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娘家
說話間,就有人到了廚房的屋檐下,兩個女的,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好像四五十來歲,皮膚黝黑,皺紋橫生,好好的瓜子臉幹幹巴巴的,顯得十分憔悴,頭上也是斑斑白發,身上的青汗衫子洗得發白,腳下也是一條的确良藍布褲子,趿拉着一雙滿是補丁的布鞋,兩支伶仃的腳腕顯得褲管格外地肥大。
年青的那個也是十六七歲的樣子,一張瓜子臉,杏核眼兒,兩條粗長的麻花辮兒垂在波濤起伏的胸口上,身上穿的衣裳和褲子依舊是洗得泛白,背上背了個背簍,裏面裝着綠油油的也不知道是啥。
常采萍腦中記憶翻滾,可不是她的便宜娘和便宜妹妹嗎?
“媽、清萍?”
她記得她執意嫁給薛青峰那會兒就和他們鬧翻了啊,說是老死不相晚來的,這兩年也确實沒來往過,怎麽突然來了?
難道是為了那一千塊撫恤金?
常采萍驚疑不定的,跟自己便宜娘和便宜妹妹大眼瞪小眼兒。
常媽媽先是抖着手揉了一下眼睛,細細看了她好幾眼才跺腳罵道:“你咋跟他們硬碰硬啊,你這身皮還不夠他們剮的呢!”
常青萍也撇了撇嘴,眼裏也不大耐煩:“媽,別人才不用你擔心,她現在可是咱們村裏最富的人,哪會理你。”說完,把背上背簍取下來放在她腳下。
背簍裏裝了小半筐土豆和黃瓜、茄子一類的,應該是給她帶的農家菜。
常采萍本來對這個妹妹也沒啥好印象,她這妹妹比她小,出生的時候身體比較差,父母偏疼些,姐妹倆因為這種不公,經常掐架,偶爾上街遇見了,都是分外眼紅,不搭腔,扭頭不看對方那種。
不過人家帶了東西來,倒也不好伸手打笑臉人。
再者,如果他們不是為那一千塊來的,她倒不用這麽警惕,畢竟她現在是個一拖四的寡婦,有個娘家總比沒有好。
正巧屋裏的雞湯飄香出來,常青萍的肚子很合适地叫了一聲,他們是下放戶,條件比一般農民差多了,一年半載不見肉沫子,別說這麽香濃的雞湯了。
常母的肚子也跟着叫了,常采萍嘴角動了動,到底是原主身體的媽,還是給點面子好了。
“沒吃吧,我多煮兩碗。”
常母趕緊說:“不用了,我就看看你。”
常青萍也嘴硬,一翻眼皮子:“誰稀罕!”
嘴上說着不要,身體卻很誠實這句話在娘倆兒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兩人說完話就咕咕地咽口水。
常采萍就轉了身朝屋裏走:“沒事兒,一小會兒功夫就煮好了。”
幾個娃端着碗溜到一邊兒去蹲着吃,三蛋最機靈,跑過來給她繼續生火,常采萍又把鍋裏還剩下的雞湯摻水煮開,下了面疙瘩。
她一邊兒煮着,一邊問:“你們咋來了?”
常青萍搶着答:“還不是聽說你把事兒鬧大隊去了,爸媽怕你吃虧!”
常采萍看了眼常母:“真的?”
“不然呢?貪圖你那一千塊撫恤金!”常青萍面色譏諷,小嘴嘚吧嘚的。
常采萍沒理她,心說:這也不是不可能啊!
常母就狠狠瞪了常青萍一眼,低喝道:“胡說八道個啥!”
常青萍不滿意被罵,撇了撇嘴,腦袋一扭,目光轉到門外去瞧着。
常母這才對她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時候不讓你嫁,你非要嫁,現在男人死了,你拖着四個娃可咋過?”
常采萍繼續忙着手裏沒看她:“有人死了,活着的人得活着,該咋過咋過呗。”
她這人就這樣,不習慣悲痛欲絕,一旦接受了眼前的狀況,無論是多麽艱難,也要積極向上。
“你不要嘴硬,四個娃,是那麽容易拉扯大的嗎?你又不是他們親媽,就你這脾氣......”
常母開始絮絮叨叨數落起來,一邊數落,自己的那個眼淚一把一把地掉,兩只細瘦的腳踝也纏在一起蹭呀蹭的。
常采萍這兩天被人哭得頭都疼了,也不想理她,轉眼看到三蛋趴在門上,烏溜溜的眼珠子就瞅着她......
她煩躁得很:“你要我咋整?這幾個娃這麽小,總不能不要了吧,這麽喪良心的事兒,我咋幹得出來?”
