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決定
三年來,蕭靈思考過很多次同那人相遇的場景。或許是人來人往的機場,或許是宏江建築公司的門口,或許……是她呆了将近七年的家。
可是,夢裏反複勾勒的各種畫面,就算再美好,都沒有此刻這般真實,又夢幻。
走廊深處的房間門口,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靠牆站着,長長的頭發好像更長了些,柔順地披在肩側,彙成一條深邃的河。頭頂的燈光呈暖暖的橘色,并不刺眼,映照出女人模糊的輪廓。
和朋友圈裏的照片重疊了,又好像有些區別,但具體區別在哪,蕭靈也不知道。
縱然費盡心機就是為了見面,但真的看到黎覓過來了,她還是歡喜得不得了,任由心中的小鼓咚咚咚,咚咚咚,在胸腔肆意敲個不停。
原本女人是垂着頭的,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看到氣喘籲籲的蕭靈,她站直了身體,有些驚訝。
“呼、呼呼,姑奶奶,你突然跑這麽快幹嘛,我手上那麽多東西,哪能追上你?呼,累死我了!”黎羽盛上氣不接下氣,手上還拎着一袋毯子,看到蕭靈一動不動的背影,他心裏一個咯噔,苦着臉望向走過來的女人,“哎喲,這……”
黎羽盛喘勻氣,趕忙解釋:“姐,我真沒有漏你的底,我不是二五仔,真的。”
黎覓嗯了一聲,神色淡淡的。
黎羽盛摸不準她是不是在生氣,又道:“我保證,我什麽都沒說,無論是你把檸檬糖塞給我,還是買這些東西送過來,或者擔心靈靈調換……”
“回房休息吧。”黎覓重重咳了一聲,生硬地打斷黎羽盛的話,口氣不容置喙,“晚安。”
黎羽盛:“……”
他覺得,他似乎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才讓表姐難得不計較他對蕭靈的稱呼,而是還算親切地跟他說了晚安。
如果這算是親切的話。
“那個,表姐,剛才為了追靈……蕭靈,好多東西都擱樓下了,我去拿上來還是?”
“等下我去拿,你回去休息。”黎覓說。
“行,那晚安。”黎羽撇撇嘴,丢下手上沉甸甸的袋子,一溜煙跑回房間,臨關門前想起了什麽,又小聲招呼起蕭靈,“明天見哦。”
因為想留給這對姐妹足夠的時間單獨相處,他也不等蕭靈回答,嘭地關上了房門。
走廊安靜下來。
蕭靈察覺黎覓在看她,心又是一跳。想再仔細看看刻在心底的人,又記起了她現在需要扮演的角色——一個很不乖,非要出國讀書,還三年都沒有回來過一次的妹妹。
這樣的角色,不該有這麽熾熱的目光。
蕭靈低下頭,死死地盯着地毯,克制着想要過去親近的沖動。
黎覓望了蕭靈許久,見她都不敢擡頭看自己,有些失落。但想到過去蕭靈犯錯之後,都是這副乖乖巧巧的樣子,又釋然了。
“回國怎麽不和我說?”黎覓率先打破沉默,語氣溫和。
蕭靈抓緊衣角,早就想好的回答變成了一片空白,只得随便扯了個該用的理由:“你工作忙,我……”
“你更重要。”黎覓認真道,走近一步。
蕭靈聽到這樣的話語,心裏又酸又甜,卻搖搖頭,退了一步:“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耽誤你工作,你很辛苦了,這點小事不要緊的。再說,我,我只是短暫回來一段時間……”
這個短暫,讓黎覓剛生的一絲好心情頓時消失了。她又定定看了蕭靈一會兒,腳下再走近一步:“短暫回來?那畢業了之後不回來?”
沒等蕭靈回答,黎覓又說:“還有什麽客氣話和借口,你再說出來讓我聽聽。”
蕭靈一窒。
在外,在采訪裏,黎覓這樣的姿态是常見的。身為宏江的管理者,身為黎家的長女,只有她鋒芒畢露,才能震懾住所有不安分的外來者。
可在熟悉親近的人面前,黎覓從來不會這樣。
是哪裏出錯了?
