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
陽光從帳篷的邊縫中漏進了一點點,沙漠的塵埃在陽光的影子裏飄忽不定。
顏昊就着暗淡的光線,在案上攤開羊皮地圖,指着中間細細的線:“珈藍人從兩個月前開始在邊境集結軍隊,這一路下來,月氏、安戎、赫連……如今卻慢慢地合攏在我們黎華。”他敲了敲書案,沉靜地看着肅立的諸将,“你們怎麽看?”
“這還商量什麽呢?”拓跋宏坐不住,高聲嚷嚷着,“和他們打了,須知我們黎華人也不是好欺負的。”顏昊責備的目光掃了過來,拓跋宏連忙縮回了腦袋,補了一句:“要不,還能怎的?”
各部的參将對視了一眼,內中一位年長的出來道:“拓跋說得不錯,如今這光景,只能應戰了。這十幾年間,不單是我們黎華,北方各部落都被珈藍人從郢淄山脈南面趕到了大漠北邊,再往北退,就是我們的聖城空剎明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讓珈藍人的腳踏進空剎明城半步。”
顏昊慢慢地坐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是這點叫人擔心,這裏距空剎明城不足百裏,既然珈藍人已經打到了這裏,勢難善與。說起來,珈藍人自從三年前罷戰以來,一向倒是平和,這次的事情來得突然,連安梵都親自過來,我懷疑其中另有古怪。”
拓跋宏忍不住又站出來:“既然要打,想多了也不頂事,只是我們在邊境上的兵力不足一萬,恐怕是抵擋不住馭龍騎的,別的不說,還是快從空剎明調遣人馬過來要緊。”
顏昊霍然擡起眼來,眸中寒光劃過,斷然道:“放棄這個城鎮,所有人馬立即撤回空剎明城。”他擺了擺手,止住衆人愕然的議論,“這裏是大漠平川,退無可據之關隘,區區幾千兵力根本無濟于事。且邊塞混雜之地,十之七八非我黎華部落子民,我們沒必要擔這份險,這種小地方,留給珈藍人好了。”他剛毅的目光掃過帳中諸将,一字一句地道,“我們要守護的是聖城空剎明。”
諸将一愣之下,回過神來,轟然應道:“是!”
“好了,快去準備。”顏昊卷起了地圖,利落地吩咐着,“今日午時開拔,珈藍人來自南方,不慣沙漠酷暑,這一時可能追不過來,我們務必要在天黑之前趕回空剎明城。”
衆人領命去了,拓跋宏瞅瞅左右,見沒了旁人,便壓低了嗓門,不無擔憂地道;“大人,這次王只不過派你來邊境巡查,你擅自将人馬調回去,會不會落人口實?”
顏昊停了下手,微微一笑,亦是低着聲:“珈藍人來得正是時候,你瞧着吧,到時候自會有人來求我。”
拓跋宏正困惑地抓着頭,營帳外面忽然傳來了喧嘩之聲,有人在大聲地呵斥着什麽。顏昊摔開簾子出去,喝問:“怎麽回事,這種時候,誰還敢在軍中吵鬧?”
“大人。”衛兵跑過來,惶恐地道,“不是小的吵鬧,是大人您的奴隸逃出來了,還好被我們抓住了。”顏昊心下一咯噔,走了幾步過去。
圍着的幾個衛兵連忙躬身讓開了,只兩個人還緊緊地抓住那個珈藍奴隸,把他按在地上。那個奴隸渾身都是沙土、黑乎乎地扭成一團,他劇烈地掙紮着、凄厲地尖叫着,象發了瘋似的想要爬走,用指甲在地上摳出深深的印子。
“放開。”顏昊擡手示意。衛兵依令松開了手,那個奴隸立時爬了起來,又重重地跌下,再也喘不上氣來,象死魚一樣躺在塵土裏。顏昊搖搖頭,抓起他抗在肩膀上,進了自己的營帳,将他扔在毯子上。再看看自己的手,黏黏地沾滿污泥和血,顏昊不由皺起了眉頭,吩咐下人傳軍醫過來。
那個奴隸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叫聲,顏昊回過頭去:“你說什麽?”奴隸在地上蠕動着,使勁地擡起頭來、死死地瞪着顏昊。顏昊俯下身去,把聲音放輕了:“你怎麽了?想說什麽?”
那個奴隸猛地一頭撞過來,就在顏昊伸手扶他的時候,順勢拔出了顏昊腰間的配劍,把整個人壓在顏昊身上,用劍抵着他的脖子,嘶啞着叫喊着:“放我走!放我走!聽見沒有?”
