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認命
常青萍能報到名,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常家人恨不得殺雞殺鴨殺豬慶賀, 可他們家啥家畜也沒養,瞅了眼放在院子裏瑟瑟發抖的三只小黃雞--算了吧, 還不夠塞牙縫,掏出老底子細面煮着吃一頓。
飯桌上,常母自然是開啓她那中年婦女的叨叨叨模式, 要麽就誇薛嘯卿好,要麽就囑咐常青萍要多看書,不要浪費這麽好的機會。
倒是常父心裏明鏡兒,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這事情, 彩萍有一大半功勞。”
常采萍也不獨占功勞, 推說“盡力而已”,心裏倒是叨咕起來,她沒去求過薛嘯卿, 摸不準是三蛋和大丫今天在飯桌上聽見了說給薛嘯卿聽的。
這麽一想起來,她還真覺得幾個孩子不是一般的機靈,本來收留幾個孩子,還覺得有點兒愧對父母的,現在她倒是覺得無比順心起來,就跟父母渲染了一下是孩子的功勞。
常母這會兒瞧着四丫是愛得不行, 把中午剩下來的一點兒兔子邊邊肉全挑給了四丫吃,四丫就嘻嘻笑着,像個小福娃。
常母就絮絮叨叨地說, 家裏這麽窮,也拿不出好東西給人家道謝,常采萍倒是長了心眼兒,叫他們不要把這事兒宣揚出去,叫大家都聽見了,白的說成黑的,不管青萍考上沒考上,那都是走後門走出來的了。
常母愣了一下,嗫嚅着:“那總不能啥都不送吧。”
常父目光就落在了四丫身上,想了想:“那就見到了的時候說聲謝謝就行了。”
現在常青萍八字兒還沒一撇,這麽着急要命地道謝,讓人曉得了,早晚得讓人說嘴,一家人便把這事兒按了下來,算是欠了薛嘯卿一個人情,等有機會還。
不過常父倒是再也沒說明天要把四丫送走的話,常青萍晚上也沒叫喚和四丫睡擠着了。
第二天早上,常青萍也沒上工,一大早喝了幾口稀粥就朝大隊跑,常采萍倒沒那麽着急,反而是在路邊偷了一包玉米回去煮給四丫吃了才出的門。
薛家那幾個小機靈鬼早就在大隊打谷場的石頭上坐着了,各個兒伸着脖子望夫石似的沿着大路望,瞧見常采萍領着四丫來了,一下就跳下來撲了過來。
二蛋擡頭看了常采萍好幾眼,嘴巴動了動,最終也沒喊常采萍。
他是幾個娃裏面性子最傲,臉皮最薄的,那天喊了“娘”,人家反而不要他們,他就過不去了,也拉不下那個臉,只是伸手抱四丫。
四丫一頭就栽在他懷裏嘻嘻笑,常采萍曉得二蛋的脾氣,就是個面硬心軟的家夥,就逗四丫:“這是你二哥,叫二哥。”
四丫轉臉看着常采萍幾眼,似乎在理解這個詞,轉臉看二蛋的時候,嘴巴張了好幾下,就只喊得出來個“二”字,還把臉都憋紅了。
二蛋第一次聽到四丫叫他,高興得直捏四丫的臉,另外兩個娃也搶着過來要叫四丫叫他們,就引來了大隊上的人來看。
今兒好些人來看“考試”,都沒去上工,誰曉得遇上了“常家啞巴說話”的熱鬧事兒,都湊上來逗四丫,四丫又怕生起來,直朝常采萍懷裏鑽。
他們這兒弄得熱鬧,那邊兒考室門口就有人好吵嚷嚷的:“大隊長,她是下放戶,她都能報,我咋不能報了?”
這邊兒本來逗孩子,聽到這麽一出子,都扭頭去看正是是哭哭啼啼的付美琴和跳腳的張春陽、吳玉龍。
話說付美琴他們前天才被摘了工作,今天就聽說要選人頂替他們,各個兒心裏酸地冒泡,五隊長又說他們沒資格報名,他們就丢下田裏的活兒偷偷跑過來看。
他們這一看不要緊,結果瞅見了常采萍的妹妹--常青萍,這可不是要把他們給氣死嗎?他們因為常采萍丢了工作,現在工作又讓常采萍妹妹沾上指頭,他們這心頭更是雪上加霜,怎麽的也要争奪兩句。
付美琴這邊兒就咬住了常采萍他們的出生不好,哭哭啼啼地在那兒鬧,活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常采萍這麽遠遠瞅見了,也沒搭理他們,她沒那個痛打落水狗的習慣,只是低頭逗着四丫。
付美琴他們就來勁兒了,張春陽又是個特別會挑事兒的,立刻就開始潑髒水了:“常采萍,你把我們拉下來,就是為了把位置挪給你妹妹啊!”
