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毓秀公主
雲潤生蹲下身,眼睛一一掃過攤位上五顏六色地精致布匹, 如果沒看錯, 應該都是鲛绡。
“你的鲛绡多少靈石一匹?”雲潤生的目光在各種顏色上游弋, 饒是不太在意形象的他也覺得每一種顏色都格外好看。
黑暗處, 長長的尾巴在水中拍過, 一道影子幽幽地鑽出水面, 露出一張白皙絕色的臉龐和毫無遮掩的上半身, 沁涼的氣息撲面而來,雲潤生感到一瞬間的冷意。
“你看中哪一匹?”老板開口, 聲音低沉。他從水中拿出雙手,那是一雙幽藍色的, 手背帶着淡淡鱗片, 手指修長,指甲尖利, 仿佛随時可能輕易劃破你的血肉。那些藍色直至手肘處沒入不見,往上則和人類皮膚無異。
雲潤生沒說話,目光看着這位男性鲛人, 長發如墨披散在腦後,耳朵狹長向上,到腦後的部位還綴着透明如羽翼的魚鳍。若不是那手和耳朵, 還有隐藏在腹部以下看不見的尾巴,當真和人類無異。
鲛人老板面對雲潤生的無禮,微微蹙眉。人類見了鲛人大多如此,他也是習以為常, 正因此,族人們大多不喜歡露面。正巧此次輪到他負責三個月一次的坊市交易,與其在意這點小事,他更想快點賣了鲛绡回去交差。
雲潤生終于開口:“每一匹價格不一樣?”
“當然,鲛人的手藝各不一樣,自己的價位定的不同。”
一人一個價,可真是随性的妖怪。
雲潤生随手指向一匹玄色鲛绡:“這匹什麽價?”
“十萬靈石。”
噗——
身後的孫霸業脫口道:“你搶劫啊!”
雲潤生亦是吓得夠嗆。
鲛人老板不在意,一一指着鲛绡報數:“一萬靈石、八千靈石、六千靈石、兩萬靈石……”
雲潤生嘴角抽搐,最便宜的也需要五千靈石一匹!
鲛人報完價格便一動不動,盯着雲潤生等他說話。
被一雙純粹的毫無雜質的眼眸死死盯着,雲潤生有些吃不消,他試探詢問:“為何沒有粉色鲛绡?我想要買一匹粉色的。”
鲛人聞言在水中甩了甩尾巴,雲潤生掃了一眼,不是他想象中的美人魚尾巴,而是更細更長,尾端綴着層層的透明紗翼,說實話,很漂亮。
雲潤生分神的剎那,鲛人揚手一揮,面前的攤位上頓時又多了一小堆鲛绡,其中正好有他想要的粉色,而且不止一匹,足有三匹粉色,粉粉的程度皆有差異,有的粉的幾乎透明,有的像桃粉,有的粉的水潤。
雲潤生憑眼緣,覺得粉的最水潤那匹看起來最柔軟舒服,瞧着都舍不得掐一下的嫩,實在是……
“咳,這一匹什麽價位?”雲潤生将之抽出來。
鲛人蹙眉,似乎在思索,随即報價:“兩千靈石?這批是陳年舊貨,算你便宜點。”
“那這兩匹?”
鲛人張口就來:“一千,兩千。”
“……”呵呵,鲛人族是不是都這麽任性?
孫霸業忍不住翻白眼,原來鲛人都是這樣的鲛人。
鲛人不耐煩買家問了半天磨磨唧唧一匹沒買,尖利的雙手抱胸,涼涼盯着雲潤生:“買不買?”
“買,三匹粉色我都要。”雲潤生率先拿了粉色,而後又在陳年舊貨裏選中一匹暗藍,一匹姚黃和一匹魏紫:“一起算多少?”
鲛人再次擰眉,身子前傾,頓了頓道:“一萬。”
“八千成交,如何?”
鲛人搖頭。
“八千八,不能再高了,畢竟你說了這都是舊貨。而且我一次性買了六匹,以後我還會來買。說實話,鲛绡在妖類客人中并不是特別好賣可對?妖類各有皮毛鱗甲天生自帶保護層。大約愛美的女妖會舍得買昂貴的鲛绡,其餘妖怪,若不是閑的錢多或者愛面子,大多肯定不舍得買。但我們人類修者不同,我們既需要妖類的出産作為材料,同樣也看中衣裝。我買了可以送人,自用,給家人,與人交易。總之,你八千八賣給我,我以後還會照顧你的生意!”
