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武伯侯府,掙紮兩天的瑞陽公主誕下一子。嬰兒一聲不吭,把穩婆都吓着了。這武伯侯上的第一個公子怎麽能出事,她着急忙乎地倒提着嬰孩的身體,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也只能感到嬰孩的腳動彈了,還很有力,踢的她手都疼,可還是沒有哭聲。
她這會很想找個人商量商量怎麽辦才好。也是沒辦法,瑞陽公主說是不喜見生人,生産這麽大的事,也只願意叫一個穩婆來,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連公主的侍女都在外面候着。好在這一胎生起來很順當,公主也是不哭不鬧,咬着牙硬撐,三個時辰下來,小公子就落地了。
穩婆拿出多年的經驗端詳着這初生的嬰孩,摸摸他的手腳,都有力,眼睛雖然未睜開,可也對她近處揮舞的手有反應。最壞的可能也就是這孩子是個啞巴了,不過現在這事可不能說,新生兒不哭的也有。
只是這樣,穩婆就不敢新笑顏開的報喜了。
武伯侯站在門外,穩婆出來,小心謹慎地說: “恭喜侯爺,是個小公子呢,身體很健壯。”
她沒提不哭的事。武伯侯也不問。他點點頭,沒有露出喜色,問:“夫人可還好?”
穩婆道:“夫人很好,如今已經睡下了。”
武伯侯再次點頭,轉身就走了。穩婆一楞,心想侯爺喜得貴子,為何卻沒有半點喜色?還有剛才向公主道喜時,公主也是這般反應,無悲無喜,好像只是生出來個小貓小狗。還是說,他們覺得這孩子可能有隐疾,所以才不開懷?呸呸,可不能這麽想,貴人家的世界,她哪能懂啊。
還有這新生的小公子,可真健壯,經過她手誕下的孩子,少有這麽健壯結實的。不過,小公子五官更要尖銳鮮明,瞳孔也有些偏藍,胎毛顏色也很淺,和那些嬰孩都不同。
穩婆還待要細想,侯府管家就賞了她大筆銀錢,樂滋滋回家的時候,還在路上琢磨着這事,越想越是好奇,突然一個激靈,那孩子,怎麽那麽像她見過的西洋人?那瞳孔,那發色……
穩婆不敢再想,小步跑起來,剛拐到一個小路口,一雙粗壯的大手捂過來,她就失去了知覺。
一個平民的死亡并未惹來多大的波瀾,更何況死因明确,蓋因懷揣大筆銀錢而招來兇徒搶劫,兇手都很快逮住了。只是人剛從王府接生回來就遭遇不幸,太不吉利,把這事壓了下去,再也沒有人談論。
三年後。
武伯侯府二公子的周歲禮熱鬧的連偏遠城鎮的農家人都知道。
聽說這二公子非瑞陽公主所生,而是武伯侯後娶的夫人所生。本來尚公主的驸馬是不許再娶的,但是瑞陽公主生大公子的時候身體受損,無法有孕,也無法再服侍侯爺,為了全夫妻之情誼,瑞陽公主特地為武伯侯求娶昔日閨中密友,文禮侯的大女兒夢娘,夢娘感嘆瑞陽公主一片癡情,家裏允了這樁非正妻的婚禮,夢娘就嫁給了武伯侯做二夫人。
有別的夫人嘆道,文禮候的女兒,就算嫁給皇帝都嫁得,偏那麽傻嫁給武伯侯當二夫人,家裏還壓着個公主,這日子哪能過得愉快。
可公開的是,瑞陽公主和夢娘二女共侍一夫,卻相處和諧,在京都傳為佳話,被許多士大夫所暗地裏羨豔,只是這話可不敢對自己的夫人說。
周歲禮上,被武伯侯親自抱出來的二公子虎頭虎腦,精神非常,在滿桌禮物中一把抓住了武伯侯放上的軍符,還緊攥着笑個不停,武伯侯大悅,道:“此子當繼承門楣!”
夢娘瞪了他一眼:“小小的孩子,說這麽遠做甚,誰知道我兒喜不喜歡呢。”
武伯侯回道:“我的兒子,不繼承我的事業,難道他還想做文弱書生,舞文弄墨嗎?”
夢娘就不開心了,轉身就走。武伯侯這才想起來夫人可是文禮侯家的姑娘,姑娘啓蒙時就要讀書的,忙追了上去道歉。
客人看了一場夫妻情深,不由得贊嘆起來。有從外地趕來慶祝的客人,就有了疑問。
“怎麽沒見瑞陽公主和大公子?”
旁人急忙令其噤聲:“噓,可不要提他們的名字!”
