣的人,我也會幫着留意的,總歸不虧你們。”
常父懵了,人家還就要定了嗎?要是真留意,說不定還真能找到靠譜的人。
他這會兒感覺自己上了朵棉花雲,怎麽走怎麽感覺飄飄忽忽的。
常采萍也錯愕,脫口一句:“你一個社長,怎麽說媒拉纖的!”
她不是矯情,她只是覺得自己“再嫁”這種事情,被這麽大喇喇拿出來說,讓人覺得不自在。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和談非常成功,只是成功地非常另類,常父本來是想要把常采萍刨出泥坑,可人家要給她們家泡個溫泉!
更牛的是,薛嘯卿還承諾了,把孩子住的那兩間房子也分給他們,還有一千塊錢裏會再抽了兩百塊錢分給常采萍,理由是:她帶孩子不容易,這是她應得的。
回去的路上,四丫還是緊緊牽着常采萍不放,要跟常采萍回去住。
常父一路走也一路疑惑,一路思考,還沒反應過來,事情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走到半路上,常父突然回過味來,問了常采萍一句:“你樂意不樂意?”
常采萍本來也不想離開幾個娃,就算不是母性光輝,那也是親情羁絆,她也不好說自己就想上杆子照顧幾個孩子。
她就說:“我也沒什麽不樂意的,人家薛社長肯給面子,你好我好大家好,再說了,咱們家現在這樣,不也得有人照應着嘛~”
常父轉臉看着自己的女兒,瘦瘦小小的,自己都還像個孩子,現在卻要帶一摞娃,雖然說不得勁兒,但到底也分不開他們了,想一想,薛嘯卿現在是喂個棗給他們吃,他們要是再不識時務,保不齊就是打一巴掌了。
他嘆了一口氣,也是認了這個命了,伸手去把在路上磕磕絆絆的四丫抱了起來:“走吧,走吧,回去再說。”
父母倆回到屋裏,把這事情給常母和常青萍一說,二人也不知道說啥,不過能換個地方,又有人照應,怎麽也比在這裏任人欺負強。
這事情誰也沒多說,就這麽定了下來。
倒是晚上常母溜了進來,跟他們擠在一塊兒睡,屋裏的床又破又小,四個女人擠一張床,身都翻不了,誰只要稍微一動,床就咯吱咯吱響,要散架了似的。
常母刻意看了眼四丫睡着沒有,看四丫睡得香甜才跟常采萍開口:“說不是當後媽,其實還是給他們當媽,只是薛社長的意思是厚待咱們,你自己也想清楚。”
常采萍就說了:“別說了,我自己願意的。”
常母就抱着常采萍哭了,要是他們沒被下放到這個地方,哪兒用得着這麽委屈?
常采萍倒挺樂觀的,她覺得還算一件好事,畢竟,薛嘯卿雖然壞,但他對身邊的人确實好。
他們現在的日子,就需要個場面人物撐着,薛嘯卿肯主動幫忙,她可不得樂呵了嗎?
她一邊傻不拉幾覺得當後媽撿便宜,也不曉得人家薛社長算盤憋在心裏打得嘩嘩響。
她前腳剛從薛家那間房子裏出來,那群躲在隔壁屋偷聽的熊孩子就把門拉開了。
大丫和三蛋就撲向了薛嘯卿,大丫仰着腦袋,小心翼翼求證:“以後我們可以跟常阿姨住在一起了是嗎?”
薛嘯卿輕輕點了點頭,摸上了三蛋的腦袋:“你們高興嗎?”
三蛋嘻嘻笑着點頭,唯有二蛋抄着手靠在門框子上,抿直了嘴角,忽而低下頭嘀嘀咕咕:“別人不想回來就不回來啊,花錢買回來......”
薛嘯卿也看向門外,其實,只要是他們高興,花這點兒錢并不是問題,畢竟,能花錢解決的問題都是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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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常父和常母就去回話,說是今後仰仗薛社長。
薛嘯卿當下就去了大隊長那兒,要求把常家房子的宅基地給換了。
大隊長這隔三差五就給他們處理這房子的事情,也是頭疼腦熱的,加上薛嘯卿這麽親自來催了,當下手裏忙活地比誰都快,催人明後天就動工。
常父和常母站在一邊兒搭不上腔,卻也有面子,能勞煩社長給他們說話,那不是給他們長臉麽?
