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書名:月亮看見了
作者:宛央織
重逢不是一件好事。
當你我最初的模樣已不在,還能否再回到過去。
內容标簽:都市情緣 愛情戰争 娛樂圈 相愛相殺
搜索關鍵字:主角:陳月亮,孟韶光 ┃ 配角: ┃ 其它:
☆、回家
? 下午課外活動的時間,是用來打掃衛生的。
值日生揮舞着掃帚和拖把飛快的打掃着,掃到陳月亮座位的時候,值日生已經很吃力了,她用兩只手抓着掃把用力推着堆積如小山般的垃圾。
距離高考只剩一個星期了,雲城二中的學生們學習的勁頭愈來愈足,補充糧食的頻率愈來愈高,一天下來産的垃圾能讓值日生跑八趟去倒垃圾。
值日生被巋然不動的陳月亮惹不耐煩了,大聲催促:“哎哎,快起來一下啊,掃完我還要做套卷子呢。”
陳月亮不說話,默默站起來。
叩叩叩三聲,裏面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陳月亮推門進去,看見班主任趙春正在玩蜘蛛紙牌,鼠标聲不絕于耳。
“什麽事?”趙春頭也不回,仍然緊緊盯着電腦屏幕。
陳月亮咽了口唾沫,說:“老師,我想回家複習。”
“什麽?!”趙春終于放下鼠标,轉頭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陳月亮不說話,她非常擅長沉默。
趙春也了解這個學生,教了她三年,他們之間的談話沒有超過一百句。她是他迄今為止的職業生涯裏最沉默的一個學生,仿佛是長在無人之境的一顆小草,習慣了孤獨,自動屏蔽任何人。
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說起她來,紛紛搖頭,嘆一句:“這個孩子啊,根本不給別人交流的機會。”
趙春看着她抿着倔強的嘴角,幹脆轉過椅子面對她問:“為什麽,能說說麽?”
“劉一平也回家去複習了。”
劉一平是他們班的一個不學無術的孩子,做學生的大部分時間被他用來補眠了,可一旦醒來就制造各種聲音影響其他同學,趙春多次找他談話,勸阻威脅各種手段用盡了 都沒能逼他回家,可前幾天突然就主動和他說要回家去。
趙春還問了之前為什麽不回家,那孩子狡黠一笑說:“舍不得老師和同學。”
他又問現在怎麽就又想回去了,那孩子卻突然深沉起來,特別認真的說:“差不多到離別的時候了,沒有我在,他們能好好學一會兒。”
趙春看着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忽然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耐心的說:“劉一平怎麽樣和你沒關系,你現在和我說說你回家複習的理由。”
陳月亮不說話,她這一點連她自己都佩服,不想說的話就永遠不會說。
趙春最終敗了,他看了一眼手表說:“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兒把這星期的卷子發下去,然後你再走。準考證我幫你收着,考試前一天來我這取。”
陳月亮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沒走幾步,趙春喊住了她。
他拿出一個老師的語氣,語重心長的說:“回家以後不能放松,還要保持做題的敏感性和手感,不要等到上考場時手都生了。”
他回憶了陳月亮這半年來的模考成績,說:“你就在二本線上下,別小看這一星期,利用好了,你就走了,利用不好,你就得重來一次。”
陳月亮點點頭,淡淡的說:“謝謝老師。”
她回到教室剛剛把書裝進書包裏,趙春就來了。
他抱着一大摞卷子,甫一踏進教室,就引來一片哀嚎。
趙春笑罵:“嚎什麽,這是最後一星期的量,考完以後你們再想做都沒有啦!”
下面七嘴八舌的反駁。
“誰還想做啊,都徹底煩了。”
“就是就是,但願這輩子最後一次。”
卷子發下來,陳月亮把各科的整理好,夾在文件夾裏。
她從昨天起開始收拾東西,現在已經沒剩幾本書,把文件夾裝進書包裏背在背上。她搬起桌子準備離開,前面女孩問:“陳月亮,你去哪兒?”
