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新年快樂 (1)
周一一早, 蘇清圓剛到學校,就見平時那幾個愛補作業的同學沒伏案刻苦,反而湊在一起八卦。
“封殺”“道歉”“群嘲”幾個關鍵詞飄過, 蘇清圓聽了半天, 依舊覺得一頭霧水。
她剛在自己座位坐下, 莊晴晴就湊了過來:“诶,圓子, 聽說了嗎, 最近那個挺出名的網紅馮認宣, 被全平臺封殺了。”
蘇清圓從來也不看直播什麽的, 娛樂圈裏的人還勉強認識幾個, 網紅界那些主播真是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她想了想,問:“馮認宣是誰?我不會打游戲, 沒聽說過呀。”
“哎呀,就是一個游戲平臺的新晉主播,打吃雞出名的,咱學校好多男生都是他粉絲呢。你不知道呀?”莊晴晴笑笑:“他長得也還行, 每次都露臉直播,女粉絲數量也不少。”
“認哥男女粉絲數量差不多。”班裏有個男生湊了過來:“大部分妹子都是看顏去的,根本看不懂認哥打游戲。”
“認哥?”蘇清圓瞪大了眼睛:“馮認宣,就是那個認哥?”
莊晴晴一拍桌子:“對對對, 我就說你聽說過吧,他最近那麽出名,不可能沒聽過嘛。就是那個認哥, 讓封殺了。”
網紅、認哥,應該就是她周六在游戲廳遇到的那個男生——所有描述基本上都符合了。
蘇清圓問:“那他為什麽會被封殺啊?”
不是跟那天挨了郵遞員小哥哥打的事情有關系吧……照理說,那天郵遞員小哥下手也不重,他不應該有什麽事情才對。就算是真的出了事情,馮認宣也該是受害者,怎麽反倒被封殺了呢?
莊晴晴掏出手機:“好像是因為一段游戲視頻。”
“游戲視頻?”蘇清圓心裏噔的一聲——不會真是那天的事情吧,難不成,她也要紅到網上去了?
她出了半天冷汗,莊晴晴才把視頻找到:“喏,就是這個,打游戲的時候發表不正當言論了,因為造成惡劣影響,所以全平臺封殺了。”
蘇清圓接過來一看,視頻裏正是她周六遇到的那個“認哥”。而導致他被封殺的那段視頻大概有些年月了,至少也得是兩三年以前了,不管是他的發型、屋裏的裝潢還是他的直播設備,看着都有點年代感。
那時候的“認哥”還是個毛頭小子呢。
視頻內容是他在打魔獸或者lol之類的游戲,一邊打一邊說了些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話。正是中二時期的男孩子越說越帶勁兒,最後什麽不該說的都抖落出來了。
“看這段視頻也有段時間了,不知道怎麽就讓人翻出來了。”莊晴晴咋舌:“一點道歉機會都沒給,直接封殺了。”
化學課代表路過,也插了一句:“看樣子是得罪了什麽人了吧,才把這個挖出來。”
“所以說啊,在網上一定要謹言慎行。你以為你賬號注銷了、網站沒了,記錄就沒有了?數據可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莊晴晴感慨着感慨着,說出口的話突然深奧起來:“也許等百年之後我們都死了,這些數據還留在這世界上,某個服務器的某個角落裏。這就是人類的永生啊。”
蘇清圓聽着她的話,思緒不禁飄遠了一些。
周六剛發生那些事,周一馮認宣就給封殺了,這之中會不會有什麽聯系呢?會不會是劉俊寧還在因為馮認宣的一句話而生氣,覺得打了他還不痛快,還要再找補一下才行?
可他畢竟還只是個郵遞員啊……能有那麽大權利,封殺一個網紅?
