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似錦
沈浪到達花滿樓時,已日過中天。
到得如此晚,一是福滿樓辦公處,堆積了三間商棧的賬本,數目較多,她須盡快看完,以了解商棧總體經營情況,結合她前世經驗,做下一步調整。
另外則是考慮到修笛子的緣故了。她早上方才令初一送笛子來修,料想晚一點到達,也可順道取回修好的笛子。
不料,沈浪晚了,笛子修補進度卻更晚。
“沒辦法。”
花滿樓的管事人,花似錦名如其人,一張尖尖瓜子臉,細眉杏眼薄唇,長相媚極豔極,一身打扮更是珠圍翠繞、花枝招展。
此刻正翹着蘭花指,把沈浪帶來食盒分別拆開,擺到桌上,邊嘆氣道:
“公子,你送來的這支笛子,可是不同一般。大早上,屬下剛看到的時候,瞌睡蟲可都被吓死大半。”
說着,食盒一放,媚眼一抛,笑得一臉詭異的湊近沈浪,小聲道:
“我的大小姐唷,你從哪裏得來安王爺的笛子,還碎成了兩截?快快老實招來!”
沈浪不理會花似錦的調侃,擡目,輕飄飄看她一眼,花似錦就噤聲了。
莫名的,她覺得這位小主子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這麽想着,便聽沈浪問道:
“那麽,這笛子,什麽時候可以修好?”
花似錦收了輕佻神色,正色道:“最遲明日。”
“明日何時?”
“午時。”
沈浪點點頭,心中卻大大懊惱,不再說話。視線移至桌上菜色,三菜一湯,其中一道魚片粥,賣相最為尋常。
而正因其賣相平平,在其餘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映襯下,才更不尋常。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新菜品了。
沈浪舉起勺子不緊不慢的細細品嘗,心中卻在發愁——
這下,笛子和曲譜都無法交代了。下午見王爺時,無論如何得給出個合理解釋才是。
可,該如何解釋呢?
哎。
這邊沈浪在暗暗唉聲嘆氣,對面花似錦心裏也不是滋味。她第一次發覺,自己這位小主子,臨近及笄,大概真是長大了,她現在都猜不到主子心思如何了。
一時,桌案旁的兩人心思各異,都吃的心不在焉。
半晌,花似錦沒話找話道:
“公子,這幾日司丞相府的司韶小姐要來訂雅間辦詩會,順便推出她的新詩集。然……”
沈浪看她一眼,示意她繼續。
“然她所定日期與公子此前所說出詩集日期撞日子了,屬下一時不知該不該允下這筆生意……”
沈浪又舀了一勺魚片粥,慢慢咽下,幹脆利落道:“答應。送上門的生意,為何不答應?”
花似錦不解。
沈浪正色道:“我正要與你說此事——我不出詩集了;煩請花管事盡快把此前送至水城印刷的樣本取回。”
又道:“此外,待客如禮佛,司小姐有何要求,你照辦便是。”
聞言,花似錦驚訝的瞪大雙眼,媚氣十足的眼眸驚呆了。
沈浪卻不多做解釋。她重生一世,對虛名這些東西,看得極淡;且明白,歌言情,詩言志,沒有一定的人生閱歷,是寫不出好的詩作的。少年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拙作,現在看來簡直羞煞老臉,還是不要公諸于衆的好。
只是這些卻不必與他人道。
沈浪看看窗外日漸西斜,轉了話題,問道:“回春苑的藥堂經營近況如何?”
