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書
一個小時後,咖啡館的門被再次推開。
行色匆匆的女人謝過服務生的問候,焦急地左右張望,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冷靜自持,在好不容易找到角落望着她的小姑娘時,才稍微松了口氣,大步走了過去。
映在蕭靈眼中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等待的一個小時,她過得極度煎熬。雖然知道黎覓很呆,雖然知道黎覓很在乎她,雖然知道,但她還是忍不住想,淩笙這樣拙劣的謊言,怎麽能把那個雷厲風行的黎總騙過來。
這不符合現實。
可是事實上,她的黎姐姐真的信了,甚至不打一個電話确認,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蕭靈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只能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黎覓一步步走近,踩碎心底僅剩的猶豫。
“疼嗎?”黎覓走到蕭靈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沒看到明顯外傷,擰着眉頭,“淩笙說有破皮,給我看看。”
“沒有。”蕭靈搖搖頭。
“嗯?”
蕭靈老實地說:“淩姐姐是騙你的,我沒有受傷,也沒有摔。”
黎覓:“……”
黎覓看了一眼只有蕭靈一人在的座位,捂緊口袋裏的創口貼、紗布和棉簽:“淩笙人呢?”
蕭靈指指淩笙原本的座位,那裏有一杯茶和一份提拉米蘇:“淩姐姐知道你會生氣,打完電話就跑了。臨走前,她要我給你說,白菊花茶清熱消暑,甜點化解怒氣,就當賠罪。”
黎覓:“…………”
饒是一向好脾氣的黎覓,也拿淩笙這一套接一套的操作無可奈何了。她坐到淩笙原本的位子,原本不想吃這份賠罪的東西,但面前的小姑娘睜着一雙濕漉漉的鹿眼,怯怯地看着她,一副想道歉又不敢的模樣,心又軟了。
黎覓嘆口氣,喝了一口白菊花茶,感覺味道怪怪的,又放下杯子:“不好喝。”
這就是不生氣的意思了。
蕭靈默了默,把自己的檸檬茶遞過去:“這個。”
黎覓嗯了一聲,接過來很自然地含住吸管,把壓扁的吸管給咬回原狀,然後喝掉一大半。
“還是喜歡咬吸管,剩下的喝不出來怎麽辦?”黎覓放下所剩無幾的檸檬茶。
蕭靈歪歪頭,忍住不去看那被兩個人咬過的吸管,拿起紙湊過去把黎覓額頭上的汗水擦幹淨:“有你在,會幫我咬回去的。”
黎覓往前傾方便她動作,嘴裏卻說:“小騙子。”
蕭靈委屈:“怎麽騙了?”
“我在,你卻不在,不是騙子是什麽。”黎覓哼了一聲,滿臉都散發着我不高興的信號,“三年加一年畢業,畢業加兩年讀研,讀研之後是不是還要在國外工作,不回來了?”
說到最後,黎覓的語氣陡然加重:“蕭靈,你是不知道我一直很生氣嗎?”
自從到黎家生活以來,黎覓幾乎沒有這樣連名帶姓地叫過她,這是第二次。
而第一次,是她非要去國外讀書的時候。
蕭靈無奈地笑,細細擦拭黎覓的眉眼,指尖隔着一層紙撫過顫動的睫毛:“我知道。”
黎覓有些癢,卻沒掙紮。
“你不知道。”黎覓氣鼓鼓的,“你要是知道,就會在每次做這些重大的決定之前,和我商量一下,而不是等塵埃落定之後,才想起告知我。”
蕭靈啞然。
黎覓氣了一陣,又放柔聲音說:“你要是知道,三年前就不會頭也不回地離開。你要是知道,前幾天晚上我說有工作,你就會攔我。可是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我讓你走,你就走了,我說要工作,你就真的以為我去工作了。”
“你怎麽那麽乖……”
低低的嘆息聲像是清風,溫柔地掀起蕭靈不算平靜的心湖,蕩起一圈圈漣漪。蕭靈松開手,垂眸不語。
太乖了,所以什麽都不知道嗎?然而,真實情況是,她什麽都知道,可她還是不管不顧地做了。
蕭靈想,過去那個人說的是對的,她這個人,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心都黑透了。
就連先前淩笙打電話騙黎覓過來,她明明知道自己一條短信就能阻攔,卻什麽都沒做,就等着看黎覓會不會過來。
因為她想驗證,在黎覓心裏,她到底占了多大的分量,即使這分量不是出于愛情。
現在,她如願了。
蕭靈舒了口氣,裝作苦惱道:“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只要你不生氣,我做什麽都可以。”
黎覓繃着臉不說話。
見狀,蕭靈站起來,坐到黎覓身邊,拽着女人的衣角,小聲撒嬌:“黎姐姐,我錯了……”
黎覓又哼了一聲,不為所動:“淩笙跟我炫耀過,你叫她總是姐姐長,姐姐短。”
“嗯?”蕭靈不明白。
“我才是你的姐姐,你叫我應該是最順暢的,不應該是叫她。”黎覓把頭扭到一邊。
蕭靈明白了。
“黎姐姐,黎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少女柔聲的呼喚像是摻了糖,甜的發膩,黎覓心裏那一點點怨氣瞬間就蕩然無存。
“……我不吃哄人那一套。”
“可是我只哄黎姐姐的,吃不吃?”