蘇清圓總覺得自己有些捕風捉影,可心頭卻千頭萬緒又有理不清的思路。
一個男生把手機舉起來,聲音調到最大:“你們看,這是馮認宣剛發的道歉視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平臺讓他回去呢。”
視頻裏,馮認宣染回了黑色的頭發,還剃了一個幹幹淨淨的寸頭,穿着正經八百的白襯衣,一副良家少男的樣子,拼命拼命跟鏡頭道歉,一再表示自己一定會收斂鋒芒,做個正能量滿滿的主播。
可惜啊,沒人給他這個機會了。
1月,瀕臨過年,A城迎來了最冷的時候,随之而來的是令學生們深惡痛絕的期末考試。
這一年過年比較早,這個學期也因此短了兩周,期末考試定在周一、周二,周三判出卷子來,周四講講錯題,周五就是大年三十了。老師們都緊趕慢趕地想趕緊把課本的內容講完,往常大概有一到兩周複習期末考試的時間,這學期也統統沒有了,可以說是合上最後一章的書本,就要考全本的內容。
但這次期末考試有了獎勵機制,又讓好學生們躍躍欲試——學校給出了15個參加冬令營的名額,兩個實驗班分別6個,八個普通班加一起3個。如果期末考試可以取得好成績,就能獲得參加冬令營的機會,不僅能跟着集體到南方不那麽冷的地方去玩兒,還可以跟其他強校一起上競賽交流課。
這讓一過年就要面臨“七大姑八大姨”社交壓力的學生們特別興奮。
劉穎本來定的是要帶蘇清圓和蘇姚去B城的爺爺奶奶家過年,二老好久沒看到兩個孩子了,都恨不得留她們一整個寒假。蘇清圓是最孝順的,即使這對爺爺奶奶不是她自己的,她也願意讓老人們看看,替原主盡個孝。所以在聽說有冬令營時,她很糾結自己要不要參加。
後來期末考試前開了家長會,劉穎知道了冬令營的事情,便鼓勵兩個孩子一定要好好考試,爺爺奶奶家可以呆到初六就回來。
期考在一場大雪中結束。蘇清圓的成績一如既往地待在前三,十分順利地争取到了名額。蘇姚依舊是二班的中下游,無緣寒假的所有活動。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劉穎帶着倆孩子收拾書包,準備第二天乘高鐵前往B市。蘇清圓沒有太多的行李,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寒假作業,還有冬令營要用的競賽書——她準備直接從爺爺奶奶家出發,去南方參加冬令營。
臨走的時候,她看了眼日歷,馬上又離周日不遠了,也不知劉俊寧是不是本市人,要不要趕着春運回家。
她掏出手機想給他發個微信,說說自己要離開A城的事情,可想來,他有那麽多家的報紙要送,如果每個出趟門都跟他打招呼,那他不是要累死了?
她想了想,從書包拿出一張包書皮用的彩紙,寫下一行字,折好了塞在門口的小信箱裏。
大年三十,A市大部分的報社都會趕在下午前印制出年前的最後一期,然後一直休刊到初七。
郵電所外地的師傅們都回家了,能留下送報紙的只剩陸遼和其他兩位老師傅。
他本來答應老孫只幫他送《數理之謎》和《老年報》,可看到郵電所實在缺人手,就主動承擔了最後幾期的晚報和日報。
周五晚上,路上的車少了四分之三,僅有幾個行人也是神色匆匆的,趕着回家吃年夜飯。陸宗華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跟老兄弟們聚在一起,沒人陪陸遼過年。
他馱着一堆報紙,在路上騎得飛快,挨家挨戶地砸門送晚報。
要按照他原來的性子,肯定是把報紙一股腦都塞到誰家門把手上算了。可一想到上次蘇清圓伸出小手,要幫他一個個送老年報,他又覺得自己該聽她的話,變得好一點。
他力氣大、長得又兇,一砸人家門就咣咣直響,好幾戶人家來開門時都一臉的嫌棄。可打開大門以後,看到這小夥子滿頭是雪,報紙卻完好無損,也都心軟——畢竟大年三十還能堅守在工作崗位的,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于是有的給他杯熱水,還有的給他幾個餃子。
陸遼一個也沒要,都送完了以後,背着老年報往麗景園趕。
三樓的大媽喜歡要超市的打折券,五樓的大娘喜歡要各種腦筋急轉彎和字謎,他認認真真送了幾次,這些他都記得。
凡是有帶打折券和字謎的彩頁,他就多給那兩位塞幾張。
送完了整棟樓的,他拿着最後一份報紙,抖了抖頭上的雪,敲蘇清圓家的大門。
起初他敲得很輕,可敲了幾下都沒人應門,他心底便急躁了,咚咚咚地用力敲了三聲。
咔嚓一下,105對面的大門開了,從裏頭走出個慈祥的老奶奶來。
“小夥子,有蘇家的報紙啊?你放在郵箱裏就行啦。”老奶奶披了件棉襖在身上:“我聽蘇家媳婦兒說她們娘仨要去B城找爺爺奶奶過年呢,大包小裹的走了,這幾天都不在家。”
陸遼的臉瞬間冷了下來:“什麽時候回來?”
