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景言很疼。
他在向我求救,只要他能告訴我怎麽治療,我就能救他。
即使是在夢中,啞奴的夢中也是無聲的。十六年無法發聲,生活在無人聲的小院中,他早就忘記言語是什麽東西了。
哪怕他還能說話的時候,主人也不需要他說話。口腔喉嚨唯一的作用,除了應諾外,會藏毒藥就好了。作為底層的暗衛,啞奴并沒有太聰明的頭腦,他不需要善于溝通,只需要服從。他的內心世界簡單的可怕,卻連感傷的情緒都沒有。
他的夢也少有。暗衛獨有的睡眠技巧分為兩種,一種是在安全的地方迅速陷入深度睡眠,恢複體力,另外一種是常用的,始終能察覺到外界動靜的淺層睡眠。安全的地方少得可憐,哪怕是暗衛自己的休息室也未必安全,啞奴最熟悉的,這些年來在無人打擾的小院裏睡眠中一直使用的,還是淺層睡眠技巧。
淺層睡眠是沒有夢的,在這種睡眠中,頭腦似醒非醒,始終保持警惕。他這次沒有睡着,被景言發現後,便轉而進入都生疏了的深度睡眠中,可這種深度睡眠,不應該有夢的。
夢對于啞奴是生疏的,這種想法傳達到夢中,就是啞奴在夢中都是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可這次,他夢到了景言,甚至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在夢裏。夢中的他知道,他需要和景言交流,可是沒有用,只有景言徒勞的掙紮,和他無能為力的模樣。
啞奴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滿是懊悔和內疚。他不是為夢中将死的景言懊悔和內疚,那是夢,啞奴并不會把夢當真。他擔心的是躺在他身邊,即使已經是少年了,還依賴于他陪伴的景言。
他覺得自己真傻。一個啞巴要怎麽才能把人教好?難道因為一直以來眼神交流都沒有會錯意,所以就不在乎了麽?他甚至從來沒有覺得景言不說話有什麽不對。他這幾天本就覺得膽戰心驚,總是擔心什麽,結果這個夢揭示了一切。
是啊!景言從小就和他在一起,可不會說話,不會寫字,連手勢交流都沒有學過。如果景言真遇到了夢中的事,或者有其他必須要表達出來的話,那時候該怎麽樣,別人又能和他眼神交流嗎?
現在啞奴卻不知道該如何補救了。他無法說話,大字也不識得幾個,讀寫本來就不是他這種人配會的,至于手勢,啞巴的手勢,從來不去考慮這些的正常人又能理解出什麽?甚至,啞奴懷疑景言能不能聽懂他人說話。他知道景言經常出去溜着玩,但并不與其他人碰面。那些人說話,景言肯定聽都不去聽的。
景言肯定不能一輩子被困在這裏,連他都不如,啞奴想。其實,他最近看着景言大了,侯府又一直沒有說怎麽處置景言,正想看如何能帶着景言逃出去。逃出去後他可以賣力氣吃飯,他功夫還在,又修身養性十多年,年輕時留下的暗傷有充足的養傷空間,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不會過早衰老。兩個啞巴不是不能活,但是總要受委屈的,啞奴怎麽能舍得景言被人笑話?