常母看見了常采萍的眼神,轉眼也看見了幾個娃,嘴皮子翻了翻,不曉得說啥,她清清白白的女兒給人家二婚已經夠憋屈了,現在又成了寡婦還挂着四個油瓶兒,她這心裏比吃了黃連還苦。
常采萍又說:“他爹留了一千塊錢,拉扯他們不成大問題,最近他們四叔也要回來了,實在不行,就讓他四叔接手就行了。”
常母頓了頓,倒是常青萍叫了起來:“咋了,你玩兒真的啊!”
常采萍開始舀鍋裏的面疙瘩起來,沒說話,常青萍繼續叫喚:“給你說話呢,你真要把那一千塊錢拿出去啊!”
“你不稀罕錢了?還是不想跟那小白臉跑路了?你們倆的事情.......”
“再說一句就給我滾出去!”常采萍手裏的碗朝竈臺上重重一頓,拉這個臉子,全然沒有好顏色。
常青萍瞧見了,倒是吓得退了兩步,轉而去看常母,常母就拉了一下常采萍的手,低聲說:“你不要跟她計較,她是你妹妹,你讓着她一點兒。”
常采萍本來就沒好氣,一伸手就拉開常母的手:“媽,你不要逼我說難聽的話來。”說着,眼皮垂了垂,又轉身端了面疙瘩給常母:“這幾個娃我自己會帶着,那個吳玉龍也跟我沒關系,至于錢...我在大隊放了話要走明賬。”
常母接過碗,嘴巴動了動,輕聲說:“方才我來之前還看見了吳玉龍在你們家大門口,他瞧見我來了才走的。”
常采萍就朝門口看了一眼,吳玉龍這時候來能幹嘛?還不是瞅着她把錢弄到手了,想辦法來搜刮了。
要說這小奸*夫最可惡的地方就在騙走了原主的撫恤金,然後帶着自己的心上人遠走高飛了。
常母看她神色變幻,以為她心有留戀,又伸手拉她:“你別在想他了,他不是個好人,你爸也說了,現在你男人死了,你沒得依靠,咱們自然幫襯着。”
她這話說得倒讓常采萍有幾分動容,剛要回應常母,就聽常母說:“你爸說你們鬧成這樣,肯定要分家。”
說到這兒,常采萍也想起了一茬子,就把大房二房鬧分家的事情說了,末了放了一句:“他們人多勢衆,肯定想占便宜,休想!”
常母就一臉驚慌:“分家就分家,你別做出格的事情,咱們出身不好,吃點虧沒關系,你別......”
常采萍就愣了一下,她一個二十一世紀新人類,講究人人平等,最讨厭什麽“出身不好”的話了,什麽吃虧求平安的,她就是打心眼兒裏覺得憋屈。
她又冷飕飕笑了:“我曉得了,我不找你們幫忙,不給你們添麻煩。”
常母就愣了,片刻之後就瞪她:“啥叫給我們添麻煩,我這是跟你講道理,你才多大年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們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家裏有人在生産大隊,我們只是下放戶,鬥不過他們的!”
下放,這倆字兒磨平了她的棱角,她也曾是個城市嬌女郎,現在卻成了農村撿糞的婦女,生活教會了她卑微到塵埃裏。
常采萍也沒說話了,轉臉去端面疙瘩吃,倒是大丫過來了,常采萍下巴指了指常清萍,大丫就端了旁邊的碗出去給常青萍,常青萍說了一聲“不要”,又看見大丫大眼水汪汪的,伸手就把碗拿了過來,坐在門檻上吃起來。
大丫就咯咯笑,常青萍就看大丫,逗她說:“你娘打你不?她兇得很。”
大丫就搖了搖頭,抿着嘴巴:“現在不打我了。”
常青萍就繼續“挑撥”了:“她要是打你,你就打她,看她敢不敢欺負人。”說完,想起了什麽似的,從兜子裏摸了塊油紙包住的玩意兒遞給她。
這兩人吃完了,常采萍就讓他們趕緊走了,臨了還是說了一句:“你們要是願意幫我說話,等分家的時候就過來幫我撐撐場子,要是怕就算了......”
兩人離開,大丫就撲到常采萍跟前兒舉着手裏的油紙包給她看:“常阿姨,糖塊兒,小常阿姨給的!”
常采萍扶在門上,看着兩人的背影,也有些失落,其實他們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要想平安過河,求人不如求己……
她這邊倒是有人來探望,醫院那頭可就不好了。
薛老爹被擡進醫院就開始吐血,鼻孔裏也滋滋冒血,老爺子知道自己活不了幾分鐘了,就着最後一點兒時間,拉着老太婆的手,背着幾個兒子囑咐着:“錢我都給你留在谷子口袋裏,你千萬不要都給他們。”
薛老爹就這麽交代了後事,看着床前的兩房兒子,眼裏含着淚花,他的老四到底哪裏去了!自從半年前說要去執行任務,就沒再發過電報回來了。
這一晚,薛老爹就這麽去了,人還沒涼透,薛二嫂就站在門外抄着手訓薛成剛:“爹也死了,回去就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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