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夢娘面無表情踏上一條荒蕪的小道,她的心腹跟在她的身後,眼含警惕。
走了很久,夢娘還在路上歇了一會,才到目的地。在那座小院外,一道身穿黑衣的人影突然現身,明明是白日,這黑衣人出現之前卻是毫無預兆。黑衣人掏出鑰匙,打開門鎖,夢娘随後踏入,神色複雜地打量着院子裏面。
在她的眼裏,院子裏衰敗破舊,野草肆意瘋長,啞奴拿着樹枝紮成的大掃帚,有一搭沒一搭的掃着地,每一下都看不出地面有何變化。
而那個孽種,抱着膝蓋坐在門檻處,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毫無焦距。仿佛是約好了的,一個啞奴,一個孽種,見有人進來,都并不搭理。
夢娘輕咳一聲,卻只有啞奴放下那簡陋的掃帚,站到那男孩的身後,并不看她。夢娘只好自己走到男孩前面。這孩子比自己的康裕要大上兩歲,但是夢娘打量着,卻覺得,康裕比他要健康更多,康裕又高又壯,這孩子,卻太瘦弱了。
夢娘進一步仔細打量着他,目光略過他深褐色的頭發,在他偏藍的瞳孔處停留了一會,随即略帶厭惡的轉過頭去。
她第一次見到他,還是目送着啞奴把剛出生的他抱入這院子裏,那會兒她根本沒想到他能活下來——她并沒有想讓他死,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活下來才是奇怪的事,不是麽?這次,還是她第二次見他。她發現,這孩子長得真是美,只是這美,卻是妖異、不潔的。她覺得,這孩子美的,讓人覺得肮髒。
影衛說他從來沒有見到這男孩出過院子。院子裏寂寂無聲,他沒有學說話的機會,甚至有些癡傻。夢娘這次來,只是想親自确認一番,因為仿佛是母親的直覺,她總覺得小公子的異狀,似乎和侯府裏唯一的不和諧因素,這個孽種有關,而其他的,她都了如指掌,按理說,她也該對自己的兒子也是了如指掌,可是從很早的時候,魏康裕就脫離了她的掌控。
所以她來了,看到他毫無靈動的眼珠和神态,終于放下心來。她打聽過,京城外的五口廟裏有個僧人有大神通,她打算等過幾日就帶小公子去看看。她幹脆地轉過身來,踏出了小院,黑衣人面無表情地把門鎖上。
這鎖鎖的不是啞奴,只是鎖的裏面那個不該存在的男孩。
院門落鎖的同時,景言伸了個懶腰,仰面一躺,就斜躺到了門檻上,一只手曲起,支撐自己的腦袋。在他的身邊,放着一只帶缺口的碗,碗裏放着剛剛摘下的甜蜜蜜,他慢條斯理的拿起一朵吮吸着蜜汁,再把殘花吐到地上,十分悠哉。
啞奴把掃帚踢到一邊去,拿起一把剪刀,笨拙又努力地試圖修剪院子裏的花草,只是,他往往把還帶着花蕾的枝條剪掉,又把沒用的枝條留下。剪來剪去,只見地上枝條一大堆,再看看花木,找不出有變化。
景言看上去十分悠哉,內心卻在想着十分複雜的問題:我到底是什麽東西?我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他想着想着,就把這個問題忘記了,很快從門檻上跳了起來,出去撒歡了。
……
小公子路過樹園的時候,看到樹園的改建已經開始動工了。想必用不了多久,昔日的花園就會重現了。
夢娘的下人來問他還有什麽要求的時候,小公子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恢複原貌。
他不敢擅自改動,萬一那人不喜歡呢?
那麽久沒見到人,小公子心中又是憤怒又是傷心,還有他不願意提起的一個猜想,如果說,那個人真是什麽化成的精怪的話,那毀掉的花園裏,會不會有哪個是他的原型?不然,他怎麽會那麽久都不出現?這半年來,小公子總是反複回想自己當初的一言一行,他有哪裏觸怒了他,以至于他不願意見到自己嗎?
想不到,怎麽也想不到。他明明已經足夠小心翼翼,足夠謹慎了,生怕惹他生氣,可他還是不見了——還能是什麽原因呢?
小公子不敢再想。
他只好想,那些怎麽打罵都趕不走的下人走了後,那座惹他喜愛的花園重建好了後,他就會回來了吧?
