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賀康終于在晌午進了宮,大搖大擺的那種,好生得意。
桓虞瞧見一身松柏綠挪進紫和殿,忽然覺得腦仁有些疼,“你怎麽來了?”那日兩人不歡而散以後又有二十來日未見了,本以為把話說開,戳傷了他少年之心,今後不會再來了,未料今日他竟還是端着笑臉來的。
賀康昨晚把親近的手下召集在一起出謀劃策,“你們想去一個人家裏,又擔心那人趕你走,當如何做?”
副将周巍一聽這話,繞是五大三粗的的漢子也震驚了:“将軍您這是思春了呀!”
要說這周巍,最得賀康力的是他,最不解賀康意的也是他。一衆軍官加上軍師用“你終于明白了”的眼神将他望着。周副将:“我有說錯嗎?怎麽都這樣看着我?”
大家恨鐵不成鋼。
為什麽賀康平日裏在軍中糙慣了,一回京就五顏六色的衣服換着,甚至塗抹香膏?為什麽賀康一接到聖旨就手舞足蹈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一天看十八次?為什麽聽到誰上朝時沖撞聖上,賀康立馬召一大幫子将士裸着上身去他家紮馬步?又是為什麽,膽大的姑娘嚷着說要嫁給将軍,賀康如遇洪水猛獸,強撐着說拉、拉倒吧。
軍師孟白總結:“将軍還挺深情。”一衆軍官連連點頭。周巍卻冒出他頭來:“深情?他不是跟皇上學着不娶親嗎?”大家只當聽不見他說話,莫破壞了這一時暢聊的興致。
周巍今日終于發現他家将軍思春,也算是一進展了。只是賀康思的是春嗎?他思的是一年四季!
孟白裝作還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提議道:“你晌午去,這個時候他事兒也完了,講兩句話就該一起用午飯了。”
賀康深以為然。
見到桓虞時他覺得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明明打仗也沒有緊張過,明明前些日子才被拒絕過,明明他知道自己只被當成和哥哥很像的人。可他忍不住靠近,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
賀康不答,轉而看到他受傷的手,忙道:“呀你手怎麽了?我吹吹我吹吹。”
桓虞尚未來得及退開,手就被賀康攥住了,十足的力道握着他的手臂怕他逃,又是萬分的溫柔輕輕地吹他包紮好的傷口怕他疼。
你要問這樣吹真的有用嗎,隔靴搔癢耳。桓虞看着賀康俯身認真吹的模樣,心裏有些異樣,瞬間将手收了回來。
元盛帶着宮人退下了,桓虞瞥了他一眼,曉得是誰給他通風報信了。
賀康不問這傷是哪來的,只問:“還疼嗎?”
桓虞不說話,賀康便等着,直到看到桓虞輕輕點頭,他這才咧開嘴笑了。
笑過以後兩人氣氛又尴尬了起來,賀康沒話找話,指着桌案上幾本彈開的奏折問道:“這是說的啥?”
桓虞看了他一眼:“想知道?”
賀康目不轉睛地盯着桓虞,忙不疊點頭,順手翻了起來。
桓虞道:“言官說你現在打仗回來賦閑在家,是時候給你議親了。”
賀康一急,看到文末桓虞朱筆批了個“準”,筆鋒用勁,力透紙背,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他推走似的。
賀康皺眉:“不要。”
“你這個年紀也是該——”
賀康彎腰湊近桓虞,看着他道:“我不要娶別人。”
許是兩人挨得太近了,都不由自主想起先前在明光殿的那個吻,桓虞推開賀康,後者的臉燒了起來。
“我走了!”賀康大擺着衣袖小步小步地往外挪,揚聲說:“我真的走了!”
一步。叫我的名字。
兩步。留我啊。
三步。快叫我留下啊!
……賀康就這樣走三步退兩步地離開了紫和殿。
桓虞看着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那翠綠的松柏像是被霜雪壓蔫了似的。他合上折子,受傷的手指竟也有些發熱,他腦子莫名有些亂,奏折卻是再批不下去了。
過了片刻,元盛進來表示禦膳做好了,桓虞點頭:“傳膳吧。”
一聽見“傳膳”,賀康又回來了。
桓虞又開始頭疼了:“不是走了嗎?”
宮人魚貫而入,擺上了精巧膳食,試罷毒後,賀康搶了元盛的布菜活,招手讓他退下。
賀康坐在桓虞身邊,仿佛剛才說走的不是他,甚至還理直氣壯道:“這麽大一條魚我不幫你吃你能吃完嗎?”
桓虞對眼前這小無賴束手無策。
小無賴說他八歲就把宮裏當成自己的家了,“不讓我回自個兒家還像話嗎?”
