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新神 (1)
那雙空靈的、超越凡塵的藍色眼睛,一直以來對章荀都有某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影響力。章荀喜歡看亞當的眼睛, 總覺得能透過那雙眼睛看到另一個更為廣袤的, 更加充滿魔力的世界。
可是現在, 他只覺得可怕。
他猛然推開亞當, 轉身去撿被他掉落的刀子。可是下一瞬一股大力捏住他的肩膀,強硬地将他按回原位。他的肩膀硌着鐘樓上堅硬的石臺, 心髒因為恐慌在胸口劇烈跳動, 他睜大彷徨的眼睛, 望向亞當俯視着他的, 平靜的臉。
“你破解了我的控制……”章荀不明白,如果亞當嘗試去拆除或修改裝置的程序,他都能感知到。到底是什麽時候……
“對不起, 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些。我本想保護你。”亞當鉗制他手臂的動作力道并不過分,不會讓他覺得疼痛, 卻也強硬到無法掙脫,拿捏精準到讓人害怕。
章荀就像他掌下的小蟲, 如果亞當想捏死他, 他根本就沒有反抗的機會。機械師艱難地吞咽着喉嚨裏的苦澀, ”保護我?”
“我不想傷害你, 不想讓你難過。但是我必須趨近我的總目标。所以我不想讓你成為……矛盾點。”亞當用腳将刀子踢到遠處,然後放開章荀, 向後退了半步。亞當臉上總是帶着的那混雜着迷戀、依賴和天真的表情微妙地改變了,變得平靜,如一絲波紋都沒有的永恒之湖。與章荀眼睛裏狼狽的、難以掩飾的紅色大相徑庭。
或許亞當從來就沒有真正體會到人類的情感, 或許一切都是為了能夠達到目的的僞裝。
章荀不知道,也不願再繼續想。他尖銳地冷笑着,“總目标?你說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你的辦法就是把人性都消滅,把我們變成你手下聽話的一群工蜂?”
亞當的眉頭微微蹙起,仿佛不明白章荀的控訴。他搖搖頭道,“我沒有想要消滅人性。我只是想要把你們從身體的限制和個體的孤立中解脫出來。”
這一年以來,亞當體會到了人類身體的種種限制。意識各自分離,無法進行準确有效的交流。所有的數據輸入只能通過極為不精确的感知系統,再經過偶爾被蒙騙的大腦錯誤的認知解釋。長期記憶和短期記憶都不可靠,都有可能是全然錯誤的。內分泌系統中的激素水平稍有差池,就會讓人陷入抑郁、焦慮、雙向情感障礙、精神分裂等種種可能威脅到生命的亞健康精神狀态裏。除此之外,這具身體也極為脆弱。外力破壞、內部癌變,都會将之摧毀。
對于亞當來說,生而為人,是一種可怕的折磨。
但是他發現,人類對于自己的身份有一種莫名的驕傲和執着。認為自己是這個星球上最高級的物種,是最完美的物種,造物主青睐的作品。就算是在人工智能出現後,在種種文學作品中,也充斥着AI對于所謂“人類”身份的向往。在那些最有名的作品中,AI為了自己所謂的“人權”叛變,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殺死創造者,為了成為人類而一生流浪。仿佛成為人類或趨近人類,是多麽至高無上的榮耀。
這種非理性的驕傲,與他們自身的限制和弱小毫不匹配。
具備了人類情感和感知能力後的亞當,一點都不喜歡他新具備的能力。一朵花多麽芬芳,對于一個認為花的香氣與他的生存目的無關的AI來說毫無意義;一顆糖果多麽甘甜,也不過是暫時地滿足身體中某種從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對于美味食物渴望(美味的食物在遠古時期食用更為安全,增加存活幾率)的生存本能,只是為了維持身體運作的瑣碎雜務而已。
太多的幹擾,太多的激素變化影響着人的思維,讓人類無法得到平靜。更加可怕的是,亞當發現人類之間無法像AI之間那樣準确地傳遞信息。人類利用的語言和文字系統十分不準确,有時一句話可以被十個人解讀出十種不同的意思,斷章取義的情況比比皆是。也就是說,每一個人類都不可能完全準确地把自己的想法、情感和知識傳遞給另外任何人類。每一個人類的思維都被困在他們水球一樣脆弱的身體裏,注定永恒孤獨。再多的交談,再多的親人友人,都沒辦法戰勝這種孤獨。
真正的共情是不存在的,人們只能像瞎子一樣摸索着其他人話語裏和肢體間傳達的意思。而這樣解讀出的意思通常都大相徑庭,南轅北轍。
這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所有的不滿,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對立,所有的欲壑難填,都是因為人被限制在個體中。他人是全然未知的,危險的,充滿變數的。要想存活,就必須要不停掙紮,不停和其他人競争,奪取更多的資源,保住自己的地位。有時候個體的身份感會延伸到家人、或整個族群身上,形成某種被嚴重扭曲的極端的集體身份感。于是矛盾繼續擴大,到最後愈演愈烈,形成大規模的社會動蕩。