這人見客人被吓了一跳,舒緩了情緒,看到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悄悄解釋道:“還不是因為瑞陽公主生大公子時身體受損,常年卧床,見客都不能,大公子也是身體羸弱,滿月禮都沒敢舉辦,現在一晃三年了,都一直養在內院,沒人見過。宮裏來人看了,說是公主和大公子命格貴重,身體壓不住,叫旁人不要提起他們的名字,好瞞天過海,休養生息。還有這二公子,我們都知道是二公子,可是侯府裏都只叫公子的,從不排序,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客人恍然大悟。
周歲禮一結束,二公子就被下人抱走回了內院。武伯侯府被武伯侯和夢娘把持地如同鐵桶,哪怕前院來恭賀的客人熱鬧非常,後院也照樣安靜,沒有外人敢進出。武人家的孩子粗養,哪怕是武伯侯的公子,他的屋裏也只有兩個丫鬟一個婆子看着。這兩個丫鬟都是習過武,好幾代都效忠武伯侯的,很得主子信任。
二公子躺在小床上撲騰着手腳,自得其樂。他的小床欄杆有他兩人高,怎麽也翻不出來。那丫鬟坐在外面小桌縫着針線,婆子不知去了哪裏。突然,小床後面冒出一個腦袋,朝二公子看去。
那是一個小童,三歲大小,頭發濃密,顏色卻稍淺,輪廓和常人不同,更顯深邃,眼珠偏藍,似是帶有西洋人的血統,但是不得不說,這張小臉卻精致異常。他臉剛一露出來,就吸引了二公子的注意力,嘴裏“啊、啊”着,手就要抓過去。
丫鬟小柳一聽到聲音,立刻往那張望,只看到二公子朝一邊翻身,聽聲音很是愉快,就重新坐下。而此時,二公子已抓住了小童的手指,正放在嘴裏吸吮,露出了無邪的笑容。
手指被含着的口感奇特異常。假如這是個美人的口腔,又有嫩舌逗弄,自然享受非常,可這若是個孩童,還伴有不受控制的口水和津津有味的吸允,就沒什麽趣味了。
景言勾了勾手指,戳痛了二公子的舌頭,二公子立刻張嘴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表情。
景言無動于衷。
二公子今日是一周歲,剛出生的那天,武伯侯就給取了名叫康裕,魏康裕。在外面,大家提起他來,按照武伯侯府的忌諱都道一聲公子,可在武伯侯府裏,大家都叫他小公子。
這麽稱呼,好像不是按序齒排序,而是親昵地喚一聲小公子一般,想必待魏康裕長大,前面那個“小”字就可以去掉,成了武伯侯府家的公子了。
至于景言?
景言什麽都不是。
他只是武伯侯府裏的一抹幽靈,沒人敢去追究。
魏康裕的舌頭被景言戳痛,委屈極了,可也沒有發出聲響。外面的丫鬟隔一會就看他一眼,不多時,手上的針線就已經換了一件。
魏康裕不敢出聲,要是出聲了,眼前這個人就消失了。他哇哇大哭求他出現時,沒人知道他哭的是誰,那些人平時千方百計哄他開心的時候,也沒人能把這人變出來。
在魏康裕小小的腦袋裏,他理解不了太多東西。但是他知道,那些人很厲害,可這人最值得珍惜。為了珍惜的東西,自己忍着些,是應當的。
景言的手又去摸了摸這孩子的臉。柔柔嫩嫩,可是和上一次摸他,沒有什麽區別。景言頓時失去了興趣。他本以為,周歲禮那麽大的事,全府為此都忙了兩三個月,這個孩子經過這樣的儀式,怎麽樣才該有變化吧。
景言就是為這才來的。
可是這孩子沒有變化。景言失望的收起手,往下面一蹲。魏康裕啊了一聲,朝欄杆邊滾去,一張肥肥胖胖的小臉,扭曲地擠着欄杆往下看。
那個人不見了。
可以哭了。
“哇……”
小柳手一抖,針在皮膚上彎了彎,卻沒刺出血。她很快抱起小公子,掀開尿布看了看,是幹淨的,又端來一直溫着的糊糊,可是湊過去時小公子卻直接掀翻了,灑的小柳胸前都是。
小柳并不驚慌,迅速換過衣裳,又穩穩的抱着小公子來回在房間裏走動,邊輕柔地哄着。小公子脾氣大得很,武伯侯府的人都知道。一開始小公子哭的時候,他們都擔心的不行,誰讓小公子表現的一副很委屈很火大的樣子呢,前面還有幾個小柳,被以照顧不周的罪名處置了。
後來,才發現小公子時不時都會發作一番,找不到緣由,找不到規律,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了。
武伯侯說,男孩子脾氣大一點,将來必有出息。
景言從魏康裕的房間出來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