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喜事(五)
李恒沒再去拉謝宣, 走到書桌後坐下,整個人像虛脫一般靠在椅背上,謝宣一直跪着, 一動不動, 兩人半天都沒有動靜。半晌,李恒才對謝宣道:“你先起來罷。”
“孩兒不敢, 請李伯伯成全。”
“宣兒,方才你也說了我帶你不薄, 你何苦這般逼我?我沒法對你說重話, 不過你與小源的事我沒法兒答應。”李恒憋了口氣, 他喜歡謝宣,當親兒子那樣的喜歡。這孩子從小就有主見,從十二歲随他入京是一點兒麻煩都沒給他讨過, 在外頭也争氣,名聲大卻不焦躁,如今不但在京中站穩腳跟做起了生意,更是高中狀元, 成了朝中當紅的人物,這樣的孩子誰能不喜歡,可是再喜歡, 也無法接受他竟想與自己唯一的兒子交好。
“孩兒不敢,這事藏在孩兒心中許多年,本來也是不想這般倉促,無奈出了些狀況, 今日不得不告知您。”
“罷了,你先起來,我有話問你。”李恒實在見不得謝宣跪着的模樣,那孩子天生一副傲骨,跪在那兒怎麽看都覺得悲怆。
謝宣這才起身,站到一邊。
“你的心意,小源他可知曉?”
“知曉。”
“他不反對?”
“起初接受不了,是我不好,拐了他去謝府,他便接受了。”
“你們在謝府......孽子,孽子,這叫我說什麽好?宣兒,這事兒我不能同意。實話實說,你是個讨人喜歡的孩子,從小對小源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裏,說句不怕醜的話,這兩日我與你嬸嬸還在想着要将依依許配給你,誰知你......罷了,你對小源好,我知道,我代他謝過你,今日起他就不跟你去謝府了,始終還是住在自己家中方便,叨擾你這麽多日......”
“父親,我不能回來住。”李之源推門而入。
“逆子,誰準你進來的!”
“父親恕罪,我,我,總之我不能離開謝府。”
“狗屁。”李恒勃然大怒,突然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盞朝李之源身上砸過去,謝宣眼尖,見狀立刻将李之源護住,茶盞砸在謝宣的背上。李恒扔茶杯時力道不輕,那杯中的水又燙,謝宣吃痛,卻緊咬着唇沒吭聲,只做出那副保護的姿态将李之源牢牢圈在懷中。
李恒也知道自己手重,心疼謝宣又不好說,只能罵李之源:“逆子,你這樣怎麽對得起李家列祖列宗,怎對得起你死去的娘親。”
“父親,孩兒不孝,但請您聽我一言。”李之源推開謝宣走到李恒跟前跪下,謝宣見狀便跟着跪在旁邊。
“父親養育之恩,兒子不敢忘,尊尊教誨更是長記心中,但是大齊男子通婚本就不是什麽怪事,當今聖上不也是娶了個男皇後,如今照樣恩愛非常,還有了皇子。”
“皇後是皇後,你能比麽?你可知道大齊能生育的男子早在百年前那場浩劫中死了,皇後是個例外你便覺得自己也能如此是不是?我便告訴你,我李家上下這麽多年都未曾出過一個外嫁的男子,你身上沒能流着那樣的血!你若是與謝宣一起,我李家就絕後了!”李恒怒不可遏,無法想想自己平日裏那般乖巧的兒子有一日會跪在他面前,如此堅決。
“哪裏會絕後?你與二娘這般年輕,再生個弟弟未償不可,再說了,不是還有依依麽,她身上可是流着我李家的血脈,日後若是嫁為人婦,她的孩子也是我們李家的孩子。”
李恒扶額,嘆氣道:“你,你可知道大齊男子通婚是分夫與妻的,為妻者即便文韬武略也最多只能做個縣官,你們想通婚,倒是誰做妻,誰做夫?”
“當然是我做妻。”李之源脫口而出,“謝宣他才高八鬥,朝堂本就是他該待的地方。再者,父親,這麽多年,您的期盼孩兒不敢忘,所以該練的字我不敢落下一個,該背的詩詞我牢記心中,但是父親,我不是讀書的料,這麽多年,您還沒看出來麽?當年入鹿鳴書院的試題是謝宣寫了我默的,今年春闱的策論也是他教我寫的。若不是他,我怕是根本上不了皇榜。或許您瞧着我在禮部挺開心的,但是不怕告訴您,我最開心的就是一道聖旨下來,讓我引咎辭去職務的時候。孩兒從來不覺得做事有三六九等之分,都是為了生存何來貴賤,如今皇上讓我跟在皇後身邊做個寫書的,我就是很高興。爹爹您說我胸無大志也好,說我讓祖上蒙羞也罷,我都認。但是我無法接受您因此不讓我與謝宣在一起。您也千萬別說什麽我若今日還敢去謝府就別再認你的氣話,您是我父親,生我養我這麽些年,血濃于水,我還未來得及報恩,怎能說不認就不認?今日我敢來,便是打定了主意,您若是今日不答應,我便在您這書房跪着,不吃不喝不睡,您要是再不答應,我明日便去院子裏跪着,跪到您答應為止。”
“你......”
“父親,還請讓我說完。方才謝宣說他拐帶我是他瞎說,別說拐帶了,就連成親這事兒也是我定的。您知道為什麽?因為三皇子今日進宮說是想娶我做皇妃,情急之下,我便告訴皇上已經與謝宣定過親事了,下月初五完婚。當然,我這樣說您可千萬別以為這是個權宜之計,根本不是。我觊觎謝宣已久,只不過是趁這個機會将這事兒辦了而已。我言下之意是謝宣一進門本來可以直接告訴您三皇子求婚的事,與三皇妃比起來想來您更喜歡謝宣,這樣也輕松,可是他沒有,您知道為什麽?因為他在乎我,也在乎您,所以你那左一句不同意,又一句不可能的不是傷人麽?”
“你個逆子,連婚期都定了還與我說這些做甚?你願意跪就跪着,孽障,孽障!”李恒說完,兀自推開門走了。
李之源一襲話謝宣頗為動容,兩人仍是跪在地上,謝宣悄悄伸手勾住了李之源的手指,問他:“方才讓你來的時候不是不敢過來麽?怎麽這會兒膽子這麽大了,敢那樣對李伯伯說話,瞧你把人氣的。”
“你不懂,我爹喜歡你得很,對着你說不出重話,也發不出脾氣,憋着不好。像我這樣進來讓他發洩了才好,他方才說我孽障說的可過瘾了。你放心他心軟的很,其實方才已經想答應了,不過礙于面子,才走的。不過我倆還得跪在這兒,畢竟讓二娘錯失了一個好女婿,得有點兒誠意才好。”
謝宣忽然伸手将人攬過來,緊緊箍在懷中,親親他的頭發,有些淚目,不斷在他耳邊低聲問道:“我怎麽找到你這麽個寶貝。”
李之源對李恒可謂是了解透徹,兩人跪到半夜就有嬷嬷“偷偷”送來了軟墊披風和火盆,等到第二天早上李恒黑着臉到了書房,讓謝宣起來與他一同去上朝,而李夫人則是扶了李之源起來,也不知應該責罵他還是心疼他,讓他吃過嬷嬷做的東西好生休息。
一場大戲就此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