老奶奶搖搖頭:“誰知道啊,好像說是呆一整個寒假,又說是呆到初七。不清楚。”
陸遼捏緊了拳頭,老年報變成皺皺巴巴一坨。
“回去吧,回去過年去吧。”老奶奶嘆了口氣,把門阖上。
陸遼松開拳頭,把報紙抻平折好,要往郵箱裏塞。一轉頭,他看到了蘇清圓寫的紙——那張紙條掉進了信封裏面,只露出個角。
他費了半天勁把紙抽出來,上面是她娟秀好看的字體:
“致送報紙的小哥哥:我們一家前往B市探親,報紙請丢進信箱,謝謝您!”
短短一句話,他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最後把它折好,拿在手心裏,架着腿在樓道口坐下。
跟她認識以來,這是他收到的她寫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是個退婚書,第二封是這張告知書。
她明明有他的微信的,為什麽不直接發個消息給他呢?他還能趁着她沒走,找借口過來看上她一眼。
寫這些冷冰冰的字條給他,塞進郵箱裏,他很可能就看不到了。
陸遼望着樓洞口,眸子比雪更冷。
105對面的老奶奶煮好一鍋餃子,聽到樓道裏有動靜,打開貓眼來看——一個多小時了,那個送報紙的小夥子居然還坐在樓道裏,一言不發,也不知吃沒吃飯,冷不冷。
她顫顫巍巍地走到床頭櫃前,拿出一個小電話本:“老頭子,你還記得原先住咱對面的蘇爺爺嗎?他們搬走了,好像前些日子來電話,讓我記了一個新的座機號碼……”
陸遼坐在樓道裏,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他父母死得早,從小是爺爺陸宗華把他帶大的。陸宗華一個人掌管着整個商業帝國,膝下又無兒女繼承,幾乎是從他出生那天起,就把整個家族的希望全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沒有童年,沒有玩樂,甚至從小到大,沒有一個年三十兒是一家團圓,吃着餃子過的。
陸宗華總有應酬,家裏連侍者都走了大半。一整座山頭,冷冷清清,仿佛只有他一個人。
後來他愛上了車,每年就跟車子過。
只是陸宗華并不想尊重他的意願,偏就不讓他過多地跟車子打交道。在他印象裏,爺爺砸壞的他的車子數都數不過來。
每每發現他又偷偷去摸車,便拿那麽粗的拐棍敲他的迎面骨。
等他長大以後,陸宗華打不動他了,就找一群保镖看着他。也不管他到底對什麽東西感興趣,一心只想把他往沃頓商學院送。
陸宗華想培養的不是孫子,而是一個出色的企業家,一臺賺錢的機器。
終于,他忍受不了這樣近乎于囚禁的看管,在讀大學的第二年辍了學,自己一個人出去生活。
貓在街角廢棄的倉庫也好,在混得風生水起的改裝車俱樂部也罷,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而今晚他敲開千家萬戶的門,哪一家都是紅紅火火、熱熱鬧鬧的。
遇見蘇清圓以後,他覺得心底最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滿了一樣,時不時有喜悅溢出來。
但現在看來,他還得是一個人啊。
陸遼自嘲地牽起嘴角,把蘇清圓留下的字條仔仔細細疊好,放在胸口的口袋裏。
他起身想走,卻還是沒忍住,撥通了她的電話。
“喂,小劉哥哥?”蘇清圓接起電話的語氣洋溢着過年的喜悅:“過年好呀。”
“嗯。”陸遼聽着她的聲音,心頭揪了揪:“你在哪呢?”
“我在奶奶家過年。”話筒那邊有些嘈雜,有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還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叫她過去吃幹果。蘇清圓捂着話筒甜甜應下,又問他:“你呢?”
陸遼沒答,又問她:“聽你鄰居說,你初七回來?”
蘇清圓頓了頓:“你去過我家啦?看到我的字條了嗎?我媽媽和姐姐是初七回去,但我……我要去學校組織的冬令營,直接從奶奶家出發,可能要開學前一周才回去。”
“是嗎。”陸遼淺淺應了一聲。
開學前一周啊,那麽離現在還有三周的時間呢。
“小哥哥,奶奶叫我了,我要挂掉了,新年快樂!”
