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景言挨着嘗了嘗那些小點心,奇怪的是,這次他格外的長情,最愛吃的還是那個牛奶幹,其他的嘗了兩口就放下了。
小公子當即決定今天就随身帶着牛奶幹了。
牛奶幹他之前也很喜歡吃。他斷奶斷的早,牛奶幹就是夢娘特意吩咐下去做給他吃的,小公子沒說不愛吃,這牛奶幹也就一直做了下去。不過,自他開始練武,活動量大增後,小公子就更愛大口大口吃肉了,不過他總想和景言有共同之處,想起來也會吃上幾個。
許是因為天天帶着這個,小公子身上也有一股奶香,隔着近了就能嗅到,只是聞到的人不會覺得可愛,因為他懂事後就再也沒有表現出來可愛的一面,一個兇悍的小孩子身上卻帶着奶香也就罷了,若是他長大了,面容堅硬,卻還有着奶香,那才要命呢。
景言好久沒有吃牛奶幹了。牛奶幹是鮮牛乳用特殊的方式處理凝固後的,一片片,因為技術有限,凝固的并不均勻,所以片裝的牛奶片顏色濃淺不一,放入口中時,口舌哪怕只是翻動一下,都容易把它攪碎。
小公子之前愛吃這個的時候,因為太容易碎,他都是一起吃上好幾片,在口中大口嚼碎,滿口奶香,緊接着就咽下去,自然無所謂碎不碎。景言卻不一樣。他是那種不愛張口的,話是不說的,吃東西的時候也是,食物小口小口的入了嘴,就細嚼慢咽,卻不是神情專注,多少帶了些漫不經心,仿佛吃着吃着就忘記這回事,轉而陷入自己的世界一樣。
只要碰一碰舌頭或者嘴唇就會碎掉的牛奶片,在景言嘴裏是可以多活段時間的。不管碎成到多少片,景言都要在嘴裏完全含化成液體後才肯咽下去。就像是吃糖,不愛嚼着,只愛化着。他是不怕耽誤時間的,他的時間太多,不怕耽誤。所以,他光吃這些牛奶片,就吃了半天。
景言吃完了,舔舔舌頭和牙龈,覺得不太舒服,甜味發酵出來的另人不愉快的感覺。他低下頭掬了一捧水漱漱口。天色要黑了,要回去吃晚飯了,他便朝小公子擺擺手,站起來走掉了。
小公子強忍着跟着走的想法,把點心收拾收拾,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喜悅,正要蹦蹦跳跳地回去,上前來的下人終于把先去那句話補充完了:“小公子,夫人生了,是個女孩。”
“我知道了。”
小公子收拾下心情,轉而去看望夢娘。
他心裏也是挺高興的。因為今天又看到了那人,而且想必那人最近不會再躲着自己,所以他對夢娘的怨氣消退了許多,不像是先前,醜惡得自己都驚訝。只是,他高興地卻是夢娘沒有事,因為他是知道生産于女子來說是很兇險的。生下的這個女孩,他卻沒有什麽感情。也是,面都沒見呢,他又不是那感情充沛的,只要她能幫着自己分擔一下父母對自己的注意力就好,免得被他們發現了自己的小秘密。
他卻沒有見到夢娘,只隔着一道簾子聽了夢娘的聲音,背景是新生兒嚎啕個不停的聲音。夢娘聲音疲憊,對他說話的時候卻仍然很溫軟,柔和地詢問他最近練武怎麽樣了,還問他今天玩得開心麽,有沒有被府裏的動靜驚着。
很久沒有享受到來自母親的照顧的小公子心中驀地一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可是,小孩子聲嘶力竭的嚎啕太過尖銳,嚷得小公子腦門疼。在這裏站着簡直是在承受一場酷刑,匆匆逃出來後小公子一摸腦門,居然出了一場冷汗!
可怕!他不敢想象,難道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子的嗎?他依稀記得,在那淺薄的記憶中,那個人來看過還不曉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吓到他。
心情舒暢許多的小公子,第二天又見到那個人。
景言特別坦然的朝小公子伸出手,伸直的胳膊連着的是白白嫩嫩,手紋很淡的手心。
小公子沒忍住,想逗逗他:“你想要什麽?”
景言難得地陷入了困惑: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說到底,他在這府中,只接觸過兩個人,一個是朝夕相處的啞奴,早就養成了默契。再就是這府上的珍寶,武伯侯的繼承人魏康裕,也一直是很能理解他的想法。所以,有人會不理解他的意思麽?
