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想讓我去你家?
半晌,蘇清圓說:“那我想找一下孫爺爺。”
兩個大爺嫌她磨叽,不願意再跟她多說了。
可是夕陽下,女孩瘦瘦小小的,語氣誠懇,态度堅定,骨子裏帶着份說不出的執着。
老李心軟了,放下手裏的活兒,往後頭指了指:“在那邊幫快遞的卸貨呢。”
“謝謝。”蘇清圓抱着衣服轉身就走。
身後,胖大爺啧了啧舌:“現在找老孫可不是好時候,他那個殺千刀的讨債鬼兒子又來讨債來了。”
李大爺說:“啊?又來了?他當初結婚的時候大操大辦,幾乎把老兩口榨幹了。聽說最近又不炒股了,開始天天酗酒打麻将,欠了不少錢。媳婦兒都受不了,帶着孩子跟他離婚了。這回老孫可有苦頭吃了。”
孫大爺負責的老年報是周刊,每周日才送一次,其他的時間,他都在郵政那邊幫忙收發快遞。
蘇清圓遠遠就看見了中國郵政的車子,一輛寬敞的貨車,後門大開,露出裏面大大小小的快遞盒子來。
兩個穿着郵局制服的師傅站在車旁邊,一個往外拿,一個往地上放,往外拿的是老孫,而站在地上那個高高的人影,正是蘇清圓手裏衣服的主人。
看到他,她眸子裏的擔憂終于掃清:“不是在這呢嘛。”
而兩人旁邊,還有個穿便裝的人,大概是孫大爺的兒子,站在車底下,嘴裏一直罵罵咧咧的。
“你那房子當初應該賣了不少錢吧?給我媽治病能花多少,你一個老頭子又能花到哪去?怎麽可能一分錢都沒剩下?”
蘇清圓也曾聽居委會的大娘說過,孫爺爺的老伴得了癌症,他就把房子賣了給老伴治病。當時全小區的人都給他們家捐過款,但是他老伴歲數太大了,最終也沒治好,撒手人寰了。
孫大爺擦了把汗,摘下手套走下車子:“咱家那房子就是個老破小,地段不好還急賣,本來就沒賣幾個錢,給你媽治病都花了不說,還找親戚鄰居借了不少。我手底下哪還有錢啊?”
“都是你個老東西不懂得賣房,也不知道找中介,最後讓人坑了,才沒賣上錢來,現在倒跑來跟我哭窮?”
孫大爺嘆了口氣,上前扯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外拉:“快回去吧,啊,有事兒咱回家裏說,別在這嚷嚷了,爸還得幹活。”
“就幹這個活兒一個月能拿幾個錢?我讓你把錢都拿出來我去炒股,你聽過我的嗎?當初你要是辭職了回家給我帶孩子,孩子他媽會跟我離婚嗎?老不死的東西,我現在混成這樣,都是因為你!每次都拿幹活兒搪塞我,這破報紙有什麽好送的?誰他媽現在還看報紙?”
話音未落,就見旁邊一直低頭幹活的年輕男人忽然直起身子,一箱子掄了過去。
紙箱子裏也不知放了什麽,重的要死,陸遼性子野、力氣大,一下就把老孫的兒子給掄倒了,捂着胸口半天沒爬起來。
“小夥子你——”老孫吓了一跳,想彎腰去扶自己兒子,可看見那打人的小夥子一臉冷漠陰郁,又不敢上前了。
“缺錢花自己去想轍。再讓我看見你過來找事兒,打折你的腿。”陸遼單手拎起重重的紙盒子:“滾。”
老孫的兒子吓得不輕,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巴起來,飛快跑出大門。
陸遼沉着臉,覺得這兩年自己脾氣真是見好了。
現在這個年代,看報紙的人還有很多呢,譬如說,她。
“都是我年輕時沒把他看管好。”老孫嘬着牙花子嘆氣,又上去看那紙箱子:“小夥子,別把客人的件兒弄壞了,他們網購的東西貴,我兩三個月工資都賠不起的。”
男人直起身子把箱子放好,短發利落張揚:“哪個壞了,都叫他們找我,我賠。”
他拂開老孫的手,把他架到一邊,又給他開了瓶水:“你坐這歇着,剩下的我搬。”
他走到車上,裏頭最大的箱子,他一口氣扛起來倆,卻依舊面色輕松,身手矯健地往地上卸。
“多虧了你了,小夥子。”孫大爺拿着那瓶水,眼眶都犯了紅:“這兩年活兒越來越多,郵局的人手也不夠,要不是有你,今年我這老骨頭就扛不住了。”
初秋,風帶着些涼意。他敞着綠色的制服上衣,露出結實的腹肌,兇巴巴地說:“喝你的水,少說點話吧。”
老孫笑了笑,望向他的目光裏全是贊許。他把自己又破又舊的白手套遞過去:“小夥子,我看你手傷了,該戴個手套了。你年輕,這活兒對你不算什麽,可幹多了,難免腱鞘炎,怕做下病。”
陸遼其實并不想戴,然而他實在扛不住老人家啰嗦,只好接過來套在手上。
蘇清圓站在遠處,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簾——她明明也給他買了手套的,孫大爺的手套願意要,她的怎麽就不能要了?
