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召幾個世家小姐本就不是難事,也不知是誰走露了風聲說賀康要娶親,這幾日廣清公主府的門檻幾乎都要被踏斷了,人人都想要攀上賀康的姻緣樹。
陽春三月,柳綠花紅。賀康皮笑肉不笑地被安排與一衆千金吃酒,美名其曰“認識認識”。
廣清公主坐鎮,元盛公公盯梢,賀康頭都懶得擡,一口一口喝着酒。
一衆千金悄悄打量着賀康英俊的模樣,喜上眉梢,不自覺地挺了挺身子,期盼着他能關注到自己。
賀康卻始終興致寥寥。
廣清公主只好沒話找話地與佳麗們扯着話,聊聊發髻,講講花钿,再說說香膏,品味一致的基本可以下次約出來喝茶逛市了。她抿了口茶,暗想不對,這不是賀康讨老婆嗎,怎麽倒像她納妾了?
許是見公主平易近人,姑娘們也逐漸開始放開,在桌上熱聊了起來。賀康喝酒,她們聊天,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這場飯吃得很久,待用罷了餐,殘羹已涼透,夜幕早已降臨。賀康已是微醺,姑娘們還在興致勃勃地說着京中時興的妝發,廣清一看天色已晚,便想讓人送她們回去。
廣清已然是不打算做成這媒了,今朝來宮裏一趟權當是跟上年輕貴女們的時髦了,正在揮別之際,桓虞來了。
賀康一改頹色,精神抖擻,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安上根尾巴就能搖似的。
貴女們第一次面見聖上,緊張得不行,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就要跪下去了,桓虞伸手虛虛一扶:“大家不必多禮。”
“朕随便走走,不料竟在這裏遇到你們。”桓虞若無其事道,“宮中的桃花酥做得不錯,你們吃過了嗎?”
貴女們第一次面聖,心下緊張得不行,胡亂地點了點頭,也不記得究竟吃沒吃。
桓虞看向賀康:“你呢?”
賀康看着桓虞張合的唇,覺得像極那梢上鮮豔動人的桃花,勾起了嘴角道:“吃過了。”
桓虞聞到他鋪面的酒氣,皺起了眉,想着這不是個能讓賀康耍酒瘋的場合,再與大家寒暄了幾句便由大家退下了。
“喝了多少酒?”
“三埕……啊不對,五埕?”賀康也記不清了。
桓虞眉頭皺得更深了:“今日是讓你來喝酒的?”
賀康看着他,認真道:“我是來見你的。”
因為廣清說桓虞可能會來,所以他在看見那些貴女以後才沒有拔腿走開。
賀康數着指頭甕聲甕氣道:“我又有五天沒有見到你了。”
是了,桓虞雖允他能在宮裏用膳,卻未允他一同用膳,一連三天他都撲了個空。
“你喝醉了。”桓虞正欲離開,卻被賀康拉住了袖袍,一扯便進了他的懷中。
桓虞推他,他卻像是早有準備似的輕松一避,箍他的力道越來越緊。桓虞踢他,他移步躲開,見招拆招,對他的每一步招式都一清二楚——賀康那些招式最早還是桓虞教的,又在軍中磨練了這麽多年,早就勝過桓虞了。桓虞以臂相抗,他的手卻順勢包住了他的拳,手掌一點一點用力,又一點一點滲入他的手指,以十指相握的方式包緊了桓虞的手。
桓虞氣極:“賀康!”
賀康輕輕摩挲了下他的手指,很輕,很癢。生怕四周會有人看到,桓虞低聲喝道:“賀康!”
賀康的臉頰附在他的耳邊,呼出一口氣,也許只是嘆氣,桓虞聞着這酒氣甚至覺得自己也醉了。
賀康慢慢松了手,任他掙脫回去。
桓虞剛要走,賀康又扯住了他的袖袍,桓虞剛要以為他又來,剛要發作,卻發現賀康什麽也沒做。
只是輕輕地,扯住他的袖袍,跟在他身後。
他的眼睛依舊晶瑩,還帶着無辜的神色,只是臉頰的酡紅暴露出他不清明的神志。他就像小時候一樣,扯着桓虞的袖子,跟在桓虞的身後。
“……”桓虞倒是不知道說什麽了,直往明光殿裏走,想着盡早将這瘟神打發走。
賀康隔着老遠看見明光殿的飛檐就開心得不得了:“喜歡!”
“喜歡什麽?”
賀康笑得和個傻子似的,順嘴便答:“喜歡你呀。”
“……”桓虞冷不防被他一噎,雙頰發燙,頗有些氣急敗壞道:“待會你醒個酒就給朕滾。”
賀康拉回走在前面的桓虞,收了笑容,半醉半醒問:“我滾去哪?”聲音很輕,力道卻很大,一拉便把桓虞拽回來了,他重複着問:“我滾去哪兒?”
桓虞就是見不得他用這張臉說話,一時氣結,竟動手捂住他的臉:“随便你!”
