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國
蕭靈是在劇烈的颠簸中醒來的。
路太爛,再加上昨晚下了大雨,坑坑窪窪的,還全是稀泥巴。大客車不停晃動,所經之處碾起高高的泥漿,偶爾壓到不小的石頭,車輪還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姑奶奶你總算醒了。全車的人都被抖得想發牢騷,就您老睡的香,雷打不動。”身旁的黎羽盛把水瓶遞過來。
發現蕭靈只揉揉眼睛也不接水瓶,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又有些緊張,摸摸蕭靈的額頭,憂心忡忡道:“你臉色好差,可別生病了……哎,別不理我啊,你倒是跟我說說,你不缺這一點實踐機會,回國來這裏還不跟我姐講,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想幹啥啊?”
唠叨鬼一啰嗦起來跟機關槍似的,突突突個不停,蕭靈聽得腦仁疼,微微側身避開黎羽盛的手,手指豎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黎羽盛這才想起還是在車上,身邊都是同事,不由安靜下來。好在因為路況糟糕,其他人都在打電話或者說話,吵吵嚷嚷的,也沒人留意最後一排的蕭靈和黎羽盛。
但還沒安分兩分鐘,黎羽盛又湊到蕭靈耳邊小聲問:“你真的沒事吧?一睡睡這麽久,別是中暑了。”
“沒事,我沒那麽金貴,就是剛回國,作息還沒調整過來。”蕭靈搖搖頭,往窗外張望。
“作息啊,還好還好。要是你真生病了,我非得被人生生刮層皮下來……”黎羽盛小聲嘟囔了一句。
蕭靈耳朵尖,把這話揣進心裏咀嚼,就算嘗到甜意,面上卻什麽也不顯,只默默目估路程。
蜿蜒的山路上,泥巴路還有一截,過了之後就是平坦的大道,到時候車的速度提上去,滿車的人就不用再體驗過山車的感覺。
只是現在,也好不了多少。
睡太飽沒法再睡,暈車的毛病就暴露出來了,蕭靈抓着右側的扶手,皺緊眉頭,有點想吐。
下意識往背包的內側摸去,卻只摸到了手機的充電器和筆記本——她又忘記買檸檬糖了。
“那個,你要不要來點這個?”黎羽盛察覺蕭靈臉色越來越難看,像是想到什麽,拍了拍大腿,從兜裏掏出一個圓圓的黃色盒子,拆封後遞給她。
蕭靈渾身一顫,眼裏的混沌消失了。她跟沒聽到他的話似的,呆呆地盯着那個盒子看。
半晌,蕭靈接過盒子,沉聲問:“這種糖,誰給你的?”
剛才蔫蔫的人,一認真起來,還有點兇。黎羽盛沒想到才拿出糖盒,就有掉馬的危險,當即眼神閃爍道:“沒誰,我、我自己買的啊。”
蕭靈似笑非笑:“這麽喜歡,怎麽之前都沒拆封?”
“嘿嘿,就偶爾買一次,沒有多喜歡的,忘了很正常吧。”黎羽盛打了個哈哈,戴上耳機聽歌去了,實則餘光一直在瞄身旁的少女。
蕭靈看黎羽盛有些緊張,低聲笑了笑,沒再難為他,摩挲了會糖盒,心裏有了數。
這個謊言,她還蠻喜歡的。
蕭靈從糖盒裏倒出一顆圓滾滾的檸檬糖,扔進嘴裏,拉下眼罩,再次閉上眼睛養神。
酸酸的,甜甜的。
她心心念念的人,是不是也是這個滋味?
