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魚掌櫃
沈二娘繼續道:“我初初聽了也被唬了一跳,那草市,竟有販子毆打官差,竟還打死人了。”
沈浪本對草市的八卦無太多興趣,聞言卻是微驚。她突然想起前世及笄前後,朝廷便有了名為整頓市場、實為收取商稅的新政策。
不知此兩者是否有所關聯?
她心有不祥預感,已是無心再聽下去了。
沈二娘仍在絮絮叨叨草市打死人的各種細節,廊外忽傳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
熟悉的腳步聲。
沈浪心中一喜,擡頭,果見是初一回來了。
沈二娘也高興地招呼:“來來,初一,還沒吃早餐吧?快來喝兩碗白粥,養養胃。”
初一乖巧應聲,一邊看向沈浪。
沈浪囫囵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笑呵呵道:“二娘,我已喝了三碗了,身心通暢,胃暖腸輕。”
說着随手取過帕子抹嘴,一邊起身道:“商棧另有要事,我先走啦。”
沈二娘急道:“诶!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初一前陣說你打算出詩集,二娘聽聞司丞相的千金司韶最近也要出詩集了,算算正巧和你同一時期……”
聞言,沈浪不在意的聳了聳肩,一拍初一肩膀,道:“好好喝粥,好好陪二娘聊天,今日你就呆在家吧。”言罷摸摸初一額前劉海,柔聲:“乖啊。”
初一含着一口粥,鼓着腮幫子沒法說話,只看着沈浪連連點頭。
沈二娘還要說什麽,沈浪邊走邊擺手,回房換衣去了,出門前隐隐聽見二娘聲音絮絮傳來:
“初一啊,我跟你說,最近這雍都書畫市場,古籍曲譜價格又翻了幾番……哎喲,真不知花那麽多真金白銀、去買這些猴年馬月前的破本子有啥用……”
……
曈曈紅日,朝霞滿天,春風和暖,宜出行。
沈浪一身杏色男裝,搖着把折扇,從東城沈府出發,沿街柳河堤悠悠踱步,賞着晨色風景,慢慢朝朱雀大街走去。
沈母留下商棧有三——
福滿樓,由沈浪外公家的舊人,魚滿堂為管事;主營飯館酒樓生意,廚藝雍都一絕,還搭了戲臺助興,簡言之,吃飯睡覺的好地方;
花滿樓,由沈母得力侍女——花似錦負責;主營服裝衣飾、珠寶玉器,還有雅閣不時開辦詩酒茶會,吸引文人墨客、貴婦貴女……一句話,燒錢的好地方。
回春苑,除了普通藥堂的供應之外,沈浪特聘了一代醫癡何百草,另辟藥田為其基地,專門研制針對各種奇難雜症、易感病源的新型藥劑,打算有所成後再做推廣。
這三家商棧,除了回春苑在街尾,福、花滿樓都位于朱雀大街最繁華的中心地帶,毗鄰而建。
沈浪第一站去的是福滿樓。
沈浪昨夜輾轉反側,反思前塵過往,認定今生改變命運的第一要事,就是盡量避開與前夫萬俟瞳的糾纏。
昨日迷陣之險既然有驚無險,在迷陣初次偶遇、欠下救命之恩這一筆,沈浪覺得是已經避過了。
然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眼下第一步,還是先找到這輩子的萬俟瞳,然後,保持距離。
此時春闱将近,赴京的舉子基本都已到達,在雍都中找人,魚掌櫃是最拿手的。
另外,不得不承認,沈二娘早上說的草市打死人的新聞,讓沈浪心中起了波瀾。
她莫名覺得,此事絕不像表面看來的那麽簡單,絕非聳人耳目的一時談資。
想到這,沈浪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
福滿樓。
早市人潮洶湧,各種糕點菜品的香味撲鼻而來。
頂樓,專屬雅間內。
魚掌櫃一雙金魚眼,唇邊兩撇八字胡,圓臉圓脖圓身,胖的像條中年發福的金魚,穿一身剪裁布料均是上乘的金色萬福長衫,更像披了一身閃閃發光的魚鱗。
這位掌櫃雖是笑口常開,一副憨厚老實、善氣迎人的樣子,其實卻是沈浪外公家的舊人,為人短小精悍、八面玲珑、精明強幹,是商棧裏非常得力且忠心的老人。
此刻,魚掌櫃正立在案前,躬身聽沈浪吩咐。
沈浪先交代了找尋萬俟瞳的事宜。
“他叫萬俟瞳,是一個出身寒門的舉子;長相,五官清秀,身量,比我高一個頭,穿着偏樸素。”
案上整整齊齊摞着一疊疊賬本,筆墨紙硯俱全。
沈浪想了想,索性攤紙,提筆,蘸墨,憑着記憶飛快畫了一張萬俟瞳的肖像。
“請魚掌櫃務必盡快找到此人。”
魚掌櫃睜着一雙魚泡眼,瞟了眼墨跡未幹的清秀男子像,便爽快應下找人任務。
沈浪放下筆,屈指一敲桌案,開始說起草市打人之事,并道出自己心中所疑;當然關于前世與重生之事掠過不提,只含糊猜測朝廷也許會幹預此事。
魚掌櫃聽得認真,待沈浪說完,胖手合掌一拍,道:
“此事屬下亦是剛剛聽聞,亦頗覺事出突然,且過于驚悚;此外,眼下看來,官府關注得似乎太殷勤一些,不似尋常糾紛處理,頗為蹊跷。”
沈浪邊聽邊點頭,心想找魚掌櫃商議此事果屬明智之舉,經驗老到的人,總是容易嗅出尋常事件背後不尋常的氣息,當下請教道:
“那依魚掌櫃之見,此事後續該會如何發展?”