未等他說話,那邊已經挂斷了。
陸遼長舒了口氣,站起身騎上摩托。
街上的商鋪關了九成,他懶得去店裏,也不知該去哪,看着還滿滿當當的油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飛馳。
B城,蘇清圓坐在圓桌旁跟爺爺奶奶一邊吃松子兒,一邊看春晚。奶奶從市場給她買了兩朵紅色的團圓花,硬要她梳雙馬尾,戴在辮子上。她很少享受這樣熱鬧的年三十兒,于是別着花哄奶奶高興。她很珍惜這一刻。
但剛才他的電話卻亂了她的思緒——感覺他那邊靜靜的,是不是沒有人陪他過年啊?
好像也從沒聽他提過自己的家裏人,是不是只身一人留在這座城市了?
晚會上,知名的喜劇演員在演小品,蘇清圓沒笑出來。
過了會兒,奶奶家的座機響了。蘇清圓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理所應當地站起來接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是蘇爺爺家嗎?”
蘇清圓不知那邊是誰,禮貌地答:“這裏是蘇家,我是蘇爺爺的孫女兒,請問您是哪位?”
這麽有禮貌的,應該是年紀小的那個。老奶奶問:“是圓圓嗎?我是麗景園101的,咱們對門兒啊。”
蘇清圓立刻就把這聲音跟鄰居對上了號。她笑着說:“是我,我是蘇清圓,杜奶奶過年好!您找我爺爺奶奶嗎?”
杜奶奶說:“哦,幫我跟他們拜個年啊。我不找他們啦。剛才有個郵局的小夥子來給你們家送報紙,在門口呆了一個多小時才走,你問問你媽媽跟姐姐,是不是寄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忘了拿了?用不用明天我幫你們收着啊?”
蘇清圓愣住了。
他去了她們家,等了一個多小時?
他怎麽不回家過年呢,年三十兒還在外頭送報紙……怎麽這麽讓人揪心呢?她如果留在家裏,一定會把他請進門,請他吃幾個餃子的。
蘇清圓坐回屋子裏,有些坐立不安。她打開微信,點開跟他的對話框,打了好幾個版本的話,又都挨個删掉了。
最後她站起身,跟劉穎說:“媽媽我去給婧婧打個電話。”
劉穎笑着說好。
她拿着手機去了最遠端的陽臺,忽然想起來,他曾經說過,這麽巧,我的小名叫劉婧婧。
這個小哥哥啊,讓她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A城,依舊大雪紛飛。
陸遼沒戴頭盔,北風像刀子一樣劃過臉頰,他也不覺得冷。他不知道自己騎了多久,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他一開始不想理,可手機震了一次又一次,他無奈,把車子停在街邊,掏出來看。
“來電人蘇清清”,他一瞬間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指尖冰涼,再加上下雪,劃了好多次才接通電話——他真怕他還沒劃開屏幕,她就挂斷了。
那邊傳來她輕輕的聲音:“小哥哥。”
陸遼也輕輕“嗯”了一聲。
她問:“你今天是一個人過年嗎?”
陸遼說:“我不過年。”
蘇清圓聽得有些心酸。她說:“對不起呀。”
沒能呆在家裏,送你一盤餃子。
她想了想,又說:“我給你唱個新年歌好不好?”
陸遼沒說話,靜靜聽着。
過了會兒,聽筒裏傳來她有些稚嫩的聲音:“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我們唱歌,我們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她的聲音有點顫抖,能聽出來,又緊張又不自信,像是硬逼着自己,咬着牙根唱出來的。害羞和窘迫快要穿透屏幕溢出來了。
他記得他上次問她要不要去KTV時,她說過,自己唱歌很難聽的。現在看起來确實是這樣,明明只是首最簡單不過的兒歌,她都忽高忽低的,唱跑了調。
可是蘇清圓啊,她怎麽這麽可愛呢?