一個小時後,大客車終于過了最難走的地段,上了盤山公路。看山跑死馬,眺望能及的距離,硬是繞啊繞,繞到黃昏後,才抵達跨江大橋。
這既是跨江橋,也是通往明屏水電站的交通橋。車輛從橋的另一端繞到水電站的停車場,而他們是要從橋旁邊的梯子垂直下到明屏水電站的廠房正門口。
明屏水電站,便是蕭靈這次的目的地。
“我知道你們都很累了,但是明屏的工作人員還在等着我們,安排完你們的住宿,才好去吃飯,要想早點吃飯,就趕緊戴好安全帽下去!”領頭的主管拿着小喇叭喊。
這句話成功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哪怕是剛才還抱怨累到沒法動彈的人,現在也精神抖擻地順着梯子往下走。
留在橋上的人慢慢變少了。
蕭靈戴好安全帽,在隊伍末端站好,前面的人走一步,她就走一步,慢吞吞的像只蝸牛。黎羽盛跟在一旁,悄悄偷拍了一張,點擊發送。
下一秒,對方就轉賬了三百塊過來。
黎羽盛一樂,手快地點了收款,然而設置的金錢入賬聲響太大,前面的蕭靈詫異地看過來。
“朋友還我錢。”黎羽盛手心直冒汗,他努力使自己不那麽心虛,晃了晃手機,連忙解釋道。
“哦。”蕭靈點點頭。
怕蕭靈不信,黎羽盛又加了一句:“你不認識的人。”
本來不想管黎羽盛的私事,但這句多餘的解釋反而引起了蕭靈的注意,她歪歪頭,意味深長地說:“你的朋友,我當然是不認識的……或者說,我該認識?”
随着蕭靈的動作,安全帽也跟着歪了歪。她個子不高,人也小小只,安全帽對她來說有些大,即使是拉緊了頭繩,依然晃晃蕩蕩,還擋住了她的眼睛。
黎羽盛吞了口唾沫,不敢猜測蕭靈是不是察覺了什麽,暗恨剛才那句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只能傻笑:“沒有沒有,我坐昏頭了,嘿嘿。”
蕭靈唇角微勾,沒再說什麽,繼續跟着人群走。黎羽盛松了一口氣,自覺這是瞞過去了,趕緊摸出手機,啪嗒啪嗒打字。
【黎小弟:姐姐,靈靈這麽聰明,我感覺我快瞞不住了!】
那邊回得很快。
【黎老大:蕭靈。】
黎羽盛一臉懵逼,完全不知道對方想表達什麽,只以為是話還沒說完,就耐心地等。等了好幾分鐘,樓梯都下了一半,那邊還是沒有反應,他才覺得有點不對。
【黎小弟:等下,你別是告訴我,你剛才的意思是,不能叫靈靈,要叫蕭靈吧?】
這次那邊的人沒有秒回了。
黎羽盛看那個正在輸入亮了又亮,亮了又亮,跟紅綠燈似的反複橫跳,莫名咂摸到一點奇特的樂趣。
他挺想知道,他那總是面無表情的表姐,此時會是什麽表情?可惜,還沒等他腦補出結果,手機一震。
【黎老大:有點事,要麻煩你一下。】
順着一連串信息看下去,黎羽盛睜大眼睛。
由于事先打好了招呼,明屏的工作人員沒有花太多無謂的時間和他們寒暄,說了幾句場面話後,就派人把他們帶到了宿舍。
蕭靈一路聽着工作人員的官方說明,時不時朝周圍看幾眼。
明屏水電站作為D市有名的水工樞紐,經常有人前來參觀和交流學習,住宿一段時間算是常事,因此專門留了足夠多的房間,蕭靈他們人數雖然不少,但也綽綽有餘。
等待安排的當口,黎羽盛去廁所,蕭靈有些無聊。她才來公司不久,沒什麽認識的人,索性拿起手機回郵件。剛回完國外好友的問候,排在前頭的兩個同事喊了她的名字。
蕭靈收了手機,望向個頭高些的程濟:“請問,有什麽事嗎?”口氣禮貌又疏離。
程濟瞪了一眼身邊擠眉弄眼的付華,吸了口氣,有些局促地搓搓手:“那個,蕭靈,我、我和付華的房間就在你旁邊,哦,付華就是我身邊的這個人。嗯……假如你有什麽困難,都可以叫我,我們。”
程濟和蕭靈同齡,自從蕭靈進公司實習,就發現這個人老愛盯着自己看,而那眼神裏暗藏的感情,是蕭靈無比熟悉的。
只是,這和她無關。
蕭靈擡頭,漠然掃了程濟一眼,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好的,謝謝。”
這個疏遠的态度讓程濟有些氣餒,那一眼更是讓他心頭一悸。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自己的意圖似乎都被蕭靈看穿了。
可再仔細看過去,蕭靈分明又是乖乖巧巧的模樣,甚至因為他不言語,望向了他:“怎麽了嗎?”