“……”
“淩姐姐是外人,外人要客氣知禮,內人才不用注意那些虛禮。這些,不是你教我的嗎?”蕭靈像小貓一樣,用發頂蹭黎覓的下巴。
栗色的小卷毛軟軟的,下巴被蹭得很癢,黎覓終于繃不住了,把蕭靈拉開坐正,笑了出來:“內人不是這麽用的,我哪有教你這些?”
蕭靈故作不懂:“那內人是什麽意思?不是指家裏人?”
黎覓愣了一下,內人雖然是妻子的意思,但好像也屬于家裏人?她剛要回答,就發現蕭靈笑得眉眼彎彎,眼睛裏滿是璀璨的光。
以前每次捉弄自己的時候,蕭靈都是這副模樣。
“小狐貍。”黎覓嗔她一眼,眉眼柔和得不像話,“假如你讀研只是為了找到合适的工作,那可以不用讀,我這邊已經安排好了,等你畢業,直接來淩笙的工程部……”
看到蕭靈的笑淺了一些,黎覓後面的話頓時說不出口了,只能幹巴巴加了一句:“好嗎?”
蕭靈搖頭:“不好。”
在答應導師保研前,她就考慮過這個問題。有黎覓在,有黎覓的朋友們在,她回國後想找一份好工作根本不難。
可她不想做金絲雀。
她仍然記得,幾年前,在一場別人為黎覓設下的相親宴會後,她問半醉的黎覓,喜歡那個有錢的哥哥嗎。
黎覓說,不讨厭也不喜歡。
蕭靈想起那些叔叔伯伯話裏話外的撮合之意,心裏難受,又問黎覓,會和這個哥哥結婚嗎。
黎覓說,也許會吧。
她那會還沒成年,聽到黎覓要丢下她和別人結婚,就很傷心地問黎覓,既然不喜歡,為什麽還要結婚。
黎覓當時的話,蕭靈一輩子都記得。
——不喜歡,但同時也不讨厭。比起将就,不如找個順眼的搭夥,各過各的,還能當當擋箭牌,有什麽不好。
後來,等蕭靈長大,她就懂了,所謂的順眼,就是有錢有勢,門當戶對。
那麽,要是她擁有一切,和黎覓站在相同的高度,是不是也能算作順眼?是不是,也能有那麽一點機會去競争?
“不好。我想讀研,也答應導師了,等這邊實習一完,就過去跟組學習。”即使知道黎覓又會不高興,蕭靈還是重複道。
黎覓聽後,沉默許久,最後淡淡道:“好,我知道了。”
蕭靈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有些惴惴不安,剛想說話,黎覓拿刀切下一小塊提拉米蘇,用叉子挑起喂到蕭靈嘴邊,“啊。”
蕭靈乖乖張嘴:“啊。”
叉子不算鋒利,卻也不算無害,尖端一個不注意就會戳到人,但黎覓推過去,蕭靈就找到了被戳到和不能吃到的中間位置,穩穩地接住了食物。
再像倉鼠一樣,臉頰一鼓一鼓地吃掉。末了,還伸出粉紅的小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碎屑。
黎覓又喂了一塊過去:“啊。”
蕭靈:“啊。”
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循環,一整塊提拉米蘇就全數進了蕭靈的肚子裏。
喂完自家小倉鼠,黎覓解釋起她接受蕭靈決定的原因:“我想過了,你是個成年人,應該有自己的想法,我雖然心裏不贊同,但我應該試着理解你。”
蕭靈挑眉,無奈地笑:“黎姐姐……這個口氣,是家裏那本《九歲孩子如何教育》吧?”
黎覓大驚失色:“你怎麽知道那本書?”
蕭靈:“……你一直大喇喇地放在書桌右上角,還特意包了個手寫的建築資料書皮,我想不知道都難。”
黎覓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小聲嘟囔:“沒有的,你看錯了,我書房裏全是建築的書,沒有那種東西。”
糟糕,那本《如何和十九歲孩子溝通》得換個地方藏好,不能再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