年輕的帝王對誰都是溫和的,可偏偏眼前這人讓他氣極敗壞,讓他心煩意亂。
賀康的大手覆上桓虞的手,也緊緊地貼住了自己的臉,嘶啞着嗓子問:“我和賀青像麽?”
桓虞心中一頓,心尖好像被誰扼住了似的。
明光殿的宮人都出來接駕,可賀康還是死死地粘住桓虞,他只招招手讓大家都退下。
直到進了內殿,賀康還是捂着自己的臉問桓虞:“像麽?”
像個孩子,不依不饒,就想知道那個答案。
桓虞抽出手,低下頭回憶起賀青的面容,輕聲說:“像啊。”
賀康雙手死死地遮住自己的臉,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哽咽道:“可是我不是賀青。”
桓虞“嗯”了一聲,“我分得清。”
賀青與賀康的确很像,樣貌,身形,乃至聲音都很像,唯一不同的是兩人的眼睛。他們的眸子亮亮晶晶,像瑩石,像星子。只是賀青的眼裏是日月山河黎民百姓,而賀康眼裏只有他。
賀青從軍是為了收複北地,賀康從軍不過是因為桓虞想要他從軍罷了。從小到大他做的所有的事皆出于桓虞希冀,若是桓虞對他有一絲絲的期盼,他都能拍手高興許久。
賀康低頭悶聲哽咽道:“你別分清啊。”
這一聲抽噎,像是寒星從天上摔落到地上,在泥土中湮滅了輝光。
桓虞想拍拍他的頭安慰他,手停在他頭上兩寸卻下不去了,他蜷了手指,剛要收回,卻被賀康抓住,然後往自己頭上蓋去。
一下,一下,桓虞被帶着輕輕拍他的腦袋,好似其實只是他的自我安慰。
兩人坐在床邊,賀康哭得一抽一抽的,索性将頭埋在了桓虞的肩頭。到底是自小養在他身邊的孩子,見過無數次賀康哭鼻子的樣子,唯獨這次,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賀康哭皺了。
桓虞覺得自己肩頭有些濕熱,又聽得耳旁傳來賀康的哽咽聲:“把我當成賀青吧。”
賀康試圖描述自己的優點,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沒什麽比得過賀青的。
過了會,他擡起頭,紅腫的眼睛對上桓虞的眸:“賀青不會愛你,可我會。”
壁上琉璃盞中的火一躍一躍,映得賀康的臉明明暗暗,可即使他的臉再暗,眼睛哭得再腫,眼裏的堅定卻還是直直照進了桓虞的心裏。
賀康蒼涼而堅定道:“只有我,會為你而死,而不是為你的山河而死。”
桓虞推開他,下了床,又覺得心下隐隐作痛,強忍着撐住牆。
這就是他的死穴,多年來無人敢提無人敢碰,今朝卻被賀康輕而易舉地捅了進去。
賀青不愛他,賀青甚至不知道桓虞喜歡他。
桓虞曾有無數個機會表明心跡,決心開口時卻是遲了——賀青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他:“我喜歡上了個女子。”
那是垂馨三年,賀青收淩雪城凱旋,桓虞也鏟左相勢力,京中邊外形勢大好。
桓虞想與他說很多,卻如刺般卡在喉中說不出一個字。
他不說,可是賀青卻越說越開心,說他和那女子如何認識又如何兩情相悅的。桓虞握着拳,指甲紮進手心尚未分擔心痛兩分。
末了,他道:“那很好啊。”
隔日賀青遞了折子,上書請婚之事,桓虞說不出一個不字。
他們成婚那日桓虞染了風寒,不便出席。等賓客都散了,他一個人溜到拐角,遙遙地看上一眼,郎才女貌,大紅色的喜服着實灼傷了他的眼。他想,賀青穿紅果真是很好看的。
剛待走,卻被賀青攔下了,眼裏是意外與驚喜:“我沒想到你今日會來,風寒好些了?”
桓虞攢着帕子遮住大半張臉,咳了幾聲,算作應答。
“我今日很開心。”賀青道,“你啊,也該早些成家啊。”
桓虞低頭笑笑,又咳了起來。
人說君臣有別,可是他倆卻更像是兄弟。桓虞曉得,賀青自始至終就是把他當兄弟,當君主的。賀青可以為他金戈鐵馬掃平外患,也可以為他山河的而死,可他不會愛他。
賀青回京到娶親一共三月,他說不出一個不字。
他沒有立場。
後來賀青戰死沙場,他娶的新娘也一抹脖随他去了。
桓虞病得奄奄一息,昏迷中聽見廣清公主激他,說賀青不要他。他叫廣清閉嘴,可他不敢辯駁。
可不就是不要他麽。
賀康坐在床邊,看見桓虞單薄的背影攥緊了拳卻不敢上前。
桓虞忍下口中腥甜,輕道,“沒有人,能代替他。”
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沒有人。”
賀康如墜冰窖。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看到這裏嗎?今天是520,在這兒給大家表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