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好久不見
幼兒園的教職工辦公室,正對着園裏的大型滑滑梯。
尤曉珍的視線穿過窗戶,落到木棉樹上,旋即黯然垂下眼簾,眼淚落的更兇。就算知道丈夫跟周澤是生死兄弟,她還是無法遏止心底對他的愛意。
不管別人怎麽看周澤,失去丈夫、公婆絕望病倒的那一刻,是他主動站出來,承擔了原本應該是丈夫該承擔的那一部分責任。
從此,在這世上,再沒人能取代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這麽多年來,她把給丈夫的愛,全部的轉移到周澤身上,明知不會得到回應,依舊甘之如饴。然而再長情的等待,終究越不過周澤心裏的那道坎。
她知道周澤自責、內疚,可事實上,做出決定的是他們的領導。他們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視線徐徐落到周澤身上,尤曉珍不可避免的看到他身邊的沈嘉柔。
簡簡單單的一條素色連身中裙,讓她看起來更顯嬌小、柔弱,眉宇間淡淡的溫柔笑意,落在尤曉珍眼中,瞬間勾起心底深深的嫉妒。
那樣的畫面,她幻想過無數次,從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人生已經沒有多少個九年,讓她如此卑微的去等待,等待一段永遠不會有回應的感情。
頹然收回視線,尤曉珍擦掉眼淚,努力調整好情緒,去了隔壁的副園長辦公室。
副園長姜婉茹是老趙的未婚妻,兩人從小青梅竹馬,原本計劃等春節老趙回家鄉,就去扯證順便把婚禮辦了。誰知老趙沒有等到春節,便消失在茫茫人海。比起尤曉珍、莫莉,姜婉茹似乎要自由得多。
可她一直堅持等老趙回來,她不相信老趙犧牲,也不相信老趙會違背誓言,棄國家與自己不顧。
這些年,她雖然留在幼兒園幫周澤打理一切,卻又不願意與他過多往來,甚至不太願意見他。
尤曉珍進去坐下,簡單說了下周澤女兒入園的事,并把小李老師叫過來,鄭重囑咐。
不管是不是周澤的女兒,他親自帶過來,自己就有必要好好的幫他照顧好。
小李老師出去後,姜婉茹看着尤曉珍的眼睛,忽然笑了:“失戀了?”
尤曉珍抿了下唇,幽幽嘆氣:“戀都沒戀,怎麽失。”
兩人年紀差不多,同是天涯淪落人,又是事業上的好搭檔,因此說話沒什麽顧忌。
姜婉茹扭頭往操場瞄了一眼,也跟着嘆氣:“你何苦來哉,要知道他們這些人,只有對自己看得上的女人,才不是木頭。除此之外在他們眼中,世上只有兩種人:人民和敵人。”
“我就是不甘心,他怎麽不聲不響的多了個妻子,還多了個女兒。”尤曉珍臉上浮起一抹苦笑:“我以為我可以等的。”
姜婉茹收起臉上的笑意,勸道:“別自怨自艾,老周這人耿着呢,馮斌和他有着過命的交情,你之于他只是兄弟媳婦,這不是一條線,而是一條鴻溝。”
尤曉珍何嘗不知道,只是感情的事不是說放下,立即就能放下。頓了頓,她轉開話題:“不說我了,你打算怎麽辦,我聽說你父母這兩天也來t市,催你結婚了。”
“老趙沒死,只要一天找不到他,我就不嫁。”姜婉茹語氣堅定:“我相信他遲早有一天會重新出現。”
尤曉珍擡眸對上她的視線,想說萬一永遠不會出現呢,話到了嘴邊,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每個人都有自己堅持的東西,她勸不了姜婉茹,姜婉茹亦勸不了自己。人生總是如此無奈,每每看到別人不争氣,總忍不住想要點醒,殊不知自己本身,也是別人想要點醒的人。
從副園長辦公室裏出來,周澤獨自帶着孩子在積木塔上玩,不見沈嘉柔,尤曉珍邁出一步,猶豫了下又退回來,轉頭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她不是個喜歡無理取鬧的人,并且身為軍嫂,沒人比她更清楚周澤這一群人的脾氣。
太陽越升越高,即使風很大,空氣依舊熱的不行。
沈嘉柔站着七號別墅門外,鎮定自若的擡手摁下門鈴。
大門打開,梁家的管家問了下身份,開門請她進去。沈嘉柔客氣道謝,擡腳邁過門檻,平靜進入院中。
比起幾年前,這裏似乎沒有太多改變,不同的是如今這裏的女主人,是自己曾經最信任的好閨蜜。
進了客廳,傭人禮貌奉上茶水,沈嘉柔再次道謝,大方得體的端起茶杯。
寂靜片刻,有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她微微側眸,看到是姚媚,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逝,轉瞬變得極其從容,淡然開口:“你的日子看起來過的不錯。”
姚媚見到她當即吓得趔趄了下,堪堪扶住樓梯扶手,瞪着眼睨過去:“你怎麽知道這裏,是不是又在背地裏,跟梁墨辰勾搭在一起!”