她笑了一下說:“回家呀。”
陳月亮坐倒數第二位,她後面就是劉一平。現下他們兩個都走了。
女孩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後面,哀嚎起來。哇哇叫着:“我後面空了,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陳月亮背着書包走出教學樓,不緊不慢的。一直到了升旗臺才轉過身看度過了三年時光的教學樓。
淺藍色的教學樓單薄的立在學校的正中心,從她這裏依稀可以看見樓道裏川流不息的人潮,起風了,紅旗随風舒張,她聽見風穿過耳邊呼嘯而去。
她說:“再見。”
她沒回家,在學校周圍溜達了很久,七點鐘的時候吃了一碗面。
快要天黑了,她慢慢踱着步子往正德廣場走去,那裏晚上有音樂噴泉。
陳月亮走到廣場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周圍的高樓燈火通明,照得廣場如同白晝。許多大人帶着小孩來這打發時間,大人們坐在椅子上聊天,小孩子穿着輪滑鞋到處溜。
忽然噴泉池邊上的燈亮了,音樂響起,水噴湧而出。
一柱一柱的水随着節拍直沖上天,邊上的彩燈光柱瘋狂擺動,将水柱照射的流光溢彩。
背景音樂是辣妹子,每當唱到辣字的時候,水柱便像借助了重音的力量能竄很高,像幾條飛奔而出的蟒蛇一樣震撼人心。
小孩子們被氣氛挑動,紛紛滑入噴泉中,像一只只快樂的小鳥一樣不斷穿梭其中
铛铛铛,廣場上的大鐘有力的敲了九下,陳月亮站起來,微微靠在路燈柱子上緩解雙腿的酸麻感。
她走的時候,另一首音樂響起,眼角瞥見直沖雲霄的水柱。內心有些什麽仿佛随着水柱也要噴湧而出了,但是音樂突然消失,水柱從天而降,洋洋灑灑飄落下來。一切歸于平靜,連燈光也變得微弱起來。
同步的,她心裏的什麽也随之歸于平靜,甚至都來不及細想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
陳月亮進門後,看見父親正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抽煙,母親坐在一旁盯着電視。
看到她回來,母親站起來說:“你和月亮說吧。”說完就進了卧室。
父親慌忙把煙掐滅,似要站起來,但又搓着手往一邊挪挪。看了她一眼後,神色很尴尬,眼神躲閃的問:“你放學了?”
月亮嗯了一聲,提着書包進了卧室。一會兒又出來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然後坐下把滿是嘈雜廣告的電視關掉。
“這幾天學習怎麽樣?考大學有把握麽?”
說了第一句話後,父親的語句漸漸流暢起來,問題一個接一個,看似有和她溝通的欲望。不過陳月亮沒有,她對所有揮之而來的問題都以一個嗯字結束。
終于談話進行不下去了。
“月亮,爸爸有兒子了。”
“嗯。”
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湖,連水花都沒濺起一個。
父親詫異的看着她,四十歲的面龐已經出現老态,放在膝蓋的雙手粗糙而厚重。指甲縫裏全是烏黑,這是他的職業所致。
月亮想起曾經這雙手從襁褓把她抱到蹒跚學步,突然就不忍心了。
她捧着水杯,不知該說什麽。此刻她的心就像沒有成熟的桃子,酸澀無比,咬一口都能湧出淚花。
她想說恭喜,可嘴張張合合幾次,都無能為力。
父親不安的摩挲着膝蓋。月亮看到他的背已經微微佝偻,滿頭黑發中悄悄隐藏了幾根白發,長年在重苦力的壓迫下,身上總也長不了幾兩肉。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父親始終不敢擡頭,他的聲音中帶着痛苦。
“月亮,是爸爸對不起你。其實今天我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的。”他頓了頓,說:“你也知道,爸爸這工作最多再幹十五年。以後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力氣幹其他。以前煤炭行業不景氣,最近幾年才有所好轉,掙得所有錢就買了這麽一套房子。這房子給你們娘倆了,這是我自願的,算是對你們的補償。”
陳月亮靜靜聽着。
父親繼續道:“除了房子,我還願意供你讀書,大學讀完碩士博士也供。可是,”說到這兒,父親擡頭複雜的看了她一眼,再次低下頭,“現在有了你弟弟了,我不得不為他考慮,現在養孩子比以前費錢多了,況且男孩子還要娶媳婦買房子。”
父親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的話語邏輯清晰,顯然這件事在他心中已盤旋許久。
話已至此,陳月亮都明白了,可是她的心也漸漸涼了。
父親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今天是來背棄他的諾言的。
雖然這并不是第一次,以前他也說過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可後來也不了。可是怎麽會這樣,每一次聽到,心還是會痛。
父親走了,他高大的身軀漸漸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她擡頭望了一眼天空,皓月當空,照在地上,像籠了一層白紗。
“爸爸,我為什麽叫個月亮啊?”