大夥兒本來就是來看熱鬧的,就有人看不過去了,禿嚕了兩句:“诶,可要點兒臉吧,先害別人,自己丢了工作,還怪人家,要怪就怪自己人壞運氣也不好!”
衆人便哄笑起來,張春陽好像被人扇了好幾十個耳刮子一眼,臉上火辣辣地疼,又想跳起來鬧,大隊長就拍了桌子了:“再造謠,就把你們送警察局,等你們家人來取你們,看看你們這個模樣,多給他們丢人。”
大隊長深深看了張春陽一眼,以前只覺得這小子活潑了點兒,沒想到這會兒揭開真面目了,還真是壞到了骨子裏。
張春陽他們一聽就怕了,他們弱點實在太多了,細皮嫩肉,幹不了重活兒,好着面子,不想給家裏人丢臉,更不想蹲大牢。
這會兒就剩下付美琴哭哭啼啼地求大隊長放過他們,那可憐模樣,好像真是大隊長做了天大的惡事兒一樣。
李隊長實在受不了這幾個活寶,立馬就喊了一句:“五隊長,你吃幹飯的啊,你怎麽辦的事兒!”
五隊長也頭疼地要命,給他們幾個說了不準來,這幾個祖宗真是偷偷都要跑來,還惹得大隊長發怒,真正是要氣死他。
他沖上來就一把抓付美琴的胳膊,呵斥着:“都給我回去,你們的工分都是給記了賬的,偷一天懶都不行!”
不得不說隊長就是姜是老的辣,他們這幾個人名義上只是弄去五隊幹活兒,實際上跟上農場幹苦力沒啥區別,因為他們這工分每天必須産出,所以沒得休假啊。
付美琴被他捏得唉唉叫,他也是個粗人,不懂憐香惜玉,只管拖小狗似的把人拖走,嘴裏還訓着張春陽和吳玉龍。
這剛走出了打谷場的門,五隊長就指着幾個人的腦門子罵罵咧咧:“你們今天跑出來半天,晚上把上工時長補上!”罵完又訓:“再敢不上工,出來找事兒,就扭送公安局!”
三個人被狗血淋頭一陣罵,肚子裏的屁都憋了回去,一個個兒垂頭耷肩地朝五隊走......
棚子另一端,薛家人就抄着手站着,薛大良和薛大嫂,二房只有薛二嫂,薛二哥沒來,見縫插針地下地幹活兒,多掙倆工分呢。
薛大嫂和薛二嫂站在一塊兒,薛大嫂就咬薛二嫂耳朵了:“人家話糙理不糙,她一個下放戶,憑啥能考試,再說了,常青萍在縫紉大隊手腳不幹淨,被人趕出來,是人生污點,憑啥參加考試?”
薛二嫂眼睛一翹:“那你跟大隊長說去?”
薛大嫂沒吭聲,薛大良就先涼了臉:“我們咋說,你的底子硬,你去說正好。”
他們當初謀到了好差事,都是靠老爺子給他們開後門,這會兒開後門地叫開後門不公平,這不是抓屎沾自己臉麽?
薛二嫂倒是自己真本事混到的差事,不過她看了眼正守在考室門口啪嗒啪嗒抽旱煙的大隊長,心裏就有了計較,大隊長這顯然是故意給常采萍放水,她這時候開口就是觸大隊長黴頭。
她這麽靠自己一步一步混上來也不容易,小鬼怕閻王,她還是識趣點兒比較好。
薛二嫂聲兒沒吭,轉腳就走了。
薛大嫂看她不聲不響就走,就伸手拉她:“诶,你跑啥?”
