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認錯
常采萍積極鼓搗幾個娃,大房二房外加老太太也不閑着,趕緊抓住機會搞事情去。
那大房踩着自行車,二房坐着順風拖拉機左颠颠、右颠颠地去了醫院裏面,還沒進得門,薛大嫂就開始驚叫怒罵的,嘴巴那吧嗒吧嗒都是些什麽“小賤人、臭婊*子”。
薛大娘聞聲就颠着她那解放腳蹿了出來,把人拉到門口,聽完了一場鬧劇,氣得渾身發抖,轉臉就去跟躺在病床上起不來的薛老爹告狀。
薛老爹前段日子坐門檻上抽旱煙,坐久了,渾身的血沖腦門子,聽見來人報電報,說是他們家老三因公殉職了,他猝然起身,那腦袋裏的血沒來得及流回去,壓了血管兒,他就那麽哐當一聲栽倒在地上了。
薛老爹這一倒,就起不來了,家裏人鬧哄哄給把他擡到醫院,治了一兩天,不僅沒個好轉,反而病情越來越重,還把哮喘給勾起來了,在床上喘得貓似的,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這大房二房外加薛大娘這麽好幾張嘴叽叽喳喳一吵,薛老爹氣得直翻白眼,差點兒就背過氣兒去了,好在叫他們幾個掐人中給掐了回來。
這話口子扯到了撫恤金,今兒鬧成這樣,還真是有死鬼薛青峰的功勞,他那一邊兒好着面兒,不肯和常采萍離婚,一邊兒又怕常采萍拿了他的錢出去鬼混,所以就把錢全打給老爹,就連死了的這筆“撫恤金”,也是按照慣例打錢給老爹的。
薛老爹氣得火冒三丈,也不顧醫生勸阻,軟趴趴起了床,讓倆兒子扶着,當下出門去取錢,要拿回去當着大夥兒的面把這錢給分了。
大房二房惦記着那錢越早到手,他們那顆懸着的心才能到肚子裏安分呆着,也也顧不得老太爺的傷了,借了輛小三輪車,把老太爺塞進去,一路朝家裏狂奔。
這時代,人都還住的是土坯房子,哪兒有錢修水泥路,全是土皮子泥沙路,到處坑坑窪窪的,薛老太爺被折騰地全身就像快散了架,下車的時候心跳得特別快,腦子裏也針紮一樣疼。
這門口三輪車吱嘎剎了車,老太爺根本站不起來,倆兒子就去撐着老爺子下車。
就這麽會兒放屁的功夫,從院子一旁的青瓦泥房裏蹿出個人影,一大坨就撞在了薛大嫂的懷裏,撞得薛大嫂一個後退,诶喲诶喲心疼的喊:“乖乖,你這是幹啥,可要你娘的命咧~”
薛龍這麽一擡頭,那臉鼻青臉腫開了醬油鋪子一眼,薛大嫂愣了一下,就開始指天指地地罵:“這是哪個天殺的打的!”
薛二嫂也瞅了一眼,被吓了一跳,秀美的臉上有些摸不準,嘀咕着:“這十裏八村兒的,哪家的娃不是被他欺負,誰敢打她?”
薛大良也瞅見了自己兒子這傷勢,頓時就心尖兒都疼了,他跟薛大嫂結婚好多年,就這麽一個娃,能不疼嗎?
他說:“別是個大人!”
薛老娘這人偏心長子連帶偏心長孫,也趕緊抱着薛龍的腦袋心疼着,嘴巴裏唧唧歪歪地罵着。
薛龍則擦了擦滿臉的鼻涕和眼淚,說了一句:“是三房裏那幾個小野種!”
一家人驚了,三房那幾個瘦巴巴的小娃,來條瘦狗都能給全叼走,咋弄得贏薛龍?
薛二嫂就笑了笑:“這咋說呢?”
薛龍就哭哭哼哼地把三個人怎麽圍攻他,怎麽抄起板凳打他,怎麽捶他,怎麽被吐口水全說了。
大房和薛老娘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還真沒想到這幾個娃這麽長進了,這肯定是有人出主意了!
轉眼薛大嫂就要沖屋裏去收拾人,結果大門上面挂了鎖,人根本不在,她這麽一轉臉兒,大隊的宣傳員就頂着草帽跑過來:“诶,隊長叫你們去打谷場。”
“幹啥?”
“你們家老三媳婦告你們虐待軍人遺孤,瓜分軍人遺産呢!”宣傳員嘿嘿一笑,又頂着草帽子跑了。
他可要趕緊回打谷場找個好位置,看熱鬧啊!
薛家幾房直接就風中淩亂了,他們用盡腦子也想不到,常采萍這惡人先告狀去了!按理來說,是他們找大隊長做仲裁才是啊!
薛大嫂先歪着脖子呵呵冷笑一聲:“怕啥,我現在就去,她還敢到老村長面前挑撥是非?”
這一家子又拖着病入膏肓的薛老爹趕去了打谷場,老爺子走不動,又去朝三輪車上擡,薛大良和薛大嫂等不及了,就帶着薛龍先去了。
剛到打谷場門口,薛大良就拉了薛大嫂一把,順手在推了薛龍一把:“去找你李爺爺,叫你李爺爺給你做主。”
這李爺爺就是大隊長李振華,別人,薛龍怎麽叫,他都不管,但這隊長,必須要叫得這麽近乎,才容易讨到好。
薛龍也心眼兒足,擡腿就一陣風似的朝打谷場沖,嘴巴裏還嗚嗚哭着:“李爺爺,李爺爺,三房那幾個小混蛋打我!”