“是因為生你的時候,爸爸從窗子外望出去,天上有一輪又圓又大的月亮。我從沒見過那麽好看的月亮,然後你從媽媽肚子出來的時候,爸爸一看,喲,這麽好看的小姑娘,也只有那麽好看的月亮配得上你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
可是當初給她取名為月亮的那個人卻沒有想起來。
☆、尋訪
? “月亮,把這兒的地拖一下。”主管指着門前的一片空地。
她剛拿了拖把過去,口袋的手機便嗡嗡的震個不停。
主管在一旁監督,她不敢接電話。
今天是試用期的最後一天,主管說要表現好就留下。她是挺想留下的,這活不累,離家又近,關鍵是只上半天班,一個月下來有一千塊。
她琢磨着,剩下半天還能再幹點別的。她着急着用錢,天天做夢都是拿個臉盆撒丫子跑着接天下掉的錢。
她甚至買過彩票,取回媽媽化驗單的路上,兜裏只剩兩元錢。糾結了半天是走着回去還是坐公交回去,一擡頭就看見了彩票店。
電視裏報紙上采訪那些中大獎者,不都這麽說的麽。窮困潦倒走投無路之時,口袋裏就剩個買彩票的錢,稀裏糊塗的寫上一組數字,過幾天就會通知中了五百萬。
五百萬,打完稅剩下四百萬,月亮對這麽龐大的數字沒有概念,她覺得這麽多錢,應該夠媽媽做透析了。
電話不依不饒的響着,震的她大腿處麻麻的。
主管上二樓了,她噌到同事小麗旁邊悄聲問:“能接電話不?”
“可以啊。”
她把拖把放回原處,拐進貨架裏,是個陌生號碼,來電顯示已經打了六次。
她看了一眼,正要裝回去,這個號碼再次打過來。
“陳月亮,你怎麽不來取準考證。”是趙春,語氣焦急,等半天她不說話,喂喂喂個不停。
“打錯了。”月亮情急之下,嘭的挂了電話。
趙春聽着傳來的嘟嘟聲,很疑惑。明明是陳月亮的聲音啊,他再次撥通,這次電話裏那個甜美的女聲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問班長和坐在陳月亮周圍的同學,“她家住哪兒啊?”
一衆人紛紛搖頭。
趙春看着學生聯系表裏,陳月亮的地址是早已拆除的舊城區。
他悔的腸子都青了,沒料到陳月亮會唱這一出。
陳月亮的前桌突然說:“老師,我知道她爸爸是煤礦工人,好像她們家那片房子,煤礦給拆了在城西那蓋了安置房了。”
安置房他知道,快速發完準考證,囑咐了同學們要注意的考試事項,便揣了陳月亮的準考證,就急匆匆的向她家趕去。
下了車,趙春就驚呆了,一大片安置房整整齊齊的排列着,一眼望不到頭。
那種簡陋的電瓶車風馳電掣的開過來駛過去,司機吆喝着:“ABCDE區,兩元走不走。”
趙春茫然的看着,他有些後悔沒有問的再清楚一點,就莽撞的過來。
他打電話問:“哦,張同學,你知道陳月亮家住哪個區麽?”
“不知道啊老師。我只知道她爸在東興煤礦上班。”
一個電瓶車開過來,問:“你走不走?”
他對電話說:“好,知道了。你好好準備,我先挂了。”然後問司機:“東興煤礦的人住哪個區?”
司機想了下,說:“主要住在D區,還有一部分住E區。你走不走?”
趙春給了兩元,上了車。
他觀察這本省最大的居民區,一條筆直的馬路貫穿幾個區,兩旁盡是居民樓,朝向街外的兩層是商鋪,大多都外租出去。
所以這條大道異常熱鬧,路過所見,超市,餐館和浴室等等應有盡有,除了亂糟糟一點,這裏的人流量一點都不比市中心差。
很快,司機停在一個小區門口,喊道:“D區到了。”
趙春下車,看到小區門口寫着幾個燙金大字:第四物業區D區。
幾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搖着蒲扇坐在商店門口的臺階上,他走過去擡高聲音問:“大媽,您知道陳月亮家在哪兒住着嗎?”