現在時間過午,她待會便得赴約,恐是不夠時間再去回春苑仔細查看了。回春苑沒有掌櫃,何百草又是醫癡,藥堂的生意大多時候由花似錦一并監管。
花似錦道:“尚好。何大夫閉關煉藥時日甚久,這幾日快出關了。”
沈浪點點頭,垂目看着白瓷勺內、滾燙飄香的魚片粥,忽地想起早晨沈二娘熬的一鍋比牛奶還白的白粥,便道:
“甚好。如此,待他出關,請花管事囑他寫幾卷養生食譜,我帶回去給二娘學學。”
養生自有道,不可盲目;沈浪是真的不想再一大早吃什麽白粥養胃了。
花似錦便聽邊點頭,吃的十分矜持,沈浪卻是被那白粥餓了饞了大半天,幾句話間,已經把桌上飯菜掃光大半。
咂咂嘴,總結一句:“這新品魚片粥,雖然其貌不揚,口感卻最是美味。”
花似錦贊同點頭,又搖搖頭,遺憾嘆息一句:“可惜中吃不中看。只賣相不佳這一條,在花滿樓便是無地可容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沈浪聞言,看看桌上、屋裏處處講究的擺設,又看看花瓶裏新鮮滴露的時令鮮花,一時若有所思。
待花似錦擡頭望來,沈浪卻又轉了話題:
“花管事可曾去過蒼山寺?”
聞言,花似錦笑了:“當然去過。雍都的人,誰會沒去過蒼山寺呢?”
沈浪面色卻是難得嚴肅:“後山樹林亦去過?”
花似錦微愣,搖頭。
沈浪取過桌旁絲帕擦嘴,看着雕窗內漏進的夕陽霞光,略一沉吟,把昨日在蒼山遇迷陣之事擇要說了。
前世迷陣遇險後,商棧實名登記、萬俟瞳春闱失利、與沈學士鬧翻等事情接踵而至,沈浪便沒工夫細查蒼山迷陣之事。卻不料重生後再次遇上,便上了心,打算細查一番。
當下花似錦驚愕道:“竟有此事?屬下實在聞所未聞。”
頓了頓,又道:“不過,若有江湖術士從中作為,迷煙迷陣,也不是什麽難事。”
沈浪點頭,“雖是偶遇,然此事非同尋常、細思極恐,請花管事細查一番。”
言罷,沈浪放下巾帕,便離開了花滿樓。
……
笛子沒修好,曲譜也沒寫好。
沈浪看着天邊逐漸沉入山頭的夕陽,一時感到頗為憂愁、一陣頭疼。
頭疼地逛了兩條街,才磨磨蹭蹭到了回柳亭附近。
回柳亭是滄水邊上的小亭,地處朱雀大街臨近皇城處,人潮相對稀少。
沈浪沒精打采地擡頭,眺望涼亭,忽地眼前一亮。
——亭前有人在賣糖葫蘆。
沈浪走近一看,柳堤邊,石凳上,一位老爺爺,撐着一根紮的粗壯結實的稻草木棍,頂端插滿一串串鮮紅誘人的糖葫蘆,濃稠的糖漿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沈浪口水都快下來了,忙不疊掏錢買了一串。
自我安慰道:債多人不愁,待我先吃一串糖葫蘆壓壓驚。
暗暗祈禱那位王爺最好不要太守時;心道,他最好姍姍來遲,遲到明天也沒關系。
可惜,天不作美,事與願違,該來的還是要來。
沈浪剛咬下一顆糖葫蘆,一擡眼,便看見涼亭內一白色身影,在垂楊綠柳間若隐若現。
沈浪眼力好,隐約辨出是安王身影,心中卻仍沒想到合理交代的好法子。
心一動,沈浪轉身,有心裝做看不見。
不料一轉身,身後便傳來諷刺十足的聲音:
“沈公子可真是守時,這時候還在優哉游哉買糖葫蘆。”
話鋒一轉,語氣淩厲而不耐煩:
“王爺已等了公子一下午,還請公子迅速。”
這響亮的聲音、這不滿的語氣,沈浪不用思考便知,必是安王那一臉嬰兒肥的侍衛,陶初。
陶初盯着沈浪的背影,目光如劍,仿佛忍不住捅死這個十分不識好歹的人。
沈浪卻不怕他,面不改色地轉身,擡頭,細細端詳廳內一身白衣、倚欄而坐的顧寧遠。
明明不冷的天氣,這人膝上卻蓋了一張毛毯,毯上書卷攤開。微風擺柳,輕輕拂動書頁一角,又被修長白皙的手指按住。書已翻了過半。
看來王爺确實是等她許久了。
沈浪不由讪讪低頭,拾級而上,步入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