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明白
除了煙花綻放的聲音,還有同樣的大喊聲,以及因為太嘈雜,聽不大清楚的呼吸聲。
黎覓沒有讓沉默持續太久,主動問道:“溪山的煙火大會?在觀望臺嗎?”
“對。”
蕭靈攥緊手機,靜靜凝視着人群裏那個高挑出衆的女人。在掠過黎覓身旁的男人時,她的眸子微微一黯。
黎覓左右張望,一邊問:“一個人?”
“嗯。”
“怎麽不跟我說?要不是我運氣好在這裏,你要獨自逛到結束?”
蕭靈輕咬下唇,露出一個苦澀的笑:“我昨晚問過你。”
黎覓張了張嘴,無言。原來蕭靈說的昨晚等她吃飯,不一定是在水電站等她,還可能是在這個煙火大會。
“抱歉,我和人先約好了,我不知道你想約我來這裏……”
蕭靈知道黎覓有愧意,故作輕快道:“沒事啦,我就随便約約你,你有事我也可以找別人。只是我出國三年,國內的朋友都沒怎麽聯系,現在突然約,有點尴尬。再加上淩姐姐她們又忙,所以才一個人來的。”
像是想起了什麽,蕭靈又是一笑:“而且,今天是七夕,黎姐姐你和人有約很正常,我理解。倒是我,非要打電話過來打攪你們,挺任性的。”
不對勁。
黎覓蹙眉:“阿靈,不要說這樣的話。你在哪,我們見面再說。”
蕭靈躲進不易被發現的暗巷,語氣突然低落下來:“黎姐姐,你不用找我,你繼續和那個哥哥看煙花吧。你們……看上去挺合适的,我不想又當電燈泡。”
“你知道我在哪裏?”
黎覓一驚,沒注意那個又字,仔細聽着那邊的動靜:“什麽合不合适,我根本不知道今天是七夕,你誤會了。”
“不信,就算之前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
黎覓渾然不覺這樣的對話有多麽奇怪,耐心地解釋:“現在知道,因為來的時候有人賣花,然後對我說,姐姐買花嗎,今天七夕。”
蕭靈:“……”
完了,有點裝不下去,想笑。
之前那段時間,蕭靈其實一直悄悄在跟着黎覓。看着黎覓和一個男人形影不離,時不時還說說笑笑,她心裏很不舒服。但她明白,黎覓想和誰相處,是黎覓的自由,她無權幹涉。
蕭靈随口一問:“那你買了嗎?”問是這麽問,但蕭靈很肯定,黎覓不會去買什麽花。
出乎意料的是,黎覓卻說:“買了。”
蕭靈的笑僵在臉上:“……什麽?”
買了花,要送給那個男人嗎?
假如是平時的蕭靈,肯定能意識到黎覓的呼吸有些不穩,但現在的她,只覺得這個回答宛如一把利刃,在心上狠狠挖了個大洞。汩汩而去的,除了鮮血,還有破碎的情意。
再多的小心機,怎麽比得上別人兩情相悅。
蕭靈匆匆挂斷電話,蹲下.身子,把頭埋入雙臂間,淚水一點點順着臉頰流了下來。但好像有人想故意和她作對,耳邊傳來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篤篤篤,篤篤篤,和煙花一樣吵。
她捂住耳朵。
“怎麽電話挂了,還蹲在這裏,是哪裏受傷了?”腳步聲停在身旁,一道急切的女聲,像春風一般,溜進了緊閉的耳門。
“沒受傷,但是、但是……”蕭靈淚眼朦胧地擡起頭,不可置信道:“黎姐姐,你怎麽會過來?”