老人耳朵不好,啊了好幾聲,旁邊一個老大爺搖頭,絮絮叨叨的說:“不知道,不認識。”
他看向另外幾個,也紛紛搖頭。
趙春往裏走,打算問個年輕人,最好是和陳月亮差不多大的。
他遙遙望去,一棟棟樓房相隔不遠,密密麻麻看着不少,東興煤礦那麽多職工,這樣問下去何年何月。
幾個看似家庭主婦的女人站在一個單元門口拉家常,家庭主婦在空閑時間就愛東家常西家短的聊。趙春想,她們更有可能認識陳月亮。
“打擾一下,請問你們知道陳月亮的家住哪兒麽?”
她們想了一下,都說不認識。
趙春有些沮喪,一個女人笑着問:“你是老師麽?”
他笑着點頭,“您好眼力,我是來找學生的。”
女人笑:“嘿,我是看你戴眼鏡,文化人,看着像老師。”然後說:“找學生啊,您知道她家長叫什麽名字不?最好是她爸的,我們都是一塊當工人的,說不準認識。”
趙春恍然大悟,恨不得拍自己腦袋兩巴掌,怎麽早沒想到呢。他急忙說:“她父親叫陳軍。”
一個女人驚呼:“陳軍麽?是不是綜采一隊的陳軍?”
這個具體單位陳月亮沒寫,他也不知道。
女人說:“你要找那個陳軍,我知道。他家住四十三棟三單元五號。他和他老婆離婚了,房子留給老婆孩子了。”
女人興致上來,恨不得把她知道的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出來。
趙春連忙道謝,雖不敢十分确定,但好得也是一點線索。
先前還懶散聊天的女人們一下子,眼睛都亮了。隔老遠還聽的到一個女人在繪聲繪色的描述別人家的事。
知道了具體地址,他又問了兩個人,才終于找到。
單元門口有個破舊又油膩的垃圾桶,桶口挂着一些菜葉,桶身上濺了許多菜湯。一股股惡臭襲來,趙春匆匆走幾步進去。
樓道窄小,光線很暗。這些安置房蓋成不到兩年,許多樓房的外牆已經斑駁,人人皆知的,安置房的質量不太好。
趙春找到五號,開始敲門。
沒人開門,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沒人在。他扒在門上,試圖聽裏面的動靜。
“您找誰?”
他回頭,女生有些驚訝:“趙老師!”
趙春點點頭,“你不接電話,我只好親自來找你了。”
陳月亮站在第二個臺階,頭微微仰着,踟蹰了一會兒,輕輕說:“老師,我們出去吧。我請您吃晚飯。”
趙春疑惑的看她,她更小聲了:“我家不太方便。”
他了解的點頭,把準考證遞給她:“我來是給你送準考證的,記得明天去考試,不管怎樣,學習了三年,總要檢驗下成果。”
陳月亮還挺執着,接過準考證道謝後,就跟着趙春出去,一個勁的要請他吃飯。
弄的趙春有些哭笑不得,他認真的看着她,說:“陳同學,真不用。我現在不餓,也不到吃飯的時候。我給你送準考證是應該的,每個老師都不會随便放棄任何一個學生的。”
她低着頭不說話,一會兒才重重的點頭。
趙春在路旁等車,向她擺手,“快回家去,明天早早去考試。”
她嗯了一聲,轉身慢慢往回走,趙春也專心的等車。
這裏的電瓶車來往很頻繁,很快就過來一輛,趙春坐上去,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到一個聲音喊:“趙老師,等一下,趙老師。”
趙春回頭一看,陳月亮向他這邊大步奔跑。
他立即叫司機停車,陳月亮跑過來的時候滿頭大汗,臉蛋紅撲撲的,額前粘着一絲頭發,少女小巧的鼻尖上沁出幾滴汗珠。
她遞過一瓶水。是剛從冰櫃裏拿出來的,握在手裏透心涼。