蕭靈有點慌,兀自否定:“不是的,我沒有……”正不安着,卻陡然聽見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随即便被人溫柔地抱住了。
這個懷抱,一如記憶裏溫暖,還有熟悉的檸檬香氣。
“孩子大了會叛逆,還老想往外面跑,不想回家。我本來是不信這個說法的,你那麽乖,以前從不這樣。”黎覓低聲喃喃,仔細一聽,能聽出些難過和委屈的意味來,“但現在你離家三年,三年都不肯回來看我一次,我又信了。”
耳邊的低語燙得蕭靈心頭一麻,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一驚一乍,遇到黎覓就亂了分寸,也笑這個人,三年不見,依然是一只呆頭鵝。
但是,又可愛得要命。
黎覓看叛逆的孩子不說話,暗想蕭靈應該是愧疚了,心裏一軟:“剛才我不該兇你,對不起。現在,我們慢慢溝通,好不好?”
“你有什麽想法,你告訴我,我會好好聽着的,但是你不要跟我客氣,也不要跟我虛僞。阿靈,我不是別人。”
女人帶着商量口吻的語氣,讓蕭靈有些動搖。盡管知道對方跟過去一樣,只把自己當一個小孩,還用教育小孩的方式對她,蕭靈依然忍不住軟了心腸。
“好。”
只要是你說的,都好,蕭靈默默吞下後面一句話。
走廊實在不是一個合适交談的地方,兩人的溝通,最後也沒能開展。時間很晚了,黎覓拎起黎羽盛先前留在地上的袋子,再去一樓拖上剩餘的東西,就徑直往1108房走。
蕭靈有些心疼,想幫黎覓分擔幾袋東西,黎覓想了想,遞給蕭靈一個袋子。
蕭靈還來不及驚訝,接過重量很輕的袋子一看,生生被氣笑了:“黎總,您知道這個袋子就裝了個毛巾和牙刷嗎?”
黎總一點被揭穿的心虛都沒有,虛虛地做了個彈額頭的動作,嗔道:“什麽黎總,叫姐姐。”
聽到這句話,蕭靈有些恍神。
說起來,這個稱呼,她已經很久沒叫過了。從初三起?還是高一?她就再沒叫過黎覓姐姐。那種隐秘的小心思,一旦發酵,再也收不回來,連帶着稱呼都帶了小心思。
現在一想,還挺幼稚的。
不喊姐姐,就不是姐姐了麽?呵,哪有那麽簡單的事……
蕭靈自嘲地笑,笑完說:“那你把袋子都給我,我就叫。”
黎覓衡量了一下這兩件事的重要性,然後搖頭:“那不行。”
蕭靈又笑了。
從一樓大廳到1108只有幾步遠,到了房門口,蕭靈摸出鑰匙卡,放到感應區,一邊瞥了一眼旁邊的1109房間門牌,問:“我旁邊的同事,你調走的?”
黎覓面不改色:“什麽?我不知道。”
蕭靈點點頭,推開門:“可惜了,我還覺得隔壁的女同事挺有意思的,想找她們玩呢。”
“嗯?程濟和付華不是男的麽?”黎覓立馬質疑。等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吭聲了。
蕭靈忍笑,幫着黎覓把東西都拿進來,關上房門,望着那個不太自在的人:“攤手。”
黎覓疑惑地看着她,乖乖地攤開手。
有那麽一瞬間,蕭靈想像小時候那樣,把手放進黎覓白皙的掌心,和黎覓小手牽大手,一同走過缱绻的時光。
可手指剛動,還沒伸出來,蕭靈就看到了黎覓的眼神。那是寵溺的,溫暖的……看晚輩的眼神。
蕭靈把手縮回背後。
“嗯?怎麽了?”黎覓看蕭靈一直不動,有些擔心。
“沒。”
蕭靈笑着搖搖頭,拿出放在兜裏的糖盒,倒了三顆檸檬糖在黎覓的掌心,圓滾滾的糖粒碰到肉,撓得黎覓有些癢。
“為什麽給我吃這個?”黎覓問。
蕭靈想了想,回答道:“我們以前約定過,撒謊的人要受到懲罰,你先前說你不知道調換房間的事,但是你分明是知道的,所以我懲罰你酸一酸。”
黎覓哦了一聲,乖乖吃下她親自買的糖,臉頰微微鼓起:“可是,酸完會甜的。”
“那是獎勵你找到我。”
聞言,黎覓彎彎眉眼,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看上去格外溫柔。黎覓不愛笑,表情常常都是平淡的,所以每次一笑,都會讓蕭靈整顆心融化成水。
她喜歡她笑。
“我回來的事,是羽盛主動跟你講的,還是你逼迫的?”蕭靈拉着黎覓在椅子上坐下。
黎覓輕咳一聲,猶豫道:“我問的,不是逼迫。”
為了增加可信度,她雙手交叉,強調道:“除非必要,我不會随便逼迫人。”
蕭靈失笑,對此沒有做任何點評,去飲水機那邊接了一杯溫水,遞到黎覓的手上:“食堂的飯菜,你給我做的?”
