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士兵突擊同人】《異俠錄》BY:謝璎(袁朗X高城,修真,架空)
9章
第1章 夜店戲兇頑 一賊子初識劍罡。輕舟誅巨盜 兩少年得遇飛俠
黃河之水天上來,一路激流急浪,洶湧奔騰。到得河南境內,河面寬闊,河底又多泥沙暗湧,船行其上,即便風水兩順,也要耗費多時方能抵達對岸,倘若一個不巧被浮沙淤滞,阻在河中進退兩難,更是耽誤數日都不稀奇。因過河艱難,擺渡多講時辰風頭,為着官商行旅方便,渡頭附近多有鎮集,專做往來生意。張家店就是其中之一,原是個小地方,卻因所依河段水勢相對平緩,舟船多愛由此過河,客旅日多,久之竟成官道。占此地利之便,便逐而發展成當地數一數二的大鎮子。鎮中僅客棧就不下十餘所,其餘酒樓食肆,各項設施一應俱全,實為打尖住宿的好所在。
這幾日正趕着旺季,客商絡繹不絕,人馬荟萃,鎮中幾家最大的客棧都已近乎滿員,就是規模稍小的,生意也較平時興隆了許多。其中一家號德誠,規模算不上最大,卻是城中老字號,飲食極美,店夥也個個精明,慣會看人眼色,無論來客身份高低,總能侍奉周到,因此頗攢了些口碑。這日為着往來客多,店中諸人忙進忙出,正是不可開交時候,有幾個店夥,剛接了大幫客人入內,前面收拾打掃得辛苦,便在門邊設了兩張長凳,一個茶墩,自坐着喝茶歇息。聊沒兩句,忽聽有人問道:“店家,還有空房麽?”
其中一人忙站起身來,擡頭看時,面前立定兩少年,俱是十七八歲年紀,且衣着打扮相似。問話那個身量高些,相貌十分俊美,劍眉輕揚,梨渦隐現,一雙大眼骨碌碌的,顯得人頗精幹。另一人則瘦小得多,形容也極樸實,且像頭次出門,不谙世事,只緊随同伴身側,目光也一直随之打轉。直到察覺有人看他,才轉頭羞澀一笑,嘴角咧處白光閃動,倒是一口好牙。那店夥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立時滿臉堆下笑來:“有,有,客官裏邊請。”随将二人讓了進去。
其時已近傍晚,店夥找人安置了二人随身馬匹,又将人安排至偏院一間清靜的廂房之內,送上熱水,侯着洗了臉,仍是高個少年開口,要了些飯菜。待等二人用完,夥計收拾停當,天已完全黑透。二人旅途勞頓,俱感疲乏,便關了房門,相對歪在炕上,自說些閑話。那身形瘦小的便問道:“成才哥,是不是這就快到了?”語氣中滿是期待,兩眼眨都不眨一下,盯着同伴,似生怕對方吐出個“不”字。那高個的也不掩滿面喜容,回道:“是咧。等明天過了河,最多再有兩天就到。很快,咱們就是少林俗家弟子啦。”那瘦小的聽得歡喜,大嘴一咧,正要露個招牌笑容,卻似想起什麽,神色忽又轉了憂愁:“可是,成才哥,我這麽笨,他們不收怎麽辦?我不要一人回去,我想和你一起。”高個的笑道:“咱們人還沒到,你操那麽多心幹啥。我都打聽過了,少林寺規矩嚴得很。像咱們這樣專為習武投過去的,不管什麽來頭,都得先服好幾年苦役,哪兒那麽容易就教咱功夫了。