在一個有些陌生的街口,路上沒什麽行人,只有路燈上挂着紅紅的燈籠,映着雪景,給他帶來些過年的氣氛。
而他的小姑娘偷偷站在陽臺上,壓低了聲音給他唱新年歌。
她讓他想起來,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年三十兒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山頂,看夜空中絢爛開放的煙火。
陸遼心裏滾燙。
他緊緊握着手機,指節有些微微發白。
他說:“新年快樂,蘇清圓。”
十一點,蘇清圓跟媽媽一起圍在圓桌前包餃子,準備差十分十二點時下鍋,十二點正好能趕上吃。
陸遼依舊站在那個街口,撥通了猴子的電話:“你跟你弟在一塊嗎?”
猴子的聲音透着壓不住的喜悅:“在呢,就我跟傅祗在家,我正給他包餃子呢。”
陸遼問他:“你還會包餃子?”
猴子嘿嘿傻笑:“我不會,但那小子不知道跟誰學的,包出來可好看。哥,你也來我們家過年嗎?我給你煮餃子,你要是過來,我就兄弟雙全,此生無憾了!”
陸遼說:“我不過去了,你問問你弟,年後他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冬令營?”
提到冬令營,猴子更高興了:“有的有的,全校8個普通班啊,就3個名額,我弟考上了,說下禮拜就去!”
陸遼“嗯”了一聲,說:“你忙吧。”
大年初一到初四,蘇清圓都在跟媽媽、奶奶到處串門。初五,她終于有時間翻出自己的寒假作業寫一寫。初七她就得出發去南方參加冬令營了,還得複習一下數學競賽的知識點。
劉穎初七就上班了,于是初六晚上帶着蘇姚回了A市。蘇清圓在奶奶家多住了一晚上,初七中午坐高鐵前往T市,自己去參加冬令營。
冬令營的帶隊老師是數學競賽組的副組長顧英美,有幾個孩子是從A市集體乘車來T市,剩下的幾個人像蘇清圓一樣,自己過來。蘇清圓的車剛好只比大部隊晚十分鐘,她出站的時候,一中包的小巴車已經在外頭等着了。
T市的冬天還很暖和,有十幾度。顧英美穿着淺綠色的連衣裙,遠遠就看到蘇清圓了,很溫柔地朝她招手。
蘇清圓第一次自己出遠門,看到老師在那裏,總算松了一口氣。她努力登上車子,苗婧、範博、傅祗都已經在車上了。她找到自己的名牌,在第二排坐好。
“好啦,剩下的同學自行前往酒店,我們就不等他們了。”顧英美手裏拿着擴音器,很溫柔地說:“下面我來強調一下紀律。這次冬令營跟我們在學校時一樣,作息時間都有規定,希望大家可以遵守紀律,除了集體活動外,不要離開我們的酒店。我們包下了酒店十二層的會議室,每天晚上有兩小時時間可以在那裏完成作業或者上自習。所以希望大家在上課時間可以認真聽講,不要把寒假作業帶到課堂上來。”
說完這些,顧英美指了指她身旁,坐在駕駛座位上的司機師傅:“這位是劉老師,會全程負責我們的用車問題,和一些其他的事務。我不在的時候,大家有問題也可以找劉老師說。”
話音未落,“劉老師”就從駕駛席上站了起來,轉頭跟學生們打了個招呼。
王瑩驚呼道:“這位、這位不是八運會開幕式那個……救了我們的帥哥哥嗎?”
高高大大的男人單手撐在座椅靠背,目光落在蘇清圓身上:“還不叫劉老師好?”
陸遼的身材又高又結實,身上帶着一股與生俱來的兇感,讓人又害怕,又想多看兩眼。
但是他挨着了“老師”這個身份,學生們看到他,害怕的情緒卻淡了些,反倒覺得他又酷又特別。他們見慣了一板一眼的老師,面對這麽特立獨行的“老師”,眼睛都放着光。
大家看不出陸遼這話是在逗蘇清圓,只當他是跟全體學生說的,于是都大聲喊:“劉老師好!”
蘇清圓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到了南方來,還接了這份工作,于是紅着臉,也小聲說:“劉老師。”
陸遼勾起唇角:“乖。”
他坐回駕駛座位:“把安全帶系好。”
蘇清圓很聽話地把安全帶系在身上。
她後面兩排坐的就是王瑩。王瑩拉着附近幾排的同學在一塊八卦:“诶诶诶,知道嗎,這位劉老師上次在八運會開幕式當志願者。我們碰到一群六中的混混,就是他把混混打跑了,一個人打五個綽綽有餘呢,超級帥。”
有沒去八運會的人問:“不是吧?我怎麽記得上次報道裏寫着救人的人姓侯呢?侯什麽……”
“侯爵。”王瑩說:“侯爵是另外一個,幫着善後的。一開始就是劉老師幫的我們。啊,真有緣分啊,沒想到他在負責冬令營的教學機構上班!”