現在學應該不晚,景言在啞奴心中還是個孩子,孩子學東西總是快點。可是,怎麽學呢?他們都沒法和外界接觸。這幾天啞奴正是擔心這個,才會夜有所夢。
驚出一身冷汗後,啞奴突然想起侯府的小主人,魏康裕。借着夜色,啞奴瞥了一眼那疊着的整齊的月白色長衫,想不知不覺景言和魏康裕玩了很長時間了,魏康裕看樣子一直保守着秘密,且一直給景言送東西,現在這小院裏幾乎到處都是他送的東西,也正是他送的這些東西,才讓啞奴意識到自己手到底有多笨,自己有多虧待景言。啞奴并不知道外界給魏康裕的蠻狠霸道的評斷,他自己也不敢離小院太遠,因此從來沒有見過魏康裕。他覺得魏康裕應該是很好的人,和景言一樣,身份高貴,性情溫和,所以兩個人才能玩在一起。
可如果魏康裕真是很好的人,是他像送東西那樣表現出來的周到人,為什麽不教景言說話?雖然這樣的責問很沒有道理,可啞奴還是忍不住暗中埋怨魏康裕——如果你真對景言好,你該教他才對,不管教點什麽,總是好的。景言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如果他學到了什麽,一定會在啞奴面前展示一番的。
啞奴也知道景言有非凡之處,景言從來沒有掩飾過這些。但是啞奴也知道,景言确确實實是瑞陽公主生的,他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是從雖然不會哭,可也鬧騰個不停的嬰兒時期長大的,是任何一個成長時期,都在啞奴眼皮底下進行的,因此,他仍然會為景言能否融入正常的人類社會而感到擔憂。
想了想,他覺得還是得把這件事托付給魏康裕。只是,如何和他見面,和他取得共識,亦是一個難題。
……
魏康裕現在已經搬出後院,住到了離演武場更近的前院。不過他不練武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後院的花園裏。
自從魏康裕發現原來景言喜新厭舊後,花園就時常改變布局了,那奇珍異草也可這勁兒往花園裏搬。京城圈裏都知道,武伯侯府的魏公子雖然長相英俊,卻是個地道的粗人,整日尋釁滋事不說,還一言不合就與人鬥毆,唯一稱得上高雅的愛好,也就是喜歡花花草草了。
可惜文人仍然不屑與他為伍。魏康裕不愛文人慣好的梅蘭竹菊,反而追逐那些長相奇怪或者豔俗的花朵,其中來自海外的花草最得他歡心,且他喜好也不喜好長久,那奇花異草一直往府裏扒拉,就沒停下過,只是貪圖奇特而已,并沒有真心。
在他們眼裏,魏康裕就是一個狂妄的少年人而已,和滿大街的惡少沒有什麽區別。
對了,最近武伯侯府熱衷于為魏康裕牽紅線的事,也成了他們口中的一個笑話。
夢娘看着大大咧咧坐在自己面前,混不吝的魏康裕,就是一陣頭疼。
武伯侯府所在的這條街巷,住的都是差不多地位的勳貴之家,和魏康裕年齡相仿的女孩多的是,可從小魏康裕就只和這些女孩的兄弟們混在一起,還用自己的拳頭成為了他們之間的老大。這沒有青梅就罷了,偏偏夢娘又不想讓魏康裕娶個沒感情的妻子,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愁人,不然拼着武伯侯府深受皇恩的地位,和魏康裕英俊的外貌,以及他雖然壞,卻好歹沒有欺男霸女、好色的毛病,也是很受有待嫁女家庭的歡迎的。
至少夢娘在出去喝茶賞花的時候一透露出來打算給自家兒子,鐵定的下一代武伯侯娶個媳婦的時候,很多人家就遞來信兒說想談一談。按着夢娘的想法,讓她們挨個和魏康裕見一見,看看合不合适是不可能的,又不是皇帝選妃,弄出這麽大的動靜,那些女孩的家裏也不會同意,以為是作踐了自己閨女,所以她好不容易和又相同需求的一些人家籌備了一個年輕人的聚會,到時候讓各家孩子自己去瞅瞅,說不定魏康裕就能碰見和自己眼緣的,結果魏康裕卻咬死了不肯去。
“母親又不是逼着你一定要看中某個姑娘,只是讓你看看,好歹呆完全場,這都不行麽?”
“不行。”夢娘說話的神情雖然哀怨又帶着懇求,可魏康裕仍然拒絕的特別幹脆。徽朝男女大防不太嚴重,不過以魏康裕的性格,從小到大就沒和母親以外的女性如何相處過,偶爾見過的也是朋友的姐妹。他混的又是武将圈子,武将的女兒也都英姿飒爽,風風火火,讓早就歪了的魏康裕暗地尋思了半天,女人到底有什麽好,為什麽那麽多人喜歡女人。當然,他最終尋思出的結果,還是因為景言太好了,所以旁的男人女人的,自然無所謂了。
夢娘一聽,又着急起來。這個宴會就在下周,而她為了讓魏康裕去參加,已經軟磨硬泡三天了。她性格是婉約中藏着強勢,把武伯侯府管得嚴嚴實實,丈夫武伯侯的心思也了如指掌,唯獨對這個兒子沒有什麽辦法,她也不屑于采用金錢或者家法控制的方法。
夢娘吸吸鼻子,有些難過。随着她吸鼻子的動作,一股奶香味也傳到她鼻子裏。那是魏康裕常年随身攜帶牛奶幹而沾染上的味道,眼睛一轉,她又有了主意。
“這次賞春會定在昭波侯在香山上的度假山莊裏,那裏景色如畫,是京城附近最美的山莊,而且參加宴會少女們還會帶來自己做的點心,我聽說有一個女孩最拿手做牛奶幹了,你可以去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