他只能這樣想。
在這些沉甸甸的心事下面,夢娘懷孕了的消息簡直不值一提。雖然出生在名門之中,同齡的孩童也已經學會了如何在嫡庶兄弟間争強好勝,小公子卻沒有這樣的意識,許是因為最初的記憶丢失,沒有對父母初生的依戀,小公子回想起自己的小時候,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個神出鬼沒,看似和自己同齡的男孩,對于其他的,反而不那麽在意。
母親懷孕真是太好了,這樣,她就不會緊盯着我一個人了。小公子只是沒心沒肺的如此想到。
春暖花開的時候,夢娘帶着小公子去五口廟。
不管是老皇帝還是當今皇帝,都對宣揚怪力亂神的僧人道人嗤之以鼻,雖然京城內也有道觀和佛廟,可這兩種建築都已經淪落成游玩之地,僧人道人更像是小攤小販,賣些祈福的簽啊符的,人們來這些地方,就是為了讨個好彩頭。
但是佛道并不是這麽好打壓的,亦有不少達官貴人信這個,京城外的五口廟的名聲,就在他們口中傳出來的,說是那廟主笑口和尚很有佛通,傳這個的人總能接上三五個例子來證明笑口和尚的神通,什麽剛出生嬰兒面色發青,被笑口和尚念上幾句佛號就面色紅潤的,或者小兒夜間驚惶,笑口和尚一來就鎮定下來的,零零總總都說的是這等小兒事情,不過,魏康裕就還是個孩子,夢娘打聽許久,才決定帶小公子也來看看。
五靈廟是個小廟,還是撿的廢棄道觀又改的,看上去不倫不類,很像騙人的,不過夢娘帶着小公子進去的時候,夢娘因為懷孕而心煩意亂的情緒,頓時被撫平了許多,這裏似乎有一種氛圍,能夠靜氣凝神,原本她對這兒的半信半疑,也消去了八分。
五靈廟裏就五個和尚,笑口和尚是主持,此外還有哭口和尚,怒口和尚,悲口和尚,貪口和尚四位和尚,只有笑口和尚接外出的委托,其他四位和尚整日裏只在廟裏念經。夢娘和小公子剛踏入門口,笑口和尚就笑吟吟過來,雙手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問:“施主所為何事?”
他眼睛卻不瞧夢娘,反而去看小公子。
小公子這次是自己主動跟過來的,他也好奇,想要是那和尚是真有神通的,說不定能替他解答一二關于那個人的疑問。都是市井小說裏關于僧道的描寫太過誇張,他更小的時候還想去學上幾招,畢竟是話本裏,精怪總會受僧道所致。
不過随着他真正接觸武學,并且跟随父親學槍後,從父親那裏了解了不少江湖秘聞,才明白市井小說多是落魄文人養家糊口之作,那些文人連什麽是江湖都不知道,所寫自然都是胡說八道,僧侶的厲害也在全在他們那一張嘴上,手上的功夫卻不算什麽。聽了這些,小公子自然是大失所望,今天,卻是他第一次和僧侶接觸,所以這好奇心,還是有的。
夢娘聽到笑口和尚的話,反問道:“大師你覺得我所為何事?”
笑口和尚疑惑道:“施主你的事情,又怎麽來問我?”
夢娘皺了一下眉,頓時對這個大師印象不好了。她讨厭反問,卻不去想,自己也是反問。
夢娘不說話了,笑口和尚也不管,蹲下身來,問小公子:“小施主,你有何煩惱?”
小公子說:“我想找一樣東西,可是總也找不到。”
笑口和尚說:“那樣并不難找,難的是,或許你要找一輩子。”
小公子:“只要他還在,找一輩子又何妨?”
笑口和尚又問:“小施主,你有何煩惱?”
小公子豁然開朗,笑道:“沒了,已經解決了。”
笑口和尚:“這個沒了,又有下一個了呢?”
小公子想了想,說:“那有了再說吧,我怎知道那時的想法。”
笑口和尚聽了,伸手往門外一指:“那兩位請吧。”
小公子拉着莫名其妙的夢娘出去了,回去的路上,夢娘問他:“你明白了什麽?”
小公子只笑不語。
現在沒找到他,沒關系,總是要找的。要是能找一輩子,至少他還能一直抱有希望。
五口廟中,哭口和尚問笑口和尚:“今日如何?”
笑口和尚點點夢娘給的銀子說:“輕輕松松又打發一個。這門生意倒是好做,只要讓他們多想想,他們自己總能給自己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