桓虞推了推得寸進尺往他身上靠的這人,冷聲道:“你的家在承武侯府。”
賀康越湊越近:“那個不算,只有這裏才是我的家。我八歲的時候你還跟我說什麽安心住下,就把這裏當成你的家吧。君無戲言君無戲言吶。”
桓虞一噎,無言以對,賀康一邊動手動腳摸摸他的背,一邊給他舀了碗湯:“喝湯喝湯啊。”
這頓飯吃得神情各異,有的人暗自竊喜,有的人暗自生氣。
好容易将那小祖宗請走,他臨走前要求住在明光殿,被桓虞駁回了。眼見他張張嘴要哭,桓虞只好折中道:“你可以來宮中用膳。”
賀康嘴巴快要咧到耳後根,軍師說皇上吃軟不吃硬果然誠不我欺。
一起用膳四舍五入就是一起睡覺啊。賀康回侯府的那一路都興高采烈,五音不全偏偏還要哼着歌,引得行人微微側目。守城根的張禦史已經三天沒開過張,一看到賀康擾民了,站出來說要收錢。
賀康心想多大點事兒啊,依照大晉律例當街擾民罰銀一兩,他掏出張五百兩的銀票給禦史:“拿着啊,本将軍要唱夠五百天。”
張禦史是個有氣節的,深感賀康此舉侮辱了他。文人的氣節能叫武人用百兩銀票侮辱了去?
待收好了銀票他入宮見了聖上,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番狀,追憶了下賀家昔日的功勳,展望起了賀康的未來。
“賀小将軍也該娶親了,賀小将軍勞苦功高,北地戰亂已平息,此時正是他成家的大好時候啊。”
桓虞忽地想到前不久那個濕熱的吻,想到賀康得寸進尺的觸碰,心下有些雜亂,終是下定決心道:“朕看也是。”
此事女眷插手比較合适,但桓虞後宮無人,這便請了比較親厚的妹妹廣清公主來物色人選。
廣清公主也算得上是看着賀康長大的了,桓虞抱賀康入宮時,她還摸過他的頭,只不過被他躲了罷了。廣清公主下嫁離宮之前很是照顧賀康,賀康幼時白白淨淨乖乖巧巧地跟在桓虞身邊,像個小團子,任誰見了都喜歡。
一離了桓虞,他便張牙舞爪兇巴巴地瞪每一個要捏他臉的人。人前人後還兩副面孔。
廣清一聽自己要給賀康說親,連連擺手:“皇兄,賀康什麽性子你還能不知道?他不喜歡的姑娘我硬塞他也沒用啊,難辦,難辦得很。”
桓虞翻起了舊賬:“垂馨十年,你哭着喊着求朕為你賜婚,不給賜婚就下去找父皇母後,那時你怎麽不想着朕難辦?”
廣清一時語塞,未想到桓虞竟是記了這麽久。她剛想再推辭一兩句,桓虞卻道:“不要讓朕失望。”
廣清欲哭無淚,只好往承武侯府送帖子。
收到公主府的帖子時賀康有些意外,廣清說邀他賞蓮,他想了半天覺得她在诳他。誰家蓮花三月就出來上工了?
聽到廣清第一句寒暄,賀康便曉得她是來說媒的了。
賀康與廣清公主要好,桓虞教他史記,她給他說前朝秘辛;桓虞與他解兵家之道,她就念些百姓的話本子。雅俗搭配,學習不累。
“他讓你來的?”
廣清點頭嘆氣。
“我喜歡誰你還不知道嗎?”
有些事情當局者迷,桓虞是因先前那個吻曉得賀康喜歡自己的,廣清卻一直看在眼裏很多年
。
廣清想着怎麽把話說委婉了,思考了一會,慢慢道:“我皇兄,心裏,大抵還是有——”
“我哥哥。”賀康收斂起了笑意,“我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少年的心思纖細而敏感,被桓虞溫柔注視時,賀康總覺得他在透過自己看別人。他十五歲時桓虞不知是因為什麽喝得爛醉,捧着他的臉叫他賀青。
那時他才曉得一直被桓虞藏在心尖尖上的人是他兄長。
廣清深覺這幾人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讓她頭疼,幫誰都不是。
賀康喜歡上她皇兄她本就不意外,哪有孩子會那麽黏人的,一見不着桓虞就會哭着到處找。是她皇兄當局者迷,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故去的人,看不見身邊萌發的情意罷了。
她曉得她皇兄是如何喜歡那人的,只是死者已矣,更該朝前看才是。于是在數不清夜裏,她牽着小賀康去找桓虞。
要是她皇兄薄情些就好了,廣清想。忘了那人,或者,用哪個活人代替,也不至于讓自己活得那麽苦。
她同賀康道:“過幾日我召幾個王公的姑娘,你見見她們,也算讓我交個差。屆時你挑肥揀瘦我就與皇兄說你看不上她們,然後我們把這事兒拖過去怎麽樣?”
賀康從胸口生出一股煩悶的濁氣,眼神也黯淡了起來。過了一會,他聽到廣清嘆了口氣,她說:“我私心還是願意你同我皇兄一道的。”
賀康的眸子像是被點亮了一般。
廣清繼續說:“這些年,皇兄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他只是,心裏太苦了。賀将軍走的那年,他病得差點也随他去了。我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激他,我說賀将軍不要他,他這才費力睜開眼睛叫我閉嘴。”
賀康背過身去,攥緊了拳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