這麽近地望着他,他的眼眸就象是黑夜中流光的星辰。顏昊輕輕地笑了,一些兒不見驚慌的模樣,慢悠悠地問他:“放你走?你要到哪去?”
“放我走!”那個奴隸撕扯着從嗓子裏擠出聲來,他的神态狂亂而扭曲,“他們追過來了,他們要抓我,快點放我走!他們已經追過來了!”他的手腕根本用不上力氣,只能拼命地合住手掌夾着劍,顫顫抖抖地比着,“你放我走!”
“他們是誰?誰要抓你?”顏昊笑着,伸手一彈指,“铮”地一聲,那柄劍飛了過去,斜斜地插在地上。顏昊一翻身,輕易地壓住了奴隸,卡着他的脖子,“你是什麽人?從哪裏過來的?”
那個奴隸又咳嗽了起來,快要窒息似地喘着,模模糊糊地□□:“我、我是什麽人?我……不知道……”他突然大叫一聲,痛苦地抱住了頭,“我想不起來了!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我是誰呀……他們、他們追過來了……”撲騰着,他身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滴滴答答地淌了下來。
顏昊忙扶住了他,大吼道:“大夫呢?怎麽還不來?大夫!”
醫師在帳外老遠就聽見了顏昊的聲音,飛快地跑了進來,氣籲籲地抹了一把汗:“大人、大人,來了。”
“快點過來。”顏昊将手中的人平放在卧榻上,“他的樣子很不妙,你看看。”
醫師過來,兩個衛兵一起按住那個奴隸的手腳,将他身上破爛的衣服解開,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顏昊瞧了一眼,臉色也有些發白。他消瘦的身軀上布滿了傷口,從肩膀到小腿竟沒一處完好的地方,大塊大塊的皮肉翻綻開,隐約可見森森的白骨,黃褐色的膿血流出來,發出一種腐爛的味道。
“救活他。”顏昊簡單地說了一句,語氣果斷不容置疑。
“是。”醫師在軍營中待得久了,也有幾分膽識,馬上鎮定下來,一面吩咐衛兵去打水,一面手腳麻利地打開了藥箱。
那個奴隸在榻上略略地動了兩下,或許是這半天累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大人,叫醒他。”醫師焦急地道,“這種時候要是睡着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顏昊有些發急,“噼裏啪啦”地打着那個奴隸的臉頰,湊在他耳邊大叫;“喂、喂,你醒醒,不許睡。”那個奴隸只是動了動眼皮子,“咿唔”了一聲。衛兵正好端着水進來,顏昊奪過水盆,“嘩啦”地全潑在奴隸的臉上,他打了個激靈,終是睜開了眼睛,茫茫然地望着顏昊。
醫師取出了刀具,在蠟燭上灼燒後,用刀剔除傷者身上的腐肉。那個奴隸倏然繃緊了身子,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顏昊用袖子細細地為他擦去臉上的水和污垢,露出他英氣的眉峰、挺直的鼻梁、還有他慘白的唇、此刻已被他自己咬破。顏昊有些不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他的牙關撬開,冷不防他張了口,狠狠地咬住了顏昊的手。顏昊吃疼,但眼見他痛苦的模樣,心又軟了,只好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扯着逗他開口:“對了,你還沒有名字呢。須知我買下了你,你就是我家裏的人了,我家已有了十六個奴隸,唔……你就叫顏十七吧。”
“呸。”他果然松了口,吃力地喘息着,“我叫……長安,姐姐小時候叫我‘長安’……”
顏昊飛快地将手收了回來,看了看,已然咬出了血印子,還是有些惱了,瞥他一眼:“你不是什麽都忘了嗎?怎麽又冒出個姐姐?”
“我記得……記得姐姐。”長安仿佛是歡喜的神色,死白的臉頰上也染了一片淡淡的紅暈,“姐姐很疼我,她教我讀書識字、給我做風筝玩、唱歌給我聽……姐姐最疼長安,可是……可是姐姐也走了……”他倏然瞪大了眼睛,瘋狂地掙紮着叫了起來,“不對、不對,是我殺了她,我親手把姐姐的頭砍下來了,我殺了她!”