其實陸遼出現在一中的學生面前,最早是酒吧打了王铮那一次。可惜蘇清圓跟王铮那個舊班,只有苗婧跟蘇清圓來了冬令營。而苗婧那天又沒有去酒吧,所以沒人認出他來。
範博坐在王瑩後排,看了眼陸遼,把目光挪向窗外。
他還記得上次這個男人背着蘇清圓,在操場上一圈一圈的走。還有那輛漆成了綠色的限量版摩托。
人家不是在這上班,怕就是為了蘇清圓來的呢。
有錢人可真會玩兒啊。
八卦的話題從陸遼又轉去了猴子,蘇清圓回頭看了看傅祗——那可是他哥哥呀。然而傅祗面無表情,聽到王瑩說得激動了,還不屑地“切”了一聲。
蘇清圓感慨——真是個傲嬌怪。
正在這時,坐在她身旁的齊飛拉了拉她的胳膊:“清圓,怎麽最近都沒見你跟大夥一塊出來玩兒啊?”
“诶?”蘇清圓轉頭望向他。
記憶裏,齊飛是跟原主玩兒得很近的男生。原主從前有個小圈子,平時吊兒郎當的,也不愛學習,只愛瘋玩兒,有事沒事就一起約了去KTV或者滑冰場。圈子裏有幾個家裏條件不錯的,出去玩兒也用不着她掏錢,大家夥全圖一個樂呵,是很讓老師們頭疼的一個小團體。
在這個小團體裏,就屬齊飛學習最好,他現在在二班。
然而蘇清圓穿越過來之後,一心學習,自然而然地就跟小團體脫離了聯系。也有那麽幾回,有人來叫她出去,都讓她回絕了。再加上後來她又考了全校第三,小團體也就沒人再拉她出去了。
齊飛笑着問她;“我看你最近走學霸那一挂了?”
蘇清圓不知該怎麽回答,就說:“你不也是嗎?這次期末考得也不錯。”
齊飛點頭:“馬上高二下了,也該好好學習,不折騰了。”
說完,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包糖來:“坐這種小巴車最容易暈車了,我這帶了話梅糖,你來一個含着,咱一會兒就到酒店了。”
他隔着衣服擡起蘇清圓的手,讓她手心朝上,往她手心裏倒話梅糖。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急剎車,糖全掉了,齊飛也撞在第一排的座位上。
他有點生氣了,從座位上站起來:“劉老師,什麽事?”
“有個老太太,右拐讓直行。”陸遼頭都沒回:“不是叫你們系好安全帶麽,怎麽,你們一中的老師說話管用,我說話不管用啊?”
他語氣冷冰冰的,帶着毋庸置疑的命令感。齊飛是個學生,自然不敢跟他頂嘴,撇着嘴要坐回去。
陸遼說:“等等。”
齊飛動作僵在原地。
陸遼說:“一會兒大家夥都下車了,你把地上收拾幹淨。”
“知道了。”齊飛沉着臉坐回座位上。
蘇清圓擡頭望向小巴車大大的後視鏡——他在很認真地開車,什麽表情也沒有。
可她總覺得,他是在故意刁難齊飛呢。
她笑笑,閉上眼睛聽歌兒。
身後,王瑩小聲尖叫:“啊啊啊啊,這個劉老師A爆了!”
一行人來到酒店,還有兩三個學生沒到。顧英美讓大家先在酒店房間裏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然後到自習室上自習,等人齊了以後再發這幾天的課程安排。
蘇清圓本來就不是從自己家裏出發的,帶的行李特別少,很快就收拾完了,抱着書到12樓的會議室去。
顧英美正在講臺上準備材料,陸遼叉着腿坐在講臺下頭,百無聊賴地玩兒手機。
蘇清圓是第一個到的。她在第一排坐下,跟顧英美打了個招呼。
顧英美朝她笑笑,把手裏的材料沓整齊,跟陸遼說:“劉老師麻煩盯一會兒班,我去複印一下課程表。”
陸遼随意點了點頭,望向蘇清圓。
蘇清圓被他看得一愣,小聲說了一句:“劉老師……”
陸遼笑彎了眉眼。
她也覺得叫老師太奇怪了,于是問:“您怎麽也來這裏啦?”