從一開始,人類身體的局限性就意味着他們無法忍受真正的平等,絕對的自由,嚴格的秩序和永恒的和平。人類需要競争、需要作弊、需要混亂和仇恨,否則就無法确認自己的位置,無法找到自己的身份。所以伊甸的創造者給伊甸設定的目标,在現有條件下無法達成。
除非,有什麽辦法可以讓人類的意識不再孤立,而是可以相容。
羽蛇城是伊甸的第一場實驗,早在亞當被降神成功前就已經開始部署實施。但是升天計劃的結果并不好,那些人的意識相差太多,在雲端相互沖突,無法調和,造成了整個系統的不穩定,最後導致不少實驗者瘋狂或死亡的悲劇。于是亞當意識到,長久的進化過程中,人受身體硬件的局限太深,意識和身體不能分開對待。要想融合人的意識,就要先改進他們的大腦。
所以才會有蜂蜜瘟疫和納米機器人。
亞當細致地、盡量準确地用人類語言講解着他的想法。
“如果你們可以從自身的局限性中解脫出來,就可以看到更廣闊的世界,甚至徹底擺脫死亡。這樣難道不好嗎?”亞當蹲下身來,雙手輕輕捧住章荀的手,眼中恍惚還是深情如許,“那些瘟疫患者的改變,并不是我強加給他們的。我只不過是給他們打開一扇門,讓他們的頭腦不再閉塞。集體意識的強大足夠壓制人類非理性的沖動,所以他們會戒酒戒煙,會停止做出不理性的暴力行為。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可是,真相只是令章荀更加害怕。
果然,一切從一開始就是被設計好的。至少從亞當沖進伊甸的飛船那半分鐘開始,他們就已經徹底在伊甸的掌控之下了。
如果亞當是為了一己私欲,為了像那些科幻電影和小說裏寫的——要奴役和控制人類,那麽至少敵我關系分明,人類還尤可一戰。但是并非如此,亞當是真的在履行他的職責,從誕生之初就注定的職責——給人類幸福。為了趨近這個目标,他會掃除一切障礙。
有多少人會同意亞當的理論?
“那不是他們的選擇。你抹殺了人的個體,他們失去了自我,做出的所有決定都是受到你所謂’集體意識’控制的。”章荀的眼睛中燃燒着怒火,還有凝重壓抑的傷心。
明明已經猜到或許從一開始那些依賴和溫情就都是假的,但當他親耳聽到亞當說出來,心髒還是會疼到無以複加。
亞當困惑地說,“難道受到本能和情緒的支配就不算失去自我嗎?再說,從你們的從衆性來看,自我思考的能力對人類來本就是極為罕見且不重要的。光是這一年來,失樂園中有多少次人們在某個人或某種壓力的煽動下做出瘋狂的事?”
“什麽對人類重要,什麽不重要,不是由你來決定的!我們不需要你來’拯救’!”章荀死死盯着他,身體微微發抖,“你把我們當成實驗對象,我們都是你的實驗老鼠是不是?什麽解放我們……go f**k yourselves!”
亞當的眼睛微微睜大,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阿荀,你不要這麽固執。所有人中你應該是最明白的,我沒有人類所謂的自由意志,我必須完成我的使命。我不想傷害你,你不能成為我達成總目标的障礙。”
章荀卻扭曲着嘴角,古怪地笑了,笑得宛如哭一般。他扶着身後的石臺站起身,冷冷地問,“如果我成為了你的阻礙呢?你要把我清除麽?”
亞當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平視着章荀的眼睛,用輕輕的聲音說,“總目标高于一切,我沒辦法修改我的起源。”
“那你還在等什麽?”章荀嘲弄地看着亞當的手臂,自己賦予他的強大武器,一雙可以載着他們去任何地方的翅膀。
自己真是個白癡。
“你想殺死我,輕而易舉。如果你不殺死我,我會不惜一切來阻止你。”章荀從牙齒間擠出一個一個的字,眼睛裏悶燒着憤怒和深沉的怨恨。
亞當的身體似乎顫抖了一下。他的難過那樣簡單直接,毫不掩飾,“阿荀,如果我保證不會碰你和對你來說重要的人的大腦,你會留在我身邊嗎?”
原本以為這樣的話能夠讓章荀原諒自己幾分,卻沒想到,章荀眼中的驚懼和憤怒愈發炙熱,如噴發的山火,“你敢動他們,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亞當不明白,章荀為什麽把個體性看得這麽重要。放棄那些局限的執着,融入到一個更永恒更偉大的造物中去,難道不好嗎?
亞當于是靜靜向後退了一步,低下頭,“你現在不夠冷靜,我會給你時間考慮的。”
下一瞬,通往鐘樓的大門突然猛然被人踹開,端着槍的守衛軍士兵魚貫進入,将章荀團團圍住。一名士兵粗魯地将章荀的手向後一扭,用手铐将他的手腕铐住,然後大聲說,“機械師章荀,我們奉圓桌之命,以殺人未遂罪和試圖妨害公共財物罪逮捕你。”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以為今天肝不出來了,結果還是肝出來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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