好氣哦。
她給買的還能比不上孫大爺那雙都快用破的?她實在不明白。
蘇姚還記着上次差點被他撞了的仇,滿不高興地冷哼一聲,推了推她:“還真是個郵局的,脾氣這麽暴。動不動就打人,像個火.藥桶子。這麽嚣張,遲早惹出大事兒來。”
蘇清圓瞥了她一眼,說:“姐姐倒不像火.藥桶子,心裏有這麽多埋怨,怎麽不敢過去找他當面說?”
蘇姚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只好指了指那邊:“趕緊去還衣服吧。”
蘇清圓還因為手套的事情有點不高興呢,也不想過去跟那男人說話,只打算把衣服放在門口就走。
而不遠處,孫大爺已經回屋一趟,出來時,手裏拿了一塊毛巾。他走到男人身邊,非踮起腳來拿毛巾給他擦臉:“你看看這一腦門子汗,趕緊擦幹了,要不然感冒。”
陸遼流汗從來不擦。他習慣戴護額,擋住汗別流進眼睛裏就行,沒護額時就随便用胳膊抹一把。面對熱情的孫大爺,他擰緊了眉頭:“用什麽毛巾,像個娘們。”
“哎呀,你就甭跟我客氣了。”孫大爺沒什麽好報答他的,堅持要給他擦汗。
陸遼擡手要擋,就在倆人推拒的時候,一個紙袋從他制服內膽的口袋裏掉了出來,袋子裏的東西也竄出來了,靜靜躺在地上。
孫大爺定睛一看,是一雙最普通不過的白手套。
蘇清圓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她前天從便利店給他買的。
孫大爺彎腰給撿了起來:“小夥子,你這不是有手套嗎,怎麽不戴上?揣在懷裏供着啊?”
“這不能戴。”陸遼兇巴巴的,一把搶過來,伸手拍了拍上頭的土,放回紙袋裏,把袋子折好,揣回上衣口袋。
蘇姚滿臉荒唐地幹笑幾聲:“呵呵,這是送報紙的,還是乞丐啊?可真是窮瞎了心了,一雙手套寶貝成這樣,自己明明有,還要戴別人的。也是醉了。我看他那天開的那輛車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沒準是從哪偷來的。”
蘇姚的話,蘇清圓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看着那男人鼓囊囊的口袋,雙頰就不争氣地紅了起來。
她抱着衣服走過去,還沒走到,陸遼卻先一步注意到了她。
他肩上還扛着兩個大箱子,汗水順着英挺的眉骨滴下來,砸在地上。天高氣爽的秋日,他站在那,一慣毫無波瀾的冷硬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并沒想到她會到這裏來找他——也幸虧他今天一早就來了郵局。
她局促地抿唇,邁着小步地來到他面前,步履輕盈,帶着暖意和絲縷香氣。
“你在這幹什麽?”他把箱子卸在地上,伸手抹了一把汗:“怪髒的。”
“我……我來還衣服。”她垂着眼簾,一眼就看到了他張揚裸/露的腹肌。她心尖一顫,也不知該望向哪,只好別扭地瞥向別處,順便,把手裏的提袋遞了過去。
陸遼比她高上許多,自上而下看着她,卻沒馬上去接。
他問:“不是讓你在家等我麽?不想讓我去你們家了?”
語氣強硬,不容置疑。
蘇清圓心裏有些打鼓——在家等了一個禮拜了,你都沒有來啊。她嘆了口氣,舉着提袋的手不知該不該放下。
她的手指又細又白,白得微微可以見到青色的血管,像一掐就能掐出水來。
陸遼望着她的指尖,許久,把袋子接過去,輕輕笑了一聲:“不想跟我扯上關系,打算兩清了?”
笑容裏藏着幾分愠怒,好像身上還帶着些剛剛打過人的戾氣在呢,又好像那愠怒并不單純因為打了人的緣故。
“不是的。”蘇清圓膽子小,趕緊否認:“我是……我來訂雜志的,一本數學雜志。”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眼底終于浮現出一丁點笑意:“訂完了嗎?”
“嗯,訂完了。”蘇清圓重重點頭。
他牽起唇角,也不管旁邊還有沒有人在,拎起她給他裝衣服的帶子,放在鼻尖聞了聞。
“真香。”也不知道她用什麽洗的,帶着淡淡的花香味。他把袋子折好:“跟你身上一個味兒。”
他的話太暧昧,蘇清圓聽後,連耳朵尖都紅了。
她主動來找他,他心裏只剩狂喜。可她就站在這,他才發現,自己想破了頭,都不知道該跟她說點什麽。許久,他蹙起眉頭,問:“考試考得怎麽樣?”
她說:“還可以。”
像是在認真回答,更像在敷衍。
可她的聲音嬌嬌軟軟,明明音調很輕,落在他耳畔卻又十分明晰,讓他心頭一陣發癢,癢到了煩躁,也顧不得她是不是在敷衍了。
他回頭,背沖着她,朝她一揮手:“回去吧,等我給你送雜志。”
蘇清圓像得了特赦,立刻轉頭往外走。
他卻又把身子扭了回來,一直看着她消失在拐角,連個頭都沒回。
孫大爺在旁邊圍觀全程,樂呵呵地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那手套,是這姑娘給買的吧?”
陸遼咬了咬牙:“幹活兒。”
蘇清圓插着口袋,口袋裏是訂雜志剩下的錢。想到他制服胸前那個名牌,她努了努嘴巴。
原來他叫劉俊寧啊。
作者有話要說: 陸遼:沒錯,我就是劉俊寧!劉俊寧的俊,劉俊寧的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