長安那一下的力氣大得驚人,衛兵出其不意,差點被他掙脫,醫師一陣手忙腳亂,大叫:“抓住他、快抓住他。”
顏昊一把抱住了長安,緊緊地按着他的肩膀,柔聲對他說着:“好了、好了,你沒有姐姐,你已經忘了、什麽都忘了,你是我買下的人,沒事了,以後都沒事了。”
長安用力地仰起了頭,絕望地想要尖叫,卻怎麽也叫不出來,只從喉嚨裏發出“喀喀”的聲響,就象是落在陷阱裏快要死掉的野獸,而他的眼睛卻要滴下水來。
顏昊嘆息着,用手指撫摸他的眼睛,他長長的睫毛滑過,顏昊覺得指尖有些發癢,溫柔地笑着,顏昊竟不知自己也有如此耐心,象是在哄着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別鬧了,大夫還在給你處理傷口呢,亂動亂叫的可不好。”
“铛”的一聲,醫師從長安身上挑出了一截生了鏽的箭矢,長安抽搐了一下,整個人都癱了下來。
又過了一個時辰,醫師抹了抹頭上的汗珠子,松了一口氣:“總算好了,天哪,他到底是怎麽折騰成這樣的,我還從來沒幹過這麽累的活。”旁邊的那盆子水都已經成了血紅的顏色,底下沉着稀爛的碎肉,醫師看了一眼,又覺得有些作嘔,連忙轉過身去念叨着,“傷口發炎得厲害,估計是拖了太久沒治,現在可不太容易好,這一個月內不要沾葷腥的東西,還有啊,手腳的骨頭和筋脈不是裂了就是斷了,這段時間不要走路、手也不能亂動,自個兒小心點。”
長安已經安靜了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只是沒有什麽神采。顏昊苦笑着摸了摸下巴:“我的十兩金子啊……看來是虧大了。”
拓跋宏進來,急急地嚷着:“大人,還不走?五個營的人馬都已經先行出發了,就剩下你和我了。”
顏昊擡頭看了看沙漏,才發現早已經過了午時,當下颔首:“我的親兵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立即動身。”
衛兵拆了帳篷,長安還是呆呆的,醫師扶着他坐起來,大沙漠的烈日落在他的臉上,是一種慘淡的白。拓跋宏第一次見他洗得幹幹淨淨的樣子,不免多看了幾眼,腳步就邁不動了。
“拓跋。”顏昊走過來拍了拍他,“發什麽呆?”
拓跋宏猛然大叫一聲,拔出了大刀,倒把顏昊吓了一跳,怒喝道:“拓跋,你做什麽?”
“他、他……”拓跋宏把刀對準了長安比劃着,結結巴巴地道,“那個人、他是、是易铮。”
所有的士兵都僵在當場,齊刷刷地望了過來。顏昊大怒,厲聲喝道:“不許發呆,準備出發,有拖沓遲緩者,軍法論處。”士兵們慌慌張張走開了。顏昊回過來,一腳踢飛了拓跋宏手中的刀,敲着他的頭罵道:“他要是易铮,你用刀子指着他,早就被切成肉丁了,你在這裏瞎叫喚什麽,擾亂軍心,我回去和你算帳。”
“可、可是。”拓跋宏沒了刀,更是心驚,向後跳了一步,“你看他長得……簡直……”
“只是容貌相似而已,這世上多的是。”顏昊截住他的話頭,“那個人已經死了多少年了。”
拓跋宏較着勁兒:“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也許他陰魂不散,又回來了。”
“拓跋宏!”顏昊終于忍無可忍,“半刻鐘之內,你要是不上馬動身,來呀,刀斧手伺候。”
拓跋宏連滾帶爬地跑走了。顏昊叫人牽來一匹駱駝,帶着長安一起騎了上去,順手拿了件鬥篷,将長安從都到腳裹了起來。
校尉在營角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吆喝,顏昊一揮手,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跟了上去。
風起大漠,黃沙漫天,火熱的太陽籠罩了天空,仿佛要把人吞噬,空氣都扭曲了。馬蹄踏過沙礫,發出沉悶的“得得”聲,伴着偶爾的駝鈴,回蕩在戈壁灘外。