魚掌櫃兩指摩挲着唇邊短小的八字胡,沉吟半晌,道:
“不好說。大雍自開國以來,與民休養生息,一直是鼓勵商業發展的。然自當今登位以來,所行商政不溫不火,對國內商業發展境況似态度暧昧。”
沈浪想起前世,前夫萬俟瞳高中之後,第一項政績便是大刀闊斧、進行商事改革,收稅納款,為朝廷狠撈了一筆,盆滿缽滿,令皇上龍顏大悅,一喜之下将其超遷八級,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朝廷新貴。
沈浪出神間,魚掌櫃已經結合當下形勢做了分析:
“加之近年來與西國休戰和約将近到期,邊境頗有騷動,朝廷若用兵,則國庫必須充盈;而觀如今國內,唯商業發展遙遙領先、獨占鳌頭;朝廷要充盈國庫,首要之選定是從整頓商事入手。”
這已經相當于道出朝廷必定會抓住草市鬧事這一節,加以發揮的意思了。
果然,魚掌櫃總結道:
“因此,小人鬥膽猜測,草市之事,絕非偶然。”舔舔嘴唇,又補充道:“即使是偶然,朝廷也必定抓住機會,讓它變成必然的缺口、改革眼下商事局面的導/火/索。”
沈浪從方才起一直沉默,聽到此處,已基本印證了自己的猜測——朝廷會借題發揮,最終一定會如前世一般,出臺政策,整頓商業,名正言順的收商稅。
而收稅就必須實名登記商棧産業所有者。
這才是沈浪最為擔心的。
沈母出身商戶,這三家商棧,都相當于外公家送的陪嫁。其時商戶地位低下,沈母是隐瞞了商戶出身才嫁給沈學士的,多年來商棧也是暗中經營。
這些事,都是沈浪小時接手商棧,才從母親的兩名侍女——花似錦和沈二娘的口中得知。
沈浪接手商棧後,雖因經營得當,擴大了商棧經營規模與實力;然在名分上面,一直是含糊不清的。她在商棧中周旋忙碌,向來以男裝示人,且主要負責決策事宜;知道沈浪真實身份的,也只有手下幾位得力管事。
而商棧登記,不僅要實名,登記完畢更是要公示于衆。
到那時,篤守儒學的沈學士,其女卻有違禮教、抛頭露面、與民争利的新聞将人盡皆知。
這個後果,才是沈浪最畏懼的。
前世,她為躲開實名登記這一關,曾拜托萬俟瞳以其名義登記。然其後卻不知為何,被人抓住把柄,鬧得滿城風雨;她不僅沒有躲過,反而更被特別登記在號,以至于沈學士知曉後怒不可遏,父女兩人争執不下、她憤而離家出走……
今世,沈浪想,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她絕不能重蹈覆轍。
想到此處,沈浪豁然開朗,驚覺昨晚想的什麽避開前夫萬俟瞳,保持距離,這些都只是表面症結;真正重要的第一個節點,是商棧登記這一關。
朝陽不知不覺升至中天,日光朗照,微風輕拂窗棂。
雅間內,一時靜寂無聲。
須臾之間,沈浪已是思緒萬千,心潮起伏,冷汗涔涔。
魚掌櫃一直在等着沈浪回應。
沈浪想到這許多,卻都是不可對人明言之事;當下也不準備多說,只敷衍道:
“魚掌櫃所言有理。但目前都只是猜測,與其妄動,不如先靜觀其變;再且,朝廷若真要對商業下手,絕非一人一家之力可力挽狂瀾的。”
言罷揮揮手示意退下,自己則翻開賬本開始查看。
魚掌櫃卻未立即退下,仍舊笑呵呵立在原地,慈祥的看着沈浪。
沈浪驚奇擡頭,以目示意:尚有何事?
魚掌櫃笑眯眯道:“近日對面的‘嚴家私廚’頻頻推出新品菜點,欲與我棧争搶客源。為此小人亦敦促大廚開始研制新口味,以推陳出新。”
此年代商禁松弛,近似于無,且學術百家争鳴,儒道釋并行,不少士大夫并非墨守成規的儒士,因而朝廷官貴之家,私下派家人從商的情形随處可見。
這“嚴家私廚”,便是當朝禦史嚴松之弟——嚴鑫所開連鎖食棧之一,與福滿樓屬同行競争。只是沈浪經商之道,向來極重貨物品質,三家商棧所營之業不同,然在品質與口碑上,均是笑傲商場、從未輸過。
因而聽聞研制新品競争之事,沈浪并不驚訝,也不擔心。
這種事,在前世本就已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亦不足為懼。
魚掌櫃擡眼看看窗外日上中天,殷切道:
“現下已近午時,公子既要看賬,不如就留此用飯如何?昨日剛研制成功一道新菜,正好讓公子一道品鑒,以作改進。”
沈浪搖頭,拒絕道:“不必,我過會還要去趟花滿樓。”
随即想想,自己作為老板,品鑒新菜品也算職責所在,帶頭示範,且自己一早只喝了白粥,也卻是有些餓了,便又道:“掌櫃可将新菜品打包兩份,我帶去與花管事一道品嘗。”
這回魚掌櫃應了聲“是”,便快步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