“我去看看薛成剛。”薛二嫂說完,頭也不回,快步走了。
她才走出打谷場,就有個幹瘦的老太太從後面追了出來,扯着一把尖利的嗓子罵:“你個沒良心的,我跟你爹辛辛苦苦供你讀了高中,你有本事了,就不顧家裏了。”
薛二嫂聽到聲音,頓了一下,反而越走越快,那老太太就在後面加快步伐地追,嘴裏還在罵罵咧咧:“你個不要臉的東西,你幫你哥哥一把咋了,他也是讀過小學的,難道比下放戶的女兒比不上?咱們家可是三代貧農......”
薛二嫂聽她罵得難聽,不耐煩轉過臉,指着打谷場的方向:“大隊長說了要讀了初高中的,我有啥辦法,你要逼死我,你就高興了!
老太太被她這麽一陣怼,實在下不來臺,皺巴巴臉皮子幾聳,就拍着腿哭起來,嘴裏叨叨咕咕的“賠錢貨,生了你個賠錢貨。”
巧得很,薛嘯卿今兒一早就回來了,他刻意沒挑着這時候去打谷場,一來就碰上了這麽個場面。
老太太一把就拖住了薛嘯卿的自行車喊:“薛社長,你可要給我做主啊,我這個女兒欺負人了。”
薛二嫂這才着急起來,他們和薛嘯卿結下梁子,這老太太找誰鬧不好,偏偏找薛嘯卿,她臉上陣紅陣白,恨得咬牙切齒,當下就要把老太太捉過來。
薛嘯卿早遠遠瞧見了這母女倆,他是不太想搭理他們的,這家子人他也曉得,重男輕女到病入膏肓了,大兒子不成器,自己還當個寶貝捧着,女兒嫁得稍微好點兒,就成天跟個吸血鬼一眼來貼着。
那老太太被薛二嫂一拉,就叫喚着:“打親媽了,打親媽了!”
薛嘯卿也沒伸手去拉,面子上問了一句:“張老娘,你有什麽要說的?”
張老娘轉而說起來:“你可去看看吧,下放戶的女兒都能去考試教書了,我們家三代貧農那個,诶喲,我兒子也是讀過小學的,學問好得很......我們....你可憐可憐我,女兒不孝順,兒子又沒得個好工作......”說着就要哭起來。
薛嘯卿也不耐煩,丢下一句:“張老娘,不是我不給你做主,硬性要求讀過初高中的,要不你讓張大哥再去讀個高中,那他也有資格了。”說着,架上了自行車,想了想那“下放戶”三個字是真不好聽,又說了一句:“現在人人平等,你這舊社會思想可得進行改造了啊。”
他薛嘯卿是誰,出了名的臭脾氣,不好惹,管你是什麽老太太小孩子,沒做對,他照樣拉臉子訓。
張老娘被訓了一頓,一肚子的苦說不出來啊,可也不敢跟人家嗆聲,只能抹着淚,看着人家走遠。
薛二嫂也伸着脖子瞅着那背影越來越遠,想起剛剛那句“人人平等”,心裏微微熱了一下,不管那句話是不是有意,也代表着她和自己家裏的男丁也是平等?
她一直曉得他是個很有脾氣的人,在沒嫁過來之前她就知道了.......
這邊兒常采萍就在考場外哄四丫玩兒,伸着頭朝考場裏面看了看,吳雙玉就伸過臉給她說了:“參考的就三個人,三選二,怎麽也把常青萍摘出來了。”
吳雙玉倒是沒說,萬一常青萍比其餘兩個不如,那就是真沒法子咯。
常采萍也沒有多問了,就在外面安安心心等着。
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考試成績才出來,三選二,選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陳為民、常青萍。
常父和常母也趕了過來,一來就聽到女兒考上了的好消息,激動得差點兒流淚。
大隊上的人也有人來恭喜,也有人不屑,反正過了一會兒就這麽散了,大隊長就慢吞吞走了過來,摸着四丫的腦袋跟常家人說:“這幾個娃你們可帶好了,有你們的好日子呢~”
他也沒明說薛嘯卿不會讓他們吃虧。
常父瞧了常采萍一眼,心裏就有些不舒坦了,他閨女才擺脫了“後媽”這個名號,怎麽說得為了這個工作又要回去了似的,他正要開口,就被常母拉了一把又瞪了一眼,他才把話憋回去。
常采萍倒是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妥,還想着遇到了薛嘯卿要謝謝人家的。
一家子歡歡喜喜回家,幾個娃就跟尾巴似的跟上來了,常父剛剛心思被勾起來,到底還是擔心幾個娃放不開賴上來,昨天升上來的同情心都沒了,這會兒着急得很。
常父就跟常采萍說:“我送他們回去,這麽總跟着你不是回事兒,該謝的咱們就道謝......”