長安虛弱地将頭靠在顏昊的胸口上。顏昊抱住了他的腰,他很瘦,顏昊幾乎摸到了他的骨頭。“是不是很難受?閉上眼睛睡會兒吧。”顏昊在他的耳邊說。
“不。”長安用微弱的聲音堅決地道,“很危險、這裏很危險,我不能把眼睛閉上。”
顏昊挑了挑眉,笑着:“你比我還緊張啊。”
長安忽然向左邊轉過頭去,直挺挺地保持不動。
顏昊順着長安的目光看過去,原來左方跟着拓跋宏,這一路上不停地朝這邊瞪眼睛,被長安發現了,兩個人便那樣對視着。只片刻,拓跋宏便敗下陣來,縮着腦袋落到後頭去了。
顏昊好氣又好笑,伸手硬把長安的臉扳回來:“你別放在心上,因為你長得很象一個人、一個讓他害怕的人,所以他瞧你不順眼。”
“唔。”長安倦倦地應了一聲,便不說話了。
“那個人叫‘易铮’,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顏昊的興致很好。
長安似乎很費勁地想了想,低低地道:“不知道,我忘了。”
顏昊望着高高的天空,慢慢地道:“他是珈藍的帝師、兵馬大元帥,‘易铮’這個名字在中州大陸上是一個傳奇,他十六歲挂帥印,率領帝國軍隊叱咤疆場,短短八年間從南方的古越打到北方的末纥,為珈藍帝國征服了無數領土,從來沒人能打敗他。”
熾熱的陽光刺痛了人的眼睛,長安眯起眼,遠遠地看見大漠的鷹隼掠過天空,帶着呼嘯的風聲。
“易铮是個魔鬼,但對一個戰士來說,他是最值得崇拜的英雄。”顏昊的語氣裏掩不住惆悵,“我生平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在戰場上和他拔劍決一生死,可惜啊,連老天爺都容不下他,五年前他已經病死了。”
長安僵硬地舉起手,哆哆嗦嗦地摸着自己的臉頰:“真的很象嗎?我長得什麽模樣呢?”
顏昊“嗆”地拔出了劍,橫在長安的面前,冰冷的劍鋒映出了長安的眉目,帶着青森森的寒意。長安眨了眨眼睛,遲疑地伸出手去觸摸劍刃。顏昊手腕一抖,還劍入鞘:“別去碰,會割傷手的。”
長安的手指已經被劃破了,他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拽緊了手心,還是有點兒疼。
“我七年前在遼洲戰場上見過易铮一面……”顏昊呵呵地笑了起來,“所以啊,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真的是吓了一大跳,一時沖動就把你買了下來。”
陽光太烈了,長安閉上了眼睛,半晌沙啞地說了一句:“快點走吧,這裏很危險。”
顏昊看了長安一眼,也不再問他,打了個尖利的呼哨,前頭的人聽見了,便一聲一聲地傳開去,将士們猛地抽緊了馬鞭,一路疾馳。
日落戈壁,暮色晚天,黃昏的地平線上露出了一點點灰色的山尖。前路的人馬吹起了“嗚嗚”的號角。顏昊搖了搖長安,指着前方,用驕傲的語氣對他說:“到了,你看,那就是空剎明城,‘空剎明’在黎華古語中的意思是天空,這是天神眷顧的土地,從未被征服過的都城。”
斜陽下,巍峨的香格裏拉山脈橫貫了遼闊的沙漠,空剎明城背靠中麓、依山而據,千百年裏屹立于大陸北端,白色的城牆高高地拔起,遮住了流雲、留住了夕照,直指蒼穹。
“沒有什麽土地是不能夠被征服的。”長安回過頭來望着顏昊,他咧開嘴,似乎是微笑的表情,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只想着躲避在城池裏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寬闊,他們終有一天會和這個城池一起滅亡。”
顏昊沒有生氣,他的手指撫摸着長安的脖子,那麽脆弱的地方,青色的血管從蒼白的肌膚下面透了出來,仿佛一折就會斷掉的感覺。顏昊溫和地輕聲問着:“那麽,你告訴我,空剎明要怎樣生存?”