“脈動。”趙春看着瓶身上的字念道。
女生嗯了一聲,帶着輕松的笑,語調變得輕快起來:“很好喝的,天氣熱,老師帶着路上喝吧。”
趙春笑,說謝謝。
陳月亮朝司機喊了一聲走吧。
她沒立即轉身,舉起一只手左右搖擺,趙春拿着那瓶水晃動,大喊:“記得明天來考試。”
從超市裏買了一袋餅絲,一點豆芽菜。收銀大姐說:“炒餅絲用這個豆芽菜好,不那麽幹,比較嫩。”
月亮點頭,大姐熱情囑咐:“明天正式上班了,記得拿身份證複印件和一寸照片啊。”
“嗯,記得了。姐,我回呀。”
回去後,媽媽還躺在床上,她蹑手蹑腳的去廚房做飯。
油熱了,把調料倒進去,加上剛剛洗好的豆芽菜,嗞啦嗞啦的,在加點綠色的尖椒絲,顏色還是單調,想買跟火腿腸切絲來着,想想算了,給老師買了瓶水,省着點用吧。明天正式上崗還得交五百元押金呢。
她把廚房的窗子打開,在油煙機發出的呼隆聲中,仍然聽得見樓下鄰居交談的內容。
“媽今天買了條魚,做成紅燒魚給你補補,有營養寓意也好,明天好好考試,争取鯉魚躍龍門。”
“媽,您就能給我壓力。”
“不給不給,放輕松。嗳,吃完飯,把核桃吃了,補腦的,增強記憶力。”
“還說不給,聽誰說的,核桃補腦?”
“這還用聽說,瞧瞧,這核桃長的多像咱們人的大腦。”
“月亮,快糊了。”
媽媽不知什麽時候進了廚房,她一直聽人家的對話,都沒發覺。這才看到已有焦黃的餅絲粘在鍋底。
“想啥呢這孩子。”媽媽把碗筷擺上,母女倆也開飯了。
“明天考試呀!東西都準備好了沒?”
“好了。”
“別的不要多想,盡全力考就好。不用擔心錢,今天我問你蘭姨,她說可以貸款,又有助學金啥的,不愁念不了,就愁考不上。”
“嗯,知道。”
媽媽微嘆一口氣,也不再說什麽。她身體不好,吃的并不多。吃完從冰箱裏拿出一袋東西擱在桌上。
月亮一看,是袋核桃仁。
“買這幹啥,挺貴的。”
媽媽拆開,倒出幾粒放到她手裏說:“讓你蘭姨稍的,說是補腦的,增強記憶力。”
月亮看着手裏帶點焦黃色的核桃仁,眼睛有些熱,鼻子酸酸的,她吃了一粒,微苦,但是細細咀嚼過後,唇齒留香。?
☆、選擇
? 十八歲的陳月亮寫:人生是由無數個選擇構成的。而我至今做的每個選擇都非主動出擊,而是被迫接受。但是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做出一個選擇,就算孤身一人,也走的滿路花香。
她的考點在她曾經讀過的小學,帶隊老師是她的班主任趙春。
考完語文出來,同學們很輕松,叽叽喳喳的讨論作文題目。趙春看到沉默不語的陳月亮,問:“怎麽樣?”
她淺笑,“還行。”
“聽說是以選擇為話題的作文,你今天做的選擇,就是人生裏的第一次重大選擇。好好把握,無悔自己所選。”
月亮鄭重點頭,收起笑容對趙春說再見。
多年以後,趙春才明白那聲再見的真實含義,也才懂得那句話後她的鄭重其事。
月亮匆匆趕回去,拿了押金和照片去了超市。主管給她找了件工衣,她把頭發盤至腦後,便上了崗位。
中午人少,小麗下班了,站在她跟前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
“那我明天上午的班,你上吧。”
月亮點頭,上午她讓小麗替班,明天該替回去。
“你上午有什麽事?早上急急忙忙的,背個大書包,怎麽好像要去參加高考。”
過來一個顧客,月亮掃碼,說:“一共十塊零八,您有積分卡麽?”
小麗幫顧客把東西裝好,眼睛還看着她。
“我要參加高考,現在能在這兒麽?”