這會兒大谷場上早站滿了人,都是才下了工到谷倉還了鐮刀,哪曉得就遇上小寡婦拖兒帶口來告狀,他們也懶得回去了,就都等着看好戲呢。
這邊兒常采萍站在棚子口也着蚊子咬,尤其是那小毛蚊子,針尖兒大小,一來就是一大片,手一拍就是一巴掌小血點子。
三個大一點兒的娃都能蹦蹦跳跳的,蚊子也不太咬他麽,四丫就不行了,她不好動,人又才三歲,奶味兒還重,專招蚊子,被咬得一張圓圓的臉直皺。
李隊長也坐在棚子裏,取下手裏的旱煙杆兒,扭開了煙鍋頭子,真給四丫塗驅蟲消毒的葉子煙油。
薛龍沖過來就一陣委屈告狀,李隊長把那煙袋朝桌上咚一打,擡頭訓道:““叫啥呢!沒缺胳膊少腿兒的,全須全尾的,嚷嚷啥呢!”
薛龍頓時就懵了,臉上兩行淚還沒幹,錯愕道:“他們打我呢!”
李隊長就打量着薛龍的臉,這會兒臉還腫得饅頭似的,是沒讨着好,不過四丫退了兩步,朝李隊長的背後躲,李隊長一看見四丫這麽害怕,就心疼這娃,轉臉就冷淡地看着薛龍。
“你連小丫頭都欺負,挨打了怎麽了,活該!”
李隊長沒有好氣,他先前給四丫擦煙油的時候發現小丫頭的胳膊、肩膀都給掐得青青紫紫的,氣得不行,還以為又是常采萍下的毒手,正要訓斥常采萍,誰知道幾個娃說是薛龍打的。
這會兒薛大嫂也踩着那白皮子高跟兒皮鞋一扭一晃地沖了過來,粗聲大氣地叫喊着,罵幾個娃小野種一類的。
幾個娃就硬着頭皮盯着薛大嫂,常采萍聽不過去了,張嘴反諷:“啥野種,就你這素質還當銷售員?供銷社咋會要你這種人!”
“你管我,你不管好你的野種.....”
“隊長還沒死,吵啥!”隊長也聽着煩,甚至覺得常采萍罵得甚是有理,一拍煙鍋子,就把薛大嫂的話堵了回去。
隔了一分鐘不到,薛大良就來了,指着三蛋他們生氣地說:“你說這幾個娃也是,把大龍打成啥樣了,再說是他們大哥,下手咋沒輕沒重呢?”
他這話怪虛僞的,自己娃打罵別人的時候,他睜眼瞎,這會兒自己娃挨打了,就開始指責別人了。
三蛋立刻就跳出來反駁他:“他先打我們的,我們都挨過他的打,四丫身上全是傷!”
“诶,你個小兔崽子!”薛大嫂又要拿脾氣了。
大隊長額頭上青筋直抽抽,張嘴就罵了一句:“杜大梅,你還不閉嘴,是盼着氣死我啊!”
薛大嫂頓時就啞口無言了,她鬧騰這麽多次還沒咋見大隊長這麽發火兒的。
人群裏都靜了一下,常采萍看了眼幾個娃,好啊,欺負她便宜兒子,她就偏要當這個靠山,根據咱們工農HJ的作戰守則:面對壞人,咱們不僅要從身體上進行打擊,還要從精神上令其崩潰。
她張了張嘴:“我要大龍給我幾個娃認錯兒,他欺負幾個娃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他必要認錯兒。”
薛龍聽懂了這話,跳起來就鬧:“憑啥,他們挨打那是活該,誰叫他們不聽話的!”
他橫慣了,根本收不住脾氣,也意識不到自己打人是不對的,甚至覺得別人挨他的揍是活該的。
他這麽一說,打谷場上的人就開始竊竊私語了,更好好幾個氣得臉白鼻子青的,自家的小娃娃都被小混蛋打過,他們礙于大人的身份,沒跟着小混蛋動手,結果這小混蛋這麽不知悔改!
好幾個人越想越氣,張嘴就吆喝了一句:“看看這爹媽咋教娃的?你家的娃是心肝寶貝,別人家的娃都是糞坑裏撿的啊!”
“這小子咋這麽混蛋,薛會計,你這娃就是個二流子嘛~”
反正衆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是沒得服氣,矛頭全部指向薛大良他們教育不到位,薛大良第一回 因為這種事情被人說得直冒冷汗。
薛大嫂就唉唉叫喚,要罵人,薛大良機靈,趕緊拉住薛大嫂,開口服軟:“大夥兒不要吵,我回去收拾他,叫他以後再不敢耍混。”
常采萍就嗤一聲:“說的跟唱的一樣,臉上塗點粉,就能上臺唱戲了!”
誰不曉得薛大良那是敷衍的,大夥兒本來被逼着給臺階下,但是常采萍早撕破臉皮了,她就準人欺負她的便宜兒子,就不給薛大良臺階下,這會兒大夥兒順勢就跟風了啊,附和着常采萍,要薛龍認錯,說得薛大良冷汗涔涔的。
薛龍哪肯認錯,轉眼看薛大良他們,薛大良看沒得法子了,就哄着薛龍:“快去認個錯兒就算了。”
薛龍這個橫貨,直接給他爹耍脾氣了,跑過來捶薛大良腿:“我憑啥認錯,是你們說的,他們這些小野種打了就打了,是你.....”
他啥都朝外說,根本沒注意到薛大良臉子上下不來,薛大良氣急了,一伸手,啪一聲,薛龍臉上是舊傷添新上。
薛龍哇一聲就嚎出來了,哭天搶地的喊:“娘,爹打我,爹打我!”
薛大嫂可心疼自己這個寶貝兒子了,當時就罵薛大良:“你打他幹啥?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再打他,我跟你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