“嗯。”黎覓接過水,喝了一小口,輕聲說:“味道應該不差,只是不知道你口味有沒有變。”
蕭靈睫毛輕顫,為了不讓黎覓看見,低下頭:“很好吃,我很喜歡。”
比起三年前,時常會弄混鹽巴和味精的情況,今天食堂吃的那四道菜,美味極了。
不知道練習過多少次。
蕭靈斂去眼中動蕩的情緒,努力不去看女人溫柔的面龐,以免自己想要抱過去,吻過去的欲.念發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黎覓渾然不覺蕭靈的心思,聽了誇獎單純地開心,眼裏染上些許光亮。她走到床邊,打開先前帶過來的袋子之一,拿出電熱毯,放到床的中央。
“水庫這邊很潮,不注意容易把濕氣滲到骨子裏,每天睡前記得打開這個,去去濕氣再睡。”
叨叨完,黎覓再拿出一床全新的被單,平攤在其上,細致地鋪好,連邊角都壓得整整齊齊。枕頭套上新的枕單,上面還印了好幾個幼稚的小心心。
最後,是一看就很柔軟的薄毯。
蕭靈在旁邊椅子坐下,默默看着黎覓像過去一樣,為她忙活來忙活去,做足了一個姐姐該有的模樣。
她既歡喜,又發愁。
喜是喜黎羽盛說的對,無論其他人再怎麽變,無論過去幾年,她的黎姐姐永遠都這麽照顧她、關心她、呵護她,愁是愁無論她多少歲,黎覓永遠只把她當孩子,當妹妹。
她是個貪心的人,這樣……不夠。
蕭靈閉了閉眼,先前的動搖霎時消失,重新轉化為堅定。她拉了拉黎覓的衣角,努力使自己的嘴唇不發抖:“我在明屏水電站實習完,就會辭去這個工作,回學校讀研。學校保研的名單已經下來了,有我。”
“我想讀。”她咬咬牙,狠心繼續道:“黎姐姐。”
黎覓擰毛巾的動作一頓。
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肯叫的稱呼,偏偏是在這種時候,叫了。是威脅,還是篤定她一定會妥協?
可是即使知道這些,黎覓還是沒法對蕭靈生氣。她只是覺得,自己大概是哪裏做的不對,才讓蕭靈不想回家。
是做的菜不夠好吃,還是不該妨礙蕭靈和同事相處?一時間,黎覓找到了自己好多的錯處。
黎覓又搓了一遍毛巾,才小心翼翼地問:“真的不是叛逆?”
蕭靈聽得想笑,又心酸得不行:“真的不是叛逆。國內學校雖然不錯,但既然現在的學校能直接保研,又是我喜歡的導師帶我,我幹嘛要舍近求遠呢?我喜歡這個專業,我……很想讀。”
話音一落,房間安靜的吓人,連毛巾滴下來的水,都撞出了巨大的聲響,直震得蕭靈心口發痛。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黎覓輕聲說:“好,我知道了。”
停頓一會,黎覓站起身:“公司有點急事,我不能待太久,就……先走了。”
她背對着蕭靈,蕭靈看不清她的表情。
指甲陷入掌心,蕭靈抿抿嘴唇,沒有問大半夜公司能有什麽急事,只是跟着站起身:“嗯好,我送你。”
“不用了,晚安。”黎覓轉身摸摸蕭靈的頭,示意她不用送自己,打開門,又輕輕阖上門,一如來時的無聲。
随着夜深,風從窗外灌入房內,少了一人的溫度,房間裏莫名有些冷。蕭靈抱着毯子坐了很久,最後拿出糖盒,把剩下的檸檬糖一股腦倒進嘴裏。
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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