小麗哈哈笑着,拍拍她肩膀,“對哦對哦,你忙啊,我先走了。哎喲,這一上午累的,我餓死了。”
下午兩點半,月亮靠在收銀臺邊,兩手撐住,無意識的神游。
她穿黑褲子,黑色絨面平底鞋,陽光照進來,黑色吸熱,燙的小腿和腳無處安放。
有時候,回過神來,和對面收銀大姐相視一笑,互相打個哈欠。
每年高考這幾天,天氣都是卯足了勁的熱,總臺接待的阿楠,拿把扇子拼命的扇,依然熱的兩臉紅撲撲。
她連連抱怨:“哎喲,這鬼天氣要熱死人了。我怎麽記得每年高考都會下場大雨。我有個妹妹,就是考場上,看見傾盆大雨有感而發,寫了一篇感恩父母的作文,才考上名牌大學的。”
挑起一個話題,自然有人參與。
短發大姐打了個哈欠反駁:“啊嗚,人家別的科目也考的好,才上名牌大學,瞧你沒文化的樣兒,光作文寫的好未必考的上。”
阿楠嘻嘻笑:“是啊,我那妹妹一天到晚就是看書,她媽說休息一會兒,人家都不。該叫人家考上,那付出的辛苦就不一般。”
月亮的電話又在褲兜裏震動起來,突然話題結束了,靜悄悄的收銀區裏,震動聲顯得尤為響亮。
大家摸摸自己的,又互相看看,最後一致看向月亮。
短發大姐朝月亮招手:“哎,想啥呢。是不是你電話響了?”
月亮拿出來,一串熟悉的號碼。
“怎麽不接,這孩子今天怎麽光神游了?”短發大姐疑惑的看她。
“挂了,陌生號碼,準是打錯了。”
月亮手指迅速移動,噼裏啪啦的打了一行字,按了發送鍵便關機。
明晃晃的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趙春看着剛剛收到的短信,他已經反複看了幾遍,直到開考鈴聲響起,他确定陳月亮不會再回到考場上了。
他想象着教學樓裏奮筆疾書的身影裏,再也沒有陳月亮。
他想不通,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會這樣說話:“老師,今天的選擇雖然并非我所願,但終究是我所選。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今日所為亦不後悔,未來充滿變數,誰知有朝一日,我就不會平步青雲,得我所想?感謝老師,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趙春沒有再打過去,他隐隐覺得,這個一直以來沉默的女孩子,或許她的人生注定不會是一條平坦小路。
她是那種人,命運給她一條荊棘之路,她也會手持斧頭,砍到雙手鮮血淋漓,也要開辟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月亮,你正是上學的年齡,咋來這兒了?我記得你說你十八了,按理今天也該去高考吧?”
不知什麽時候話題就引到她的身上,衆人都好奇的看着她。
她腼腆的笑:“我學習不好,估計考到八十也考不上名牌大學,就不想念了。”
理貨的阿姨繞過來也加入聊天大隊,阿姨說話愛打手勢,兩只胖胳膊的肉一甩一甩的,說的唾沫星子橫飛。
總結起來就是幾個字:念的好不如嫁的好。
阿楠不同意,舉出妹妹的例子。理貨阿姨舉出反例,雙方展開激烈辯論,一時間争的面紅耳赤。
短發大姐中立,為緩解氛圍,把話題又扯到如何發財上。
原本一直神游的月亮,聽到發財,眼睛都亮了。忙回過神來,凝神細聽,準備随時取經。
那個說嫁入豪門,這個說做生意。
阿楠統統打斷,說:“不對,我看就屬當明星好,每天打扮的美美的,還能賺大錢。看新聞沒?四大天後都身價上億了。”阿楠眼睛冒星星,一手托腮,激動的直喊:“上億啊,什麽概念。咱們東興的董事長,開這麽大的煤礦,不知都有那麽多錢沒?”
理貨大姐嗤笑:“小瞧人董事長了,人家的産業可不止這一個煤礦,聽說人家投資了房地産,電廠,酒店,度假村啥的。一個億,你拿的遠遠的,董事長可看不起。”
短發大姐張大了嘴,足足能塞進自己的拳頭,半天才說:“你,你誇張了哇?”
理貨大姐哼了一聲,那神氣的樣兒,活像她是董事長夫人,大姐一擺手:“一點都不誇張,聽說董事長在北京,一出手就是一棟樓,分給至親們住。你想想,北京的房價,什麽概念,一套幾百萬呢,一棟樓這得多少錢?”