你別的不行,砍柴挑水這些粗活還不會幹?到時候手底下勤快點,不怕他不收,再說,還有我幫你呢。”那瘦小的點頭道:“嗯,那我都聽你的。”高個的又道:“只要把頭幾年熬過去,就憑我,不信練不成好功夫,等學成下山,咱就正式闖蕩江湖,準也能成個大俠什麽的。哎,三兒,你要是學好了武功,打算做什麽?”瘦小的眨眨眼,用力想了想,搖頭道:“我不知道,我跟着你,咱倆是一起的。”高個的不由又笑了起來:“你真是。好,那就咱倆一起,一起上山,一起學藝,到時候也一起下山闖江湖,等我成了大俠,你也一樣成了名啦……”随又憑着自己想象,将前景一一描繪,越說興致越高,連帶着那瘦小的也陶醉其中,相對滔滔,到得酣處,兩人不禁相視而笑,眼中所載盡是夢想。
這高個少年名叫成才,乃河北榕鄉人士,鄉宦世家,幾代都居當地首富。到得他這輩上,因是家中獨子,且天資聰穎,性情乖巧,自幼父母鐘愛異常。他又有樁脾氣,雖也不廢讀書,做得文章,卻更喜耍槍弄棒,總存了個尚武任俠的念頭。家中既有資財,便聘了幾名武師日常教習,這原是父母愛子之意,不料成才有些個拗性,自幼時聽了些江湖兒女,行俠仗義故事,心向往之,便立志出門闖蕩,并不甘于只在家中習練。二來所聘者不過尋常,以成才資質,一學就會,卻與所期相差太遠,至于傳聞中飛檐走壁,隔山打牛等輕身內外功夫,更是見所未見。因此練過幾年,便覺無趣,自思與其家中悶坐,不如四外游歷,走訪名師,既可學得真本事,又能提早圓了自身江湖夢。是以到得十八歲上,便與父母說明心事。堂上二老雖則不舍,拗不過兒子執著,又看他素來精明能幹,處事穩妥,鄉間坊裏早有名氣,就外出闖蕩,也不必太過擔心,終究愛子心切,答應成行。至于随行少年,名叫許三多,乃同鄉農戶之子,卻與成才交好。那成家雖富,向來富而有禮,樂善好施,鄉裏多傳善名,也沒有多少門戶之見。成許兩家本是鄰居,二人年紀仿佛,自幼常在一起玩耍,成才并無兄弟,三多倒有兩個哥哥,年歲差距又大,無甚話說。因此二人格外親近,等大些成才便求了父母,叫三多随自己一同讀書習武。二人好時形影不離,偶爾成才淘起氣來,也愛欺負三多,卻又将之護諸羽翼之下,時常提點,更不許他人有所動作。那三多又是天性稚拙,不通世務,心地卻極純厚,只念成才諸般好處,唯其馬首是瞻。久而久之,感情越發深厚。此次成才出門,原也沒打算丢下三多,等去其家一提,三多固是極願同去,就其父也巴不得這呆兒子上外面闖蕩個名堂出來,故一點兒事不費,順順利利出得門去。
結伴出行雖則順利,只成才一書香宦裔,許三多一農戶出身,祖上數輩都不曾與武林交集,全憑道聽途說,哪兒知道上何處尋師方好。成才又心志極高,立誓非真有大本事人不拜,并且聰明機巧,善能識人,二人行有大半年光景,有名氣的武師也拜會過幾個,都是說得好聽,其實平常;或者雖有些本領,架子卻大,且藏私得緊,任你好話說盡,執禮恭敬,并奉上大筆資財,也不見能學他一招半式,還受好些嘲諷;甚至幹脆走江湖賣藝專騙人錢財者也不在少。白耗費許多時間錢財,卻還一無所獲。