這麽一會兒,他倒覺得薛嘯卿這個人不錯,心裏有了計較。
正巧着,這李隊長的老婆--村婦女主任王主任出來,笑呵呵端着兩碗涼茶給他們:“薛副社長這房子啥時候修呢?”
薛嘯卿接過涼茶笑了笑:“等他們修完,你們在再旁邊兒給我修幾間。”
“诶喲,幾間?您可得說清楚了,別咱們給您修個十間八間的。”
薛嘯卿手頭有錢,他們都清楚,那轉業回來的,上頭能不發給些轉業費?而且早聽說薛嘯卿在軍隊裏就幹的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那上頭肯定不會虧待這賣命的,錢肯定給得多。
薛嘯卿則擺了擺手謙虛道:“十間八間不敢,修個三四間能轉過身就了不得了。”
這話說着,那村婦女主任心裏一個盤算,想起了自己家裏那個頂漂亮的外甥女兒,前兩天正想要她幫忙物色人,她挑了好幾個,人家都沒看上眼,當下眼前倒是有這麽合适的一位,長得好看,人還有本事,好像脾氣也比以前好多了。
要是能把外甥兒嫁給他,那他豈不得叫她一聲嬸子?正好她兒子也該盤工作了,到時候也方便。
她這麽尋思,就笑眯眯開口了:“你房子修這麽大,可還不急着讨媳婦?”
薛嘯卿平日裏被問這些事情問得不少,前世因為一個婆娘還跟人結了仇,這一世又被人催催催,他心裏是煩亂的,但他現在脾氣不想以往那麽沖,面對這種事情也就是打着哈哈就過了。
他百無聊賴地轉過臉看向打谷場外面兒,還真叫他看到一個人。
**歲的女娃娃牽着個白淨的女人,女人穿着白亮亮的襯衫,因為孩子牽着,所以微微前傾着身體,襯衫的邊角蹙着修長的脖子和嬌俏的臉蛋,光照照的,就像是一朵白栀子裏面那一點兒珍貴的花蕊。
他那心頭噗通一跳,微微愣了一下,倒是那女娃娃叫起來了:“四叔,下課了,我叫常阿姨過來。”
學堂就在隔壁,常采萍剛下課,大丫就拉着她過來,說是要給她修房子,她就過來湊一腳的熱鬧,看看薛嘯卿和自己爹媽商量了個什麽套路出來。
薛嘯卿立時綻開一個笑容,伸手招呼大丫過來。
這會兒王主任等着薛嘯卿給話兒,薛嘯卿倒是直接可以避開了這茬子。
王主任瞧不出他的意思,也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只打算私下裏拉着人說,要是合适就把人看了。
常母在一邊兒看得可就真切了,琢磨了起來,薛嘯卿這還是個黃金單身漢,多少人盯着呢?
要是能把青萍說給他,青萍好過,采萍肯定也好過,又是嫂子又是大姨子,這總歸不會吃虧的。
常母心裏這麽暗暗想了一通,等到了這邊事情談完,常采萍又帶着大丫去上課,他們才回去。
路上常母就跟常父嘟囔了:“這薛副社長還沒老婆,我看青萍也沒出嫁,你說人家......”
“行了,收起你那些小門道,人家就算再沒找老婆,也看不上青萍。”常父毫不留情打斷了常母的幻想:“他這種單身漢,多少人盯着呢,他們工作單位保準兒就一大堆領導想把女兒嫁給他,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常母不樂意了,伸着脖子為自己女兒平反:“你管是不是領導的女兒,也要薛社長喜歡不是,咱們青萍長得漂亮,人又機靈......”
反正在她眼裏,女兒是她一點一點盤大的,就沒有一處不好的地方。
常父不想跟她争論這個問題,腳下晃得更快,三兩下就沖到了前面去了,常母就一邊追着一邊喊:“诶,你不信我也要試一試的,反正我們馬上要搬到三隊了,房子也修在一塊兒,離得也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