理貨大姐兩手拍的啪啪作響,就像親眼見了這筆巨資交易。
月亮腦子裏回響着北京一套房的價錢,心裏啧啧,什麽概念,一套房就是一張千載難逢中了大獎的彩票啊!
豪門秘聞一向吸引人的眼球,衆人正談的熱火朝天,主管就站邊上了,一通臭罵:“不好好上班,聊這幹什麽?你三輩子拼死拼活掙得錢,比不上人董事長從指頭縫裏漏點。向月亮學習,擺正自己的位置。”
衆人讪讪,短發大姐腹诽:“切,月亮還不知哪兒神游着呢。”
雖然被主管罵了,可總算是對董事長的身價有了個大致了解,那就是非常有錢。
站足五個半小時,月亮下班了。
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百度東興集團董事長孟成功。
和許多勵志的成功人士的生平事跡一樣,苦出身的孩子,抓住機會,百折不撓,奮力拼搏,最終平步青雲。
月亮關了網頁,開始合計。
明天把小麗的班替回去,下午她就去找其他兼職。
年輕的時候,多吃點苦沒什麽,如果老了的時候,還要吃苦,那就很可憐了。
星期一向來是個忙碌的日子。
連主婦們都一窩蜂的在今天出動,上午忙的幾乎腳不沾地。
沒有師傅帶她,月亮心裏稍稍有些沒底,她不敢看排在後面拿着大包小包的顧客。低着頭一個勁的掃碼,收錢找錢。
收銀要心細,不能收□□,也不能錯找漏找。
月亮初做,難免有些慢。
主婦們在等候期間,幹脆聊起天來。
“我們孩子說昨天下午考的數學可難呢,一出考場哭倒一片。這數學可關鍵着呢,考好了,和別人拉開一大截,考不好可就決定生死了。”
“我們孩子也說了,不過他數學一向不錯,雖然磕磕絆絆,最後也都做出來了。”
“喲,那就好。我家孩子說也就正常發揮吧。他班裏一個女生,第一道大題沒做出來,當時就急得懵了,後面也沒做好。一出考場就哇哇大哭,說是考不上了,唉,聽說還是沖一本線的好苗子呢。”
另一個附和,滿是惋惜的語氣:“如今這孩子們,着實不容易,十幾年寒窗,一朝就定勝負。”
月亮聽着聽着就亂了,所有的科目裏,她學數學學的最辛苦,但也是回報最豐厚的一門。她愛這樣的方式,努力耕耘,就有收獲。
最後一次模拟,她數學考了135,數學老師說保持水平,蟾宮折桂。
還記得當時的心情,她始終願意相信,每一次的辛勤勞動,都會換來滿意的結果。
“哎,小姑娘,這不對呀?你少找我五十塊。”
男人拿着一把零鈔,邊抖落邊聲讨。
周圍人一下子好奇的看過來,月亮頓時就急了,她盯着男人不停甩動的手,慌的不知所措。
後面一個阿姨解圍:“大哥,別着急。這小姑娘是新人,看人多了,難免着急出錯。您慢慢等她,咱又不忙着幹啥。”
幾個女人也都點頭,說不着急,也勸她別着急。
月亮慢慢回過神來,把五十塊交給男人。低聲向她們說謝謝。
她看見了,這些充滿笑意的眼睛裏全是理解,全是理解。
下班了,她很懊惱自己的不鎮定,垂頭喪氣的換衣服。
主管過來安慰她:“別在意,一開始誰都會出錯。機器都會有錯,何況是人。這很正常。往後多鍛煉多注意,小心再謹慎就好了。”
她重重點頭,覺得因為有了這些理解,這些溫暖,才不會覺得前路坎坷,難過和遺憾也變得無足輕重。?
☆、告別
? 月亮吃完飯,就急急忙忙走了。
走的時候,媽媽還囑咐她,最後一門了,放寬心态好好考。
她答應着,話就在嘴邊,終究還是忍着沒說。
但有一天,她會如實相告,而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去證明,做出這個選擇,她可以對得起自己和媽媽。
太陽很大,悠悠然的炙烤着大地,走在路上,都會覺得柏油馬路有些燙腳。
月亮還是狠狠心,沒有坐車。她沿着陰涼處,一家家商店走過去。
暑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