最後聽得嵩山少林寺,雖然寺規嚴苛,投師者都需先服上幾年苦役,其間還不準下山,每日勞作辛苦,連武功影子都摸不着,可只要做事勤敏,任勞任怨,再得了寺中僧衆歡心,只消熬得年限一到,過了考驗,立有絕技心法可學。等武功練成,再能按廟規突破寺中埋伏,下得山去,立時便可揚名立萬,在武林中據一席之地。成才思前想後,覺得在江湖上亂轉,多上其當,倒是去寺中歷練,苦是苦些,較為穩妥,憑自己聰明才智,總能熬過役期,學些真本領。便将心一橫,跟三多商量了,一路往少林寺而來。
這日在張家店打尖,眼見目的地将近,二人都忍不住興奮,說個不停。正在熱鬧頭上,忽聽窗外一聲輕響,似是有人嗤笑,聲音本低,又是夾在兩人對話中,按說不易察覺,可不知怎的,卻不受擾,清清楚楚鑽入二人耳內。三多還不覺什麽,成才素來機警,聽到此音,立時心中一動,忙即住嘴,也擺手示意三多別再說話,摒神靜氣,側耳再聽,果然下一刻就有一男子口音笑道:“命在頃刻,還有心思肖想日後麽?”語調甚是戲谑,其音又極清朗,就似人在身邊,附耳所言一般。三多被吓了一跳,“啊”的一聲,看向成才:“成才哥,這誰在說話?”成才無暇顧他,聽完撂下句“關好門,千萬小心”,已是沖出門去。
到得院中,成才四下巡視,這院子地處偏僻,房間不多,除自己一屋外并無客人,時值陰天,不見星月,身後房內燭火本暗,只照到屋前數步,四外多是黑沉,一片靜籁,哪兒有半分人聲影動。可若說方才乃是錯覺,豈有兩人同時聽錯道理。成才在外這長時間,武功雖沒長進,江湖逸聞又多聽不少,當此月黑風高之時,恰逢詭異之事,聯想到那些傳說,甚至神鬼妖仙故事,饒是素來膽大,也不禁有點心驚,正在胡思亂想,右側前方“啪”的一聲,似有什麽東西摔倒,成才一個激靈,立時面向那方,全神戒備,喝得聲“誰?”片刻,有一人應道:“客官,小的來送點水,順便問您還需要什麽,不知哪個缺德的扔了根燒火棍在這兒沒拿走,天黑難看,絆我這一跤。動靜大了些,擾着您了?”說着走近前來,正是領二人進店的夥計,方才那跤許是摔得不輕,走路都有些拐,邊扶着腰身,邊還呲牙,試圖擠出個笑來。成才這裏滿腹疑團,又惦記三多一人在房,無心跟他糾纏,聽言不以為意,只點點頭道:“我倆早已洗漱完畢,不再用水,還請回吧。我累了,你既摔着了,也早些休息,有事明日再說。”說完轉身回去。卻不知那店夥并未就走,面色也變陰沉,在原地望着成才背影微微獰笑,确定人已回屋後,才來至櫃房,見了掌櫃,第一句話就是:“這兩只小肥羊有些個紮手,肉恐怕沒那麽好吃。”
卻是長江大河易生水匪,黃河兩岸尤其嚴重。這些人都精通水性,往往僞裝良善,借擺渡之名在渡頭攬客,等将客人騙上船去,到得河中,再為所欲為。有的較為收斂,不過勒索些財物,那心黑手狠的,殺人越貨只做平常。更有甚者,河邊等客尚嫌不夠,附近又布下無數眼線,一旦發覺油水豐足,力量微薄又無來頭靠山的客人,雖不立即發動,暗中卻盯住不放,千方百計,總是誘至所設陷阱,或追蹤而下,尋得合适地頭時機,再行動手。