常采萍自然舍不得他們幾個,就吱吱嗚嗚說:“留着也沒什麽,左右不過一頓飯,我那兒還有幾個錢.......”
“這咋是錢的問題!”常父低聲打斷她。
常母也勸常父:“這麽一頓兩頓,也不妨事兒,我們緊着點兒就行.....”
他們一家子在路邊就說這個事兒,幾個娃早沒了娘,沒人疼的,心裏都很敏感,尤其是二蛋,特別骨氣地吆喝弟弟妹妹:“走了,咱們回去吃自家鍋裏的,誰稀罕他們家的!”
幾個娃看二蛋跑了,都跟了上去,只有四丫還抱着常采萍的大腿。
常采萍擡腳就要去追,就叫常父喊住了,常父拉着個臉子:“用不上你,下午等薛嘯卿回來,我就去看看。”
常母也拉常采萍的衣袖,讓常采萍不要鬧脾氣。
他們也是為常采萍着想,總不能第一次為了自己的工作把自己賣了,第二次為了妹妹的工作又把自己賣了吧!
他們家是落魄了,可好歹還要點兒臉。
常采萍看了眼常父頂着個煞神臉,也不好在這個當口跟他鬧起來,指不定那就兩人都下不來臺,只想着等下午常父去找薛嘯卿的時候,她跟着去看看。
中午,家裏自然是挑挑揀揀弄了一大頓出來,還到王師傅家買了幾個雞蛋回來做了苦瓜炒蛋當慶祝,四丫連吃了幾塊蛋花兒就不再吃了,嫌棄苦味兒。
常母就笑四丫:“人小小的,嘴巴還打得緊。”
常采萍想跟風說兩句話,倒是讓常父一個眼風也掃了回去。
常青萍雖然考上了,但家裏這劍拔弩張的情況下,她也不敢吭聲,只是偶爾給常采萍和四丫夾菜。
等到下午,常父和常母都去上工了,常青萍蹲在門口繡着鞋墊兒說話:“爸是怕你又回去當寡婦。”
常采萍正坐在屋裏抱着四丫打瞌睡,冷不丁聽到這句話,這麽前後一想,這幾個孩子跟她這麽親,現在是真放不開了,不可能斷絕關系的。
她似乎也認了命,一咬牙,就笑起來:“我本來就是寡婦,有啥怕的。”
“你曉得啥,你不怕,那誰還敢要你,你拖着四個娃,咋再嫁?”常青萍這麽說着,眼淚就不争氣留下來,一滴一滴掉在走線密密匝匝的鞋墊兒上:“我...我...我也不想要你當寡婦啊。”
常采萍就呆了,她還沒什麽感覺,這人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她也有些動容,可她直腸直肚的,也不知道咋安慰常青萍啊。
她琢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本來也是寡婦,也不怕那些難聽的話。”
常青萍聽了之後哭得更厲害了,常采萍只好閉嘴不再說話了。
等到下午下工,常父回來,在屋裏掏了半天,在一個破櫃子裏掏出一瓷瓶提着,他找了張爛報紙把那瓷瓶裹了又裹。
常采萍看了半天,沒看出是個什麽東西,常青萍就給她說了:“是爸攢下來的一瓶酒,前兩年爸聽說能調回去,就寫信給幾個叔叔借錢,好不容易湊了點兒錢,到處打點才買到這瓶酒,只是後來沒送出去......”
他們家還在城裏那兩年,找兩瓶酒也還是不妨事兒的,可是被下放之後,連飲食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更不用說“酒”這種奢侈品。
常采萍當然知道這是他們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甚至說是他爸爸曾經想要回城的打點品,現在是要送給....薛嘯卿?
常父把就撞在一個籃子裏就出了門,常采萍趕緊抱着四丫就追了上去。
兩人剛出了門,常父就回頭看了她一眼,想叫她回去,目光又掃到了四丫,就點了一下頭:“也好,今天把她送回去,省得你今天不忍心,明天也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