“沒事。”程濟暗道自己想多了。
還沒想好下一句說什麽,他又聽見蕭靈問:“對了,你怎麽知道我的房間和你們的鄰近?”
程濟來了精神:“先前主管說,我們的房間是按照工號分的,我和付華的工號尾數一個是3,一個是4,你的是5,這樣一看,肯定就和我們鄰近了。”
聞言,蕭靈點點頭表示清楚了,但完全沒有追問程濟為什麽記得她工號的意思。程濟想好的回答都胎死腹中,只好另起話頭:“嗯……你以前來過明屏水電站嗎?”
他補充道:“我看你對這裏很感興趣。”
問完這個問題,程濟有些後悔。他問的問題,好像很無聊,女孩子應該不感興趣。
然而,出乎意料的,一直對什麽都興致缺缺的蕭靈卻眨眨眼,含笑道:“我沒有來過這裏。但是,我對它的确很感興趣。”
程濟一愣:“是嗎……”
“D市是典型的南方城市,位于恒江下游,水資源十分豐富。然而,夏季一旦暴雨就容易被淹,損失慘重。早年的恒江大壩由于資金和設計等多方面的缺漏,在91年潰壩,發生了嚴重的事故。之後許多公司都害怕重蹈覆轍,沒有願意接手這個麻煩工程的,直到——”
不帶喘氣地把熟背于心的歷史念出來,蕭靈像是想到了什麽,嘴角的笑容擴大,眼睛燦若星辰:“直到宏江建築公司投标成功,與D市另外幾家公司合作承包這項工程,現在才有這座了不起的明屏水電站。”
等她說完這幾大段話,付華和程濟已經呆若木雞。程濟是看蕭靈難得燦爛的笑容看傻了,付華是驚的。
即使付華自己也是水利專業出身,但他懷疑,整輛大客車,都沒幾個人能這麽熟悉明屏水電站的建造背景。他甚至有種錯覺,蕭靈是帶着自豪與驕傲來講這些的。
可是,這個工程是宏江的黎總和其他公司的人一起建的,又不是她蕭靈建的,自豪和驕傲什麽呢?
付華舔舔嘴唇,下意識說:“的确,明屏水電站很了不起,每年的發電量足足有二十億千瓦……”
蕭靈蹙眉,一字一句道:“二十點三億千瓦時。”
“啊,是嗎?我都不知道具體的數字,哈哈。”付華幹笑一聲,看着蕭靈認真的表情,心裏覺得有些怪異,又試探道:“最大壩高好像是一百多米……”
蕭靈眉毛蹙得更緊:“最大壩高一百二十四米。”
接連兩次,絕對不是巧合。付華吞了口唾沫,也皺起眉頭:“壩基岩石是花崗岩,這沒錯吧?”
蕭靈搖頭,再次嚴肅糾正:“不是花崗岩,而是閃長玢岩,這兩個都屬于淺成岩,但不是同一個物質。”
付華:“……”
他有些崩潰,感覺自己跟上水利工程地質課似的,而蕭靈就是那個老師。
唉,程濟喜歡誰不好,怎麽喜歡上一個學霸啊?
瞥了眼一旁傻不愣登的好友,付華沉默了幾秒,神情微妙:“你……是不是所有參數都背下來了?”
然後蕭靈也沉默了,看他們的目光隐隐有些嫌棄,似乎在說:你們連這個都背不下來?
付華:???
所以說,又不是他修的水電站,他幹嘛要背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