此類人心腸最毒,策劃也極周密,事先不露分毫形跡,凡被其看上的,休想逃脫得掉,往往丢了性命,還不知喪在誰手。這德誠客店就是盜匪所設眼線之一,全店從上到下,俱是盜黨,因其功用只在相人,從不于店中作案,在外做得又幹淨,雖是黑店,經營多年,無人發現其底細,反因表面上态度溫文,待客殷勤,對附近窮人也時有周濟,博得四方贊譽。他那規矩,凡來投店的,非先探明底細,掂量身家,覺得值得才做。成許二人衣着樸素,又不曾帶多少行李,本來也還無事,偏是日前成才算着地頭将至,少林寺山規嚴謹,生活清苦,附近并無大的錢莊,為防臨時用錢,特将随身銀票多換了金銀攜帶,故是藏在隐秘地方,自以為得計,卻不知還是江湖經驗太少。凡有金銀貴物随身,人之行動舉止,乃至足底揚塵都與常人有異,雖則細微,明眼人一望而知,如何瞞得過去。因此才一照面便被相中,一舉一動皆落入監視之中,尤為二人言行不似尋常客旅,又看得出練過兩天功夫,為防身後有什有來頭人物,入夜後便派了人去二人所住小院窺探。
這探聽之人就是接二人入店的夥計,名叫彭四,看去平常,卻是盜黨中得力之人,飛賊出身,輕功甚佳,以成許二人現今本事,再來十個都發現不了。所以容容易易就潛進院去,伏在屋頂,将二人對話偷聽了個夠。斷定不過兩個毛頭小子,初涉江湖,也無甚有名望的師長親友提攜,這樣肥肉最是好吃,豈能放過。邊聽兩人暢談,邊在心底暗笑,小子們既愛做夢,等明日就送你們回老家,做上一輩子美夢。如此想着,悄悄繞到側面屋頂靠近院門處,正待跳下,耳根一涼,好似被誰吹了口氣,不覺受驚,忙回頭看時,并不見身後有人,心下狐疑,方想是否再去四周探看探看,“嘭”的一聲,房門洞開,成才由內沖出,跟着就四下裏張望,似在尋人。這一驚非同小可,為防成才發現起疑,忙将身子緊貼着房脊一動不動,意圖借着夜色遮掩過去。可惜天不遂人願,才剛藏好,又覺背上一緊,後心似被人抓了一把,還伴着聲低笑:“這地方看不清楚,我送你下去吧。”跟着股大力上掀,同時雙腳本是牢牢勾住房檐,也不知怎的,忽然足下一軟,再無依憑,整個人随着那股力道騰空而起,忽又改了下墜方向,既快且狠,尚還不及反應,已是結結實實摔在地上,立時頭暈眼花,半天爬不起來。
這時成才已聽到動靜發問,彭四腦子倒也機靈,忙強掙着起身,編了幾句瞎話,将成才哄回屋。情知此事太也蹊跷,當是有人搗鬼,卻不知對方來路,匆匆回房,見同黨多人正等己消息,一看鼻青臉腫,一瘸一拐的進來,都趕着問出了什麽事,便将經過說了。這群盜匪在這黃河口岸一貫橫行,幾曾遇過這樣事來,聞言無不訝異,當聽到彭四說背後曾被人抓了一下時,有好事的不由自主,就往其背看去,一瞥之下,大驚出聲:“這是怎麽弄的,還不快将衣服脫下看看。”彭四因那一跤摔得太狠,渾身疼痛,腦子也有些暈糊,心神不穩,哪兒有閑暇注意其他,聽人這麽一說,才覺後心處涼涼的,似乎有些異樣,随言将衣服脫來一看,登時目瞪口呆。其時氣候已經轉涼,身上所穿,乃是nei衣外罩夾襖,再加上外衫,不算太厚實,層層疊疊可也不少。