因為哭泣,少女一向整齊的劉海亂成一團,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盈滿了晶瑩的淚滴,平日粉嫩的唇瓣很是蒼白,連嘴角那誘人的印記也黯淡了幾分。
黎覓看蕭靈哭得那麽傷心,心裏揪成一團,顧不得再追問原因,跟着蹲下,輕輕把人攏進懷裏,柔聲道:“之前路過這裏,有人在賣豆腐腦,剛才電話裏我聽到類似的吆喝聲,就猜到你在附近。”
“這樣……”
蕭靈緊緊抱着黎覓,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像是要宣洩這些年的委屈,一股腦地往外湧,打濕了黎覓的肩膀。
除了十年前初見,好久沒有看到蕭靈這樣哭了,黎覓心裏又酸又疼,很不是滋味。她想起郝楠仁之前說的話,嫁出去的女兒如同潑出去的水,她的寶貝疙瘩要是談戀愛,就算是她這個姐姐,也得往後排。
結合七夕的特殊性,獨自一個人來、不願意打攪她和郝楠仁、傷心大哭……原來如此。
黎覓心裏難過,卻知道自己要是表露出來,蕭靈的負面情緒就會更重,只得隐忍下來,溫柔地哄懷裏的人:“阿靈別哭,我給你看點好玩的。”
“嗯?”蕭靈一邊揉眼睛,一邊抽抽搭搭。
黎覓喟嘆一聲,按住蕭靈的手,從包裏拿出随身攜帶的濕巾,抽出一張打開,細心地揩幹淨睫毛上的淚珠。做完這個,她又換上一張新的濕巾去擦拭蕭靈的眼眶,最後才是半幹的淚痕。
沒等新的眼淚掉下來,黎覓退開一步,拿起先前握在手上的東西,藏在身後:“猜猜看是什麽?”
蕭靈搖頭,有些失望兩人拉開的距離。
黎覓看她不猜也不洩氣,微微一笑,拿出身後的花束。透明的包裝裏,鮮紅欲滴的玫瑰花捆在一起,比先前的煙花還要鮮豔,襯着女人專注的視線,莫名讓人忽略了它是帶刺的薔薇。
“你看,這沾着水珠的花瓣,像不像現在的你?”黎覓把花束放到蕭靈的手上,調侃她。
“才、才不像。”蕭靈握緊手裏的花,眼圈紅紅的:“所以說,所以說你剛才說買了花……意思是買花給我?”
黎覓歪頭:“不然呢,我能買給誰?”
蕭靈一窒,本來想說那個男人,又覺得太破壞現在的氣氛,幹脆緘默不言。剛才一時情急,沒能控制好情緒大哭一場,誰知道竟然是一個誤會,她看着黎覓口袋裏用過的髒紙巾,低下頭,耳朵紅了起來。
她都十九歲了,還跟九歲那年一樣,抱着黎姐姐大哭……太害臊了。
黎覓見狀,也明白小姑娘這是不好意思了,沒多打趣她,而是指着花束說:“數一下,有幾朵。”
玫瑰的意義,基本上大家都知道,盡管黎覓肯定不是那個意思,但蕭靈的臉上還是染上了淡淡的紅暈。她頭垂得越發低,勉強平複着過快的心跳,聲音有點哭後的嘶啞:“六朵。”
“互敬、互愛、互諒,這是我想給你說的話。以後,不必介意這三年的離開,不只是我,還包括你。”
黎覓笑了笑,又拿出包裏的蘋果糖:“你喜歡吃甜的,我本來想今天晚上帶回來給你,但既然你在,現在就給你。”
蕭靈動容,顫抖着接過那個看上去就很好吃的蘋果糖,手心發燙。雖然還沒吃,但她好像已經嘗到了甜味。
深入骨髓一般的,甜。
“我哄好你了嗎,小朋友?”黎覓以手為梳,理好蕭靈那被淚水黏住的劉海。
蕭靈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極了一只被順好毛的貓咪:“嗯。”
“那我們先……”黎覓站起身,因為蹲太久,腳都麻得沒了知覺,身體往旁邊倒去。
蕭靈連忙拉住她:“小心點。”
黎覓站穩,牽住蕭靈的手:“好了,你也站起來,我們去找郝楠仁。”
“好、好男人?”蕭靈還沒來得及多想,就被這個名字給雷到,一臉驚詫。
“這是他現在的名字。以前他叫郝憲,大院住在我們隔壁,愛穿紫色衣服,還總帶你去打街機,嘴上沒點正形,有印象嗎?”