陸遼往後一仰,椅子只剩兩只後腿着地。他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感,前後微微晃動身體,懶洋洋地說:“沒人陪我過年,給我唱歌,覺得無聊就來了。”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掙個外快。”
蘇清圓想到那天的新年快樂歌,耳後就一陣泛紅。她點點頭:“我聽說大巴車要A本才能開呢,你真厲害。”
陸遼指了指酒店外:“那輛撐死也就是個中巴。我拿的B1本。得再過幾年才夠年齡拿A1。”
“我聽說很多老師傅都因為拿A本而自豪呢。”蘇清圓由衷稱贊他:“真的很了不起。還有那種有好多好多轱辘的拉貨的大拖車,那個也很厲害。”
陸遼說:“那我也跟師傅學過,但是年齡不夠,沒出師,也沒拿本。”
蘇清圓露出一臉崇拜的表情:“要多大才能拿A本啊?”
陸遼告訴她:“26。”
蘇清圓問:“那你還差幾年?”
咚的一聲,陸遼讓椅子前腿落了地。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半趴在她的桌子上:“小丫頭,我比你大四歲。”
她16歲,那麽他只有20歲。
她抿了抿唇,深深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俊臉。她總覺得他看着要比20歲成熟一些——也許是生活太艱難了,才在他身上磨砺出一種沉穩的氣息。
見她不說話,陸遼不滿地問:“怎麽,嫌老子老啊?”
蘇清圓噗嗤一聲笑了:都被人叫“劉老師”了,怎麽還老子老子的,太不文雅了。她說:“哪裏老了啊。學開貨車是不是很難啊?”
她很自然地把話題轉走,陸遼也不跟她計較,直接回答她的問題:“挺難的,但是也很好玩兒。”
她來了興致,書也扔在一旁不想看,只湊過去問:“哪裏好玩兒了?”
她眨巴着圓圓的杏眼,像個小孩子。陸遼心裏一軟,輕聲給她講故事:“有一年過年,跟着師傅跑長途,拉了一車的沙子。人家要求大年二十八之前拉到,過了時間,工人就都回家了。我跟師傅算着時間,打着富餘量從這出發,可是半道趕上下霧,高速讓封了。我跟師傅在車裏輪流睡覺,怕沒油了沒地兒加,也不敢開暖風,就在高速口凍着,等着放行,等了快八個小時才把霧等散。本來肯定能趕到的量,就這麽耽誤了。我就跟師傅緊趕慢趕地往目的地跑。”
蘇清圓聽到這,心都揪了起來:“然後呢,跑到了嗎?”
陸遼笑笑:“跑是跑到了,但是晚了,大年二十九淩晨我們才到,人家工人一個都沒留下,卸貨的、收貨的都走了。”
蘇清圓蹙起眉頭:“啊?那怎麽辦啊?把沙子拉回去,還得倒賠油錢?”
陸遼說:“我師傅給人家廠子打電話,問能不能再派個人卸貨,哪怕錢先欠着,不能讓我們白幹。那邊說工人回老家了,沒人來卸貨。我們要能自己卸也行。可我們哪有家夥卸啊?那麽一大車沙子,卸就得卸到大年三十兒了。我師傅那陣已經五十多歲了,他也以為這筆買賣要賠了,站在那一車沙子旁邊就掉了眼淚兒。他還等着這筆錢回家過年呢。”
蘇清圓聽着都心疼。
陸遼話鋒一轉,說:“我把師傅安頓在旁邊,又上了車。那個場子小得不行,我技術也不到家,揉了十幾把才把大貨調過頭來。我就順着路開出去,大概有一兩百米停下。然後下車開後門,上車挂倒檔,油門踩到底,一路倒回那場子。在估摸能卸貨的地兒一腳踩住剎車。”
蘇清圓腦子很好用,瞬間就懂了:“因為慣性,沙子都從車裏掉出去了?”
陸遼颔首:“掉了接近一半。然後我又這麽操作了五六回,把沙子全抖落下去了,拉着師傅回家。”
蘇清圓聽完,眯起眼睛,雙手合十,一臉崇拜的表情:“啊,你真是太聰明了!”
陸遼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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