而就在後心位置,裏外所有衣物,全多出碗口大一個破洞,已然露肉,冷風直灌,怪不得會覺出冷。回憶适才經歷,分明被人一手抓去,若光是破洞還不算稀奇,奇在那破裂處十分光滑,仿佛天然制成一般,內外數層相疊,位置分毫不差,就刀裁也無如此整齊,并且只碎衣衫,不傷皮肉,這等功夫從所未見,不知何處惹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都知此事不妙。有膽小些的就道:“看來點子爪硬,不如暫放一馬,別為了這麽口羊肉,惹出事來。”餘者雖也有生類似念頭的,但又覺對方面都未露,現将自己人耍弄成這樣,面上已是難堪,何況還拿不準和屋中兩少年是否一路,就這樣将買賣放走,越顯自身情虛心怯,太也示弱,便都不願附和,其中掌櫃的劉誠,更是犯了兇橫之性,聞言冷笑道:“沒有如此容易。據彭老弟所言,那兩只小羊稀松平常得很,否則,有這大本領靠山,怎會舍近求遠,往投少林?可見本身并不足慮。休看來人與咱們作對,來路目的都不清楚,如是尋仇來此,不該這樣藏頭露尾,況這些年做事謹慎,自信也沒得罪道上朋友。怕就怕是那一等自命俠義,專管閑事之徒,湊巧看破店中機密,專程鬧事。可若真被那等人盯上,必已有把柄落在人手,左右無跑,也不在乎多做少做。還一可能,無心路過,見彭老弟窺探室內,于心不合,開個玩笑,随即走開,倒是此種最像,否則自事發到現在又有不少時候,怎會毫無動靜?若真如此,人已離去,咱們卻在疑神疑鬼,還白白放走肥羊,錢財事小,這面子丢得可大。”衆人本就心貪難舍,猶疑不定,聽此分析,均覺有理,凡事盡往了好處想,商議一陣,仍決定照預計下手,只行動加些小心,反複策劃多回,确定萬無一失,方才散去。
回頭再說成才,敷衍完彭四回屋,房門早被三多依言緊閉,成才連叫幾聲,不見動靜,頓覺慌亂,一咬牙,後退兩步,用盡全力将門板撞開,跌跌撞撞進了屋,卻見三多好端端的立在桌前發愣。不禁有些來氣,走上前一拍肩膀:“三呆子,叫你半天,怎不開門?”三多仍是愣呆呆的,順嘴接道:“成才哥,你看。”手指處,半寸厚的實木桌面上龍飛鳳舞,镂空刻了個“慎”字。成才見此情形,怨氣頓消,上前仔細端詳,并問:“這怎麽來的?”三多道:“我,我也不知道。你剛才出去不是叫我關門?我就去了,關好門一轉身的功夫,桌上就多了這個字。也沒見有人,是,是不是鬧鬼啊。”成才低喝道:“別胡說。”又研究一番,才道:“我看這字不像刀劍刻的,倒像手指劃的,三兒,這不是鬼,咱們八成進了黑店,遇上高人了。”三多驚道:“黑店?高人?怎麽回事兒?”成才就将自己在院外所見,跟遇到店夥的事兒說了,最後道:“我猜說話刻字的定是同一個人,憑這輕功指力,就比以往聽說所見的高明了不知多少。你想他如有惡意,對付咱們還不容易,用得着藏麽。剛才那話,和桌上這字,怎麽看都是示警意味。我本來還不覺得,現在想想,剛那夥計實在可疑,這深更半夜,多數人都睡了,咱又沒叫,送的哪門子水,那跤動靜太大,也摔得蹊跷。