長安的手舉了起來,筆直地指向南邊的大地,他的聲音就象沙子般粗糙:“戰争、擴張,從空剎明城走出來,讓戰馬的鐵蹄踏遍中州大陸,讓諸國臣服在你的腳下。”
顏昊的目光宛如天上的鷹隼,緊緊地盯住了他的獵物,犀利而殘酷。長安疲倦地嘆了一口氣,卻軟了下來,又将身子縮成一團。顏昊忽然哈哈地大笑,用力地拍了拍長安的肩膀:“你可真有意思,以後可別在城裏說這種話,會被人家笑死的。”
長安被拍得生疼,慘白着臉悶哼了一聲。
黎華族裏的鹹巫長老已經在城門外守侯,顏昊跳下了駱駝迎了上去,各各躬身為禮。鹹巫長老借此壓低了聲音,悄悄地道:“天神保佑,你可算回來了。聽說珈藍人要進攻我們,你偏偏到邊境去了,城裏這幾日人人心惶惶的,現在才松了一口氣。”
顏昊不答話,只是朝長老笑了笑。
數十米高的青銅城門在百名壯漢的合力下“吱吱呀呀”地打開了,城裏倏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男女老幼夾在道邊歡喜地揮手,城樓上的士兵用鐵戈敲擊着盾牌、“咚咚”作響,年輕的姑娘跑到戰士的馬前,歡快地旋轉舞着。
顏昊和鹹巫長老對望了一眼,顏昊的臉色有些難看,低聲道:“這可不行,太招搖了,王的面子上挂不住。”
鹹巫長老目不斜視,一邊不停地颔首替顏昊致意,一邊耳語:“說實話,這真不是我安排的,你別來怪我。”
一個內庭官員從人群裏擠了過來,高聲道:“顏昊大人,王有宣,請您立即入宮觐見。”
顏昊朝拓跋宏使了個眼色,拓跋宏馬上掉轉了馬頭,帶人去了軍營。顏昊策馬随內廷官而去。
入了宮門,走上九百級石階,顏昊進入正殿,對着殿上高坐的黎華王穆罕沙恭敬地跪了下來:“顏昊參見大王。”
穆罕沙客氣地點了點頭:“這回去邊境巡查,真是辛苦你了,坐吧,不要多禮。”
“是。”顏昊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穆罕沙身後一位大臣朝顏昊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顏昊大人可回來了,城裏的百姓可是望眼欲穿啊,你看看,剛才那場面多熱鬧啊,連王在宮裏也聽見了,如此深得民心,真叫人羨慕啊。”
“不要亂說話。”穆罕沙擡手止住了大臣的話,眯起眼望着顏昊,慢吞吞地道,“顏昊是黎華最高貴的王族,是空剎明城最勇敢的戰士,也是我穆罕沙最忠心的臣子,他應該得到那樣的榮耀。”
顏昊連忙弓下了腰:“顏昊惶恐。”
“好了,什麽都不說了,回來就好。” 穆罕沙擺了擺手,臃腫的身軀在王座上不安地扭了兩下,“這三年來,我們對珈藍俯首稱臣、獻幣進貢,一向香案無事,為何他們忽然大舉來犯,其中可有什麽緣故。”
顏昊幹咳了兩聲:“珈藍人兇殘狡詐、掠奪成性,本來就不能指望他們遵守盟約,如今兵臨城下,其他的不管,王還是尋思對敵之道來得要緊。”
“這個……”穆罕沙的眉頭開始打結。
就在這時,都城最高處敲響了九鼎大鐘,急促的鐘聲回蕩在空剎明城的天空中,驚飛了山頂的鹄鳥。
穆罕沙霍地從王座上跳了起來:“有敵人進犯,是珈藍人、一定是珈藍人,他們已經來了!來了!”他驚慌地叫了起來,“顏昊,快去,快去城樓上看看。”
顏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來,起身匆匆去了。
平民們一路奔跑着躲回了家中,一列列士兵飛快地向城樓趕去,戰馬嘶鳴着,鐘聲越來越急。顏昊飛馬到了城樓下,拓跋宏跑了過來,滿頭大汗:“天哪,他們真的追過來了,要是我們慢了一步,就要被踏成肉泥了,你快上去看看。”
顏昊上了城樓,舉目望去,心下陡然一沉。
遠方的地平線上塵煙飛揚,籠罩了黃昏的遲暮,只從天邊隐約露出一點殘紅。千萬匹戰馬奔騰而來,打破了大漠平原的寂寥,那時蹄聲如雷震。鐵甲金戈的将士列成嚴謹的方陣,黑壓壓地移過來,落日奄奄,從黃沙裏迸裂出鐵刃的寒光。珈藍帝國黑色的大旗在風中翻卷着,獵獵作響。
空剎明城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黃沙地上,有了些模糊。山上的鹄鳥尖銳地鳴叫着,撲棱着翅膀低低地掠過城牆。
顏昊猛然仰起了頭,對着北方的天空,拔劍擊節高歌:
“天蒼蒼,野茫茫,
大漠狼煙西風冷,鐵騎踏燕山,
長弓射日,八萬裏河山待我取,
問天下,誰是英雄。”
渾厚雄壯的歌聲激蕩在城樓高處,宛然如利劍,穿透了沉沉暮色。城裏的士兵漸漸地應和着,歌聲愈見高昂,長風凜冽,在夜幕降臨中,一簇一簇的火把燃燒了起來,星星點點地映照着空剎明城,數十萬人引吭而歌:
“天蒼蒼,野茫茫,
大漠狼煙西風冷,鐵騎踏燕山,
長弓射日,八萬裏河山待我取,
問天下,誰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