“當然有印象,我還記得,你每次知道他帶我出去玩後,都會喊傅哥哥把他揍一頓。但是,他為什麽要改名叫郝楠仁,這名字,有點奇怪……”
黎覓給郝楠仁打電話說了一聲,才跟蕭靈解釋道:“你出國後沒兩年,郝老爺子覺得郝憲這名字不夠獨特,強行給他改了名,還說人要對得起名字才行。但他不喜歡這個名字,現在誰這麽叫他,他就跟誰急。”
“哼,沒錯,誰要是叫我那個名字,就是和本大爺過不去。”郝楠仁抖抖袖口,嫌棄地瞄了瞄黎覓,陰陽怪氣道,“哎呀,寶貝疙瘩來了就是不一樣,這區別對待,唉。”
先前本來煙花看的好好的,中途黎覓接了個電話,人就不見了。他打電話,黎覓也不接,急得他團團轉,就差沒有去管理處那邊發尋人廣播了。
結果倒好,一個電話過來,這姐妹倆就藏旁邊暗巷呢。
繼淩笙之後再遇故人,而且還是和黎覓沒什麽可能的故人,蕭靈心裏的疑慮消除了一大半,臉上滿是喜悅:“好久不見,郝……”
話還沒說完,被黎覓捂住了嘴。
“不許叫他哥哥,只能叫名字。”黎覓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很認真。
郝楠仁立馬炸了,咬牙切齒道:“黎覓,你大爺的!你今天坑我這麽久,還不準你寶貝疙瘩叫我郝哥哥!傅秋晷那個日就算了,我一個好,你大方點要死啊!”
黎覓堅定:“再說一句,百分之二十五。”
郝楠仁:“……”
得,又漲百分之五。
他氣不過,又眼巴巴地望向蕭靈,企圖換個方向突破:“小小靈,你看當初哥哥帶你玩那麽多游戲,拳皇啊,炸.彈人啊,合金彈頭啊,哪個不是我手把手教你的,叫我一聲郝哥哥不過分吧?”
蕭靈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黎覓就跟沒看見似的,松開手,一副很放心的樣子,順帶還嘲諷了一句:“帶小孩子玩這些,最後還沒小孩子玩的好,真好意思說。”
郝楠仁:“……”
蕭靈笑了一聲,迎着郝楠仁可憐又期待的目光,毫不猶豫:“郝……楠仁。”
郝楠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啧,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那麽聽她的話。行行行,社會姐妹情惹不起,在下告辭。”
兩人都沒有留他的意思,郝楠仁更加沒勁,揮了揮手,打算去找朋友玩。走前,他拍拍腦袋,望向兩人:“瞧我這記性,有件事忘了說。既然你們都來這兒了,不如順帶再去一趟山上的寺廟。”
“寺廟?”蕭靈問。
“對,溪山寺廟可靈啦,聽人說只要誠心去許願,都會心想事成。你看你姐都這個年齡了,還沒人要,不如去許個願,保佑有人願意娶她。”
說完怕被算賬,一溜煙跑了。
“才不是這樣,黎姐姐明明……”蕭靈的反駁還沒說完,就聽到黎覓問她:“想去寺廟許願嗎?”
蕭靈猶豫了一下,問:“黎姐姐想去?”
黎覓搖頭,她不信鬼怪,不信神佛,寺廟在她看來,更多是起個安定人心的作用,只是這些話沒必要說出來,純粹掃興而已。
“我無所謂,但是我知道阿靈想去。”
“诶?我?”
蕭靈有些緊張,她雖然是想去寺廟為黎覓祈福,順帶許願讓黎覓能喜歡她,但到底只是想想,還沒付出行動。
黎覓深深看了蕭靈一眼,嘆息道:“阿靈,我什麽都知道了,無論是你在想什麽,還是你在顧慮什麽,就連你剛才為什麽哭,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再瞞我。”
蕭靈心裏一個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