早聽說黃河兩岸時常盜匪出沒,黑店也多,咱們出門沒多少日子,別還是沒經驗,投到賊窟裏來了。幸虧有高人路過遇上,動了善心,留話留字,給咱提個醒。”頓了頓,又惋惜道:“可惜他或者還有事情,或幹脆不願意露面,就是不出現,我一直想拜這樣師父,若能見上一面多好。”三多緊張道:“這時候就別管拜師了,咱們現在怎麽辦?要不趁還沒人動手,跑出去報官吧。”成才搖頭道:“呆子,沒有證據,報什麽官。而且咱來前打聽過,這店也是有點名氣的老字號,是不是黑店還不一定。就是,經營這麽多年,樹大根深的,肯定有勢力,弄不好跟官府都勾結着,無憑無據去報官,不被理會算好的,萬一再定你個誣賴罪,那才吃不了兜着走呢。”三多究竟沒經過世面,聞言垮臉皺眉,急得都快哭了:“那可怎麽辦,怎麽辦啊,萬一他們一會兒就殺進來呢。”成才想了想,又安慰道:“你別急,據我想,也還不至緊急到這般地步,否則這位高人就不會只刻個‘慎’字,而是催咱們逃命了。今晚大概不會出什麽事,可咱倆也得警醒些,幹脆別睡了,收拾好東西,等天明上路,揀大道走,到時候光天化日,又是熱鬧地方,就想動手也沒那麽容易。渡頭擇船謹慎些,盡早過了河,沒多遠就是少林寺,勢力頗大,離寺百十裏內不會有人鬧事,只消到那兒就可安心了。”三多向沒什麽主意,全依成才,收拾好行李後一夜無眠,對坐警覺。
當晚果然再沒有動靜,天一亮二人就結了帳,出門往渡口方向而去。三多生性樂觀,見一路無事,便以為縱有危機,幸得人提醒,有了防備,已然安全度過,便放松了些,又有說有笑起來。成才卻還不敢大意。到得碼頭看時,共有四五只船停泊等客。為防着船家暗中與黑店通氣,越加了一倍小心,連看幾艘,都覺不夠穩妥。末了見下游不遠,泊着艘快船,形體較常稍小,再上雙人兩馬倒也有餘。掌船的乃是一個老頭,帶了名八九歲的幼童,似是祖孫二人,老頭身量不高,年歲已大,滿臉的皺紋,看去人甚和善。成才略一思索,覺着水匪打劫,沒聽說還帶着幼童的,這一老一小當無問題,何況度其身形氣力,即便再出什麽岔子,自己跟三多也能應付得了。于是上前求渡,那老頭當即笑諾。招呼兩人上了船,又命孫子掌舵,自己搖橹,慢慢往河中間駛去。
成許兩人昨晚一宿不曾合眼,又因戒備強人,精神消耗,比往常格外疲累。上船後無事,不多會兒就都覺困倦。三多已靠在身側睡着,成才坐在船頭觀水,不知不覺,也有點晃神。正想離靠岸還早,不如也打個盹歇息片刻,忽覺船身一震,就此停下。那廂三多也有所感,迷迷糊糊睜眼問道:“成才哥,到岸了?”成才搖頭,正要回問船家,頭尚未轉完全,眼角處瞥得銀光一閃,耳畔似乎也有風聲,警鈴大作,本能的一把将三多推開,反身一滾,不及喘息,腰間一陣劇痛,就這麽倒在船板之上,再起不來。定睛看時,正是掌船的老頭,已改了猙獰神色,提刀立在船頭,還微透着些得意。而就這晃眼功夫,三多已撲了過來,一個轉身将自己護在身後,扭臉怒喝:“你幹什麽?”那老頭刀一橫,獰笑道:“幹什麽?自然是打發你倆上路。算你們上輩子積德,今日落在吳三太爺手裏。”