景言想,這人是在開玩笑嗎?這種感覺好像……還不壞。
他于是裝作不明白的樣子,連另外一只手也伸了出來。
他裝作不明白的樣子實在過于明顯。小公子看他也知道開玩笑,膽子也大了許多,笑着說:“你不開口,我怎麽能知道呢?”
景言就象征性張了張口,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小公子:“跟我學——啊,張開口,啊!”
景言就是不張嘴,很明顯的表達了抗拒的情緒。
小公子轉念一想:“你不願意說話,那我來當你的口吧!你想要什麽,牛奶幹嗎?”
景言點點頭,小公子就打開自己的荷包,拿出一個牛皮紙包,紙包一打開,香噴噴的牛奶味立刻擴散,景言再次有滋有味地嚼着。小公子也不吃,只是幹看着。
……
侯府新生兒的滿月禮并沒有大辦,衆人聽聞這個女孩的名字都沒有起,立刻在心裏嘀咕着,看着這侯府的千金,因為錯誤的出生時間,是不讨侯府主人的歡喜了。那府中的惡霸小公子,也又能多嚣張些時日了。
他們自以為是自己琢磨透了侯府主人的心意,滿月禮時送的禮物也都是價值在卻很低調不顯眼的禮物,連祝賀的喜色都是淡淡的。
滿月禮後沒幾天,又傳來一個消息,說是夢娘把侯府的千金過給瑞陽公主了。
這世上新鮮事太多。作為皇帝唯一的女兒,武伯侯的大夫人這幾年一直沒有出現在人前,如果不是這個消息出來,大家還真的記不起她來。
瑞陽公主還沒出宮的時候很受皇帝寵愛。她性情活潑愛笑,落落大方,好友遍布京城千金圈子,只是嫁給武伯侯後身體不好,這些年來一直閉門謝客,再未見人,當年她的朋友也都為人婦,還留在京城的不過寥寥。
這次夢娘的第二個孩子,剛剛滿月的孩子過給瑞陽公主,人人都暗道,看來那個大公子,已是不好了。
瑞陽公主在武伯侯府中占據了位置最好的院落,這裏陽光明媚,風景最美,原來是老太太的院落,松歲堂,老太太去世後這裏就空着了,瑞陽公主嫁過來後就是住到這裏的。不過,因為瑞陽公主需要靜養,所以下人往來都會避着走,生怕驚擾到公主。
府中下人都知道瑞陽公主虛弱到不能近人,武伯侯因此也很少去看望,但是這裏的一應用度都是府中最好的,府裏若是得了什麽珍寶,也都會送到這裏。不過是瑞陽公主的身份,還是侯府主人和夢娘對着院子裏的重視,都讓下人不敢怠慢這裏。
卻很少有人知道,從武伯侯和夢娘的住處,還有一條修了沒幾年的密道可以直接通到松歲堂。
在松歲堂向陽最好的主屋,床榻上躺着一個面帶憂愁,神情寥落的女子,原本是國色天香的容貌,卻因為她的憔悴失色了不少。此刻,她一臉無奈地說:“夢娘,你不必如此。”
在一旁的嬰兒床上,剛出生一個月的嬰兒正手舞足蹈的叫喚着什麽。
夢娘望向女子的眼神十分溫柔,她手中逗弄着嬰兒的小手,并沒有不舍,笑着說:“瑞陽,你皇兄都同意了,還賜給丫頭希向郡主的名號,再者,說是過給你,也不是和我毫無關系了,她也不會每日都在你這裏,打擾你休息,你就偶爾照顧照顧她,打發打發下時間就好。”
瑞陽公主并不敢望向這個孩子,她偶爾和那嬰兒視線對撞,都會面露痛苦的轉過頭去,虛弱地說道:“只是我一看到她,就會想到那個孩子……”
夢娘并不在意:“你呀,就是道德感太強。除了從你肚皮上掉下來外,還能和你有什麽關系你呢?說句不好聽的,我要是你,早就忘記那段過去,找上如意郎君了。”
瑞陽公主勉強笑了笑:“可惜我卻不是你。以前朋友們都說我是真活潑,可我卻不如你這個看似文靜的想的開。夢娘,多虧了你照顧我,不如我真撐不下去了。”
“你我不必如此。來,你抱抱她,看啊,她笑的多開心啊!”
夢娘把希向郡主放到瑞陽公主手裏。瑞陽公主的恐懼被嬰孩的一個笑驀地驅散了,情不自禁的搖晃起嬰孩,面色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夢娘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孩子,就是為了瑞陽公主要的,果然她想得沒錯,七八年的時間過去,加上嬰孩的天真,足以寬慰到她可憐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