沈嘉柔抿了口茶,垂眸望着杯中淡黃色的茶湯,忽然覺得好笑。這麽多年過去,姚媚還把自己當傻子。
姚媚見她不說話,心底的怨氣更甚,又罵道:“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想不到你還是這麽下賤,還是喜歡在男人面前裝柔弱,博取男人的同情!”
“姚媚,我可曾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沈嘉柔面露不悅:“可曾惡毒的罵過你,诋毀過你?你呢,你又是怎麽對我的?你毀了我整個人生!”
“別把大帽子扣我頭上,你的人生毀不毀和我有什麽關系!”姚媚冷笑着下了樓,氣急敗壞地坐到她的對面:“從你睡在傅謙然身下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沒有任何資格和辰哥在一起。”
“這世上不光梁墨辰一個男人。”沈嘉柔怒不可遏的瞪回去:“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吧,梁墨辰在凱薩皇宮有一間長期包房,他的女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姚媚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胡說八道,辰哥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沈嘉柔聳聳肩,不置可否的捧着手裏的茶杯,莫名笑了。
一時間,兩人都不說話,氣氛好似凝固了一般。
良久,門外忽然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緊跟着梁墨辰推門而入,打破了一室寂靜。
“嘉柔……”猛然看到沈嘉柔坐在沙發上,梁墨辰旋即尴尬停下腳步:“你……”
“好久不見。”沈嘉柔說着,輕輕放下已經喝空的茶杯,平靜起身:“大門的密碼還沒換,你有心了。”
語畢,歉然颔首,擡腳出了客廳。
梁墨辰狀若雷劈,雙腿卻跟灌了鉛似的,無法邁動分毫。而姚媚的臉,則一下子拉了下來,像刷了層漿糊般地緊繃着……
沈嘉柔來到院子裏,身後不意外的響起姚媚發瘋般的怒吼,腳步微頓,繼而心情愉悅的出了大門。
她本不是惡毒的人,甚至還想過,如果姚媚當面和自己認錯,這事就算過去了,計較也沒意義。畢竟,大家都要往前走,往前看。
可是姚媚沒有絲毫的悔意,還咄咄逼人的指責自己插足,可見這樁婚姻并沒有讓她感覺到幸福。
說到底,搶來的東西,不論好壞心底都始終會存着恐懼。
你既然能搶到手,誰又能保證外人不會來搶呢。
如今的姚媚,不過是小心翼翼的捧着“婚姻”的花瓶,裝腔作勢的炫耀幸福。只要一點點外力,打破她的心理防線,那只花瓶遲早會碎。
只是對于自己今天的惡毒表現,沈嘉柔心底是不安而矛盾的,她想要報複姚媚,同時又憐憫那個才幾個月大的孩子。
然而一想到沈依依,這種矛盾的情緒便被風給吹散了,漸漸變得釋然。
回到幼兒園,沈依依還在滑滑梯上玩着,身上的衣服已經汗濕了,周澤靠在木棉樹下,神色惬意。
“回去吧,天太熱了。”沈嘉柔坐到周澤身邊,垂着眼眸心虛開口:“累壞了沒。”
“還好。”周澤握住她的手,低頭看着她發紅的耳廓,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壞事,耳朵那麽紅。”
沈嘉柔訝異擡起頭,眼底的驚慌一閃而逝:“沒有。”
周澤見她臉都憋紅了,禁不住輕笑出聲:“好吧,你說沒有就沒有。”
說完,擡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借力站了起來,招呼沈依依回家。
“嘟嘟……”沈依依嘟着嘴學着火車發出的聲音,高高興興地從滑滑梯上滑下來,颠颠跑過來,一把抱住周澤的大腿:“爸爸,我明天還要玩。”
“可以,明天你來這裏上課好不好。”周澤彎腰把她抱住,讓她背過去,方便沈嘉柔給她換墊汗巾:“有很多很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
“那晚上可以回家嗎。”沈依依扁着嘴巴,問完眼淚就落了下來:“依依想回家睡。”
“晚上當然要回家,爸爸來接你好不好。”周澤随意看一眼沈嘉柔,目光裏滿是探尋的意味:“她很害怕上幼兒園?”
“之前剛來的時候,我沒有時間照顧她,就送她去全托,老師可能太嚴厲了些。”沈嘉柔低着頭,嗓音細細的:“後來我就不送了,再就遇到了你。”
“沒事,這裏的老師都很好,她過段時間就适應了。”周澤聽到她的鼻音,心疼了下,擡手搭上她的後背:“都過去了,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們娘倆。”
沈嘉柔眼眶發紅的盯着的自己的手,默默點頭。
“回家吧,不然一會哭出來,別人該好奇我是不是欺負你了。”周澤說着,大手移到她的頭頂揉了揉,一把将沈依依扛到肩膀上:“依依也不要哭了好不好,爸爸明天過來陪你一整天。”
“真的嗎?”沈依依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的看着沈嘉柔:“媽媽,可以讓爸爸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