卻原來成才一路留心,最後反吃了精細的虧。只看這祖孫二人老老小小不似惡人,卻不知對方正以此誘他上當。這老頭吳良,正是黃河兩岸有名的大盜,早年間作案無數,積下大筆家財,晚來有意享享清福,就在離岸不遠處修有莊院,可年歲越大,反更貪財,并不就舍了河上生意,只自身輕易不出,多交了兒孫手下去做,德誠客店就是他家所開。昨夜店中鬧了一場,掌櫃的連夜派人送信,敘說經過,為防萬一,請調人手埋伏。老賊也是該死,隐匿多年,往昔兇暴性情分毫未改,聽得有人故意做對,不僅暴怒,還因手下将來人本事渲染太過,更不信服,遂決定親身出馬,對方如和兩少年無關便罷,如若有關,定要趁機将人引出,慘殺洩憤。後在船上,見只得成許二人,本領低微,還覺有些失望,那對頭果是路過,此刻想已去遠。為這點小事,引動自身大駕,着實不值。念及此處,又将氣撒在成許二人身上,船到河心,就欲置二人死命。成才見機雖快,奈何功夫不夠,雖躲過致命一擊,仍被砍成重傷。現見二人既已看破,更不多說,摯起單刀,對準三多再度劈下。成才動彈不得,被三多護住,可還有些眼力。看那吳良架勢,已知三多不是對手,恐就要命喪當場,自得出門,樁樁件件都由己安排,向來自負聰敏能幹,不料卻将二人引入死地,本人不提,如何對得住兩家父母,心中暗愧,遂閉了眼不忍就看。果然,很快聽得一聲慘呼,卻不似三多聲口,也不覺有血濺出,倒有些個奇怪,偷偷睜眼看時,三多仍是完好無損,擋在身前,吳良單刀卻掉落船舷,左手撫肩,右小臂軟軟垂下,竟似骨折。兇睛瞪現,神情可怖已極。其背後又傳人聲,卻是極平靜口吻:“久聞黃河水盜猖獗,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幾人尋聲望去,只見原先掌舵幼童不知何時被扔進了船艙,坐在地上不動,只雙眼亂轉,一看就被點了穴道。而右側船幫之上立一男子,看年歲約摸二十上下,身形高瘦,低眉斂目,唇角含笑,容貌雖不很出色,那一種溫雅安詳之态,恰如春風撲面,竟讓人生出所立處并非賊船的錯覺。如此溫文可親之人,卻讓吳良從心底打了個寒顫。方才追砍三多,眼見看得手,突然臂上傳來陣劇痛,單刀脫手,再看竟然骨折,想必就是此人搗鬼。如換往日,早便奮起拼命,可這次敵人與衆不同,能一招傷己的,尋常江湖上已是難得,更可怪者,當地正是河心,四外雲水茫茫,并無通途,怎會突然冒出個人來。即便是輕功高明到極點,學那達摩祖師一葦渡江,踏波而行,河上風高浪急,水花四濺,就連船上諸人衣上都帶濕痕,怎的此人一襲青衫幹整如新,連鞋上都沒有半點水跡。如此行徑絕非常人,許就劍俠一流。自身武功雖高,怎能和這等人為敵。想到此不禁又悔下手太早,話不曾問明,弄到如今砍傷一個,自己也折了右臂,無論如何,情勢所逼,已然成仇,就此叫停,對方肯不肯罷休都還難說。唯有先以虛言恫吓,分其心神,然後趁人不備,以暗器偷襲,或許還有勝算。只管內心有些氣餒,仍裝出兇橫神情,怒喝道:“來者通名!敢在我這船上撒野,莫非沒聽過吳三太爺的厲害?”
那人聽此喝問,笑容不改,只将眼皮輕擡了擡。他那五官乍看平常,這一擡眼,雙眸精光四射,隐蘊威儀,就顯出非同俗流,越發印證吳良先前判斷。掃過吳良一眼,卻不答話,沖着三多手一揚,扔過去個小瓶,道:“你那同伴傷得不輕,這瓶中有藥,給他半服半敷,一會兒就不妨事。”三多接過瓶子,倒出粒龍眼大小,碧綠芬芳的藥丸,放在鼻下聞了聞,看看來人,又看看成才,試探着問道:“那成才哥,我給你上藥,你看行不?”成才已看得明白,急道:“趕快照他的話做,這是咱救星到了。”三多應了一聲,方才還連驚帶怕,不知所措,此人一到,頓覺安心,又有成才話打底,一種快樂心情就這麽憑空冒出,也忘了還有賊寇不曾解決,笑呵呵的給成才上藥包紮,又去燒水沏茶,跑來跑去的,直把個賊船當了安樂窩。
他這一高興不要緊,可把吳良氣得直咬牙,縱橫黃河兩岸幾十年,何曾遇過有人這樣不把他放在眼裏。只為顧及對面強敵,強自忍耐,後見來人似乎注意力已被三多吸引,一直含笑注視,于己卻不理會,既恨來敵旁若無人,如此狂傲,又在暗中慶幸。便趁此機會,用還完好左手,悄悄将早年成名所倚,上淬劇毒的幾件暗器取出,看準對方轉臉之機,也不出聲,猛的一揮手,三枚努箭夾着兩只毒釘疾飛而出。距離既近,對方又不曾防備,眼看就要正中胸腹要害,正在得意,突然亮光一閃,也不見對方動作,那幾枚暗器竟全數折回,速度比先前所發還快得多。心知大事不好,“啊”的一聲,再想躲避,哪裏能夠,餘音未絕,身已倒地,被自家暗器釘穿在甲板上,頃刻氣絕。
吳良既死,這男子也不多看,嘆了句“自作孽,不可活。”随走至成才身前,笑問:“你的傷可好些了?”成才這一刀砍在腰側,好險沒傷着內髒,然也非小可,本來疼痛難耐,又開始發熱,用了三多拿來的藥後,先覺身上火熱消退,傷處疼痛也止,除了些微麻癢外,并無他感,試着活動下腰身,也沒有妨礙。好得太快反不放心,伸手一摸,竟發現只這一會兒功夫,刀口已開始愈合,麻癢感就是結疤所至,這下可是又驚又喜,篤定碰上神仙一流。見人來慰問,連忙起身,叫三多行禮。三多本來還不放心,驗看之下,果然痊愈,也是樂不可支,感激之情難于言表,成才一拉,也就一同恭敬施禮,拜謝救命之恩。
那人見他倆這般,倒似不慣,連連搖手道:“份內應當,不必如此多禮。只我知你二人此行,原為投師學藝,是否有了切實打算?我名史今,獅鹫嶺齊靈峰王真人門下,奉命而來,就為接引你二人上山修習。師父如今正等,若無他念,可願随我前去?”幾句話一完,成才已然大喜過望:“這正是我倆夢寐以求的事,既蒙青眼,豈有不依的道理,咱們這就去麽?”三多卻猶猶豫豫,半天不曾開口。史今對他似更看重,見狀便問:“怎麽,你不想去?”三多搖頭道:“我當然想。可是,咱們就這麽走了,那家黑店怎麽辦,還會害更多人的。”說着怕史今不明白,又将昨晚至今的事詳細解釋了一遍。
史今聽罷,眼中已多贊賞:“難得你到此刻,還有俠義心腸。”随又偏過頭去,沖對岸方向不明意義的一笑:“不過無需擔心,此事已有他人去管,說不定已将完結,就這船也可留與他們。今日欠下個人情,怕将來還多是非呢。”三多雖不明所指,但不知怎的,自見史今,就生了種極強烈親近依賴感覺,對他話總是信服。現既說得肯定,自然聽從,史今見二人都無異議,又囑咐道:“我用飛劍攜帶你們,天風疾勁,中途最好不要睜眼。”說着一邊一個,将二人挾緊,足尖輕點,立有道青虹将三人包沒,飛起空中,漸行漸遠。
他們這邊剛走不久,天上又傳破空之聲,一匹銀練自反向電射而來,到得河心打了個轉,徑往岸邊一密林無人處而去,選了棵上豐下銳的粗壯老樹,堪堪在其尖上停下,光華斂去,現出名相貌英俊的青年男子,四下看了兩眼,狀似随意的往樹枝上一倚,懶洋洋張口就叫:“齊桓,你給我出來!”
第2章 靈山入修門 翩影驚鴻 虎嘯猿啼人似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