孫霸業汗顏,老大你還價就還價呗,還一本正經地唠這麽多。
沒看到那鲛人眉頭皺成川字,爪子已經湊到你脖子上了嗎?
鲛人吸氣,收回手:“行,不許再廢話。”
雲潤生笑而不語,揚手抛給他八千八的靈石,收好鲛绡,心滿意足的起身離開。
孫霸業咋舌:“老大你真是舍得,今天賺地都花了吧?買這麽多鲛绡穿得完嗎?”
雲潤生點頭:“賺了錢就是用,喜歡就買。”
孫霸業一臉震驚:“原來老大喜歡粉色衣服!我還以為你是買了送給心愛的姑娘。”
“……沒錯,送人。”雲潤生嘆氣,仔細一算算,呵,今天給黃粱花的靈石真是一筆巨款。
孫霸業感嘆:“鲛人美則美矣,脾氣真不好,硬邦邦愛理不理的怎麽做生意啊。幸虧這兒不能動手,不然真擔心那鲛人一爪子撓過來。”
雲潤生對傳說中的東方美人魚帶着先入為主的好感,泣淚成珠,織水為绡,聽起來多麽凄美。
“鲛人很厲害?”
孫霸業嗤笑:“當然厲害,兇巴巴的粗暴地狠。不過我們這塊兒的鲛人族離得遠,平時也遇不上,所以我在海上自由自在。”
“鲛人在哪片海?”
孫霸業回頭朝鲛人擺攤的後方指指:“另一面。聽說坊市連接了四片海域,尋常時肯定找不到彼此。越了結界才能踏足另一方。反正我沒去過,也沒興趣。”
雲潤生聞言倒是十分好奇,既然有結界隔離的其他海域,恐怕也有其他的大陸。
坊市還未結束,兩人繼續在街上閑逛,
天亮時,街上的人群紛紛散去,雲潤生和孫霸業一起離開了坊市,出來後,仍在小船上,約好下一次坊市行程,兩人分道揚镳。
雲潤生來到海邊沙灘上,等到黑鷹飛來,當即将買好的東西包紮好,點心、鲛绡、玉簪連同一封信。
“又要麻煩你去京城了,路上注意安全。”雲潤生摸一摸黑鷹的腦袋,拿出一塊在坊市買的妖獸血肉補償它。
黑鷹果然大快朵頤,情緒非常好。
“下次再幫你多買些妖獸肉塊,去吧。”
黑鷹精神奕奕地展翅而起,馱着昂貴的禮物疾馳遠去。
平縣雲家。
雲潤生回來時,一家人正準備吃飯,算上他,如今雲家人才是真正的齊聚一堂。
雲夫人感慨萬千,在席間幾次落淚。
“我什麽力都沒出,倒是你們忙前忙後的跑。那麽大個宅子就我住豈不是孤單?大家要去就一起回去,老爺在天之靈,一定不希望咱們分開。”
幾個姨娘推來推去。
雲潤生看出雲夫人是真心的,他倒是無所謂,只要這家人過得好好的,雲六滿意,他就滿意。
翌日。
雲家上上下下子子孫孫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前往曾經的雲宅,雲敏榮親自打開緊鎖的大門,嘎吱一聲,大門敞開。
雲夫人為首,大夥心情複雜地回到家。
雲潤生落在最後,慢慢踏入正堂。
雲夫人被衆人簇擁着再次坐上堂前的紅木椅子,她看向左手邊原本屬于一家之主雲老爺的位置,眼前空蕩蕩地,心裏頭更是空落落,老淚縱橫。
雲家的冤屈洗清了,宅子回來了,死去的老爺和長子卻再回不來了。
本來是開心的日子,姨娘們一時間卻哭成一片。
雲潤生遠遠站着,嘆氣。
起初他還在奇怪,雲六死了魂魄還在,宋小姐死了魂魄也在,含恨而終的雲老爺為何不見?
原來,他一直在老宅。
他的妻妾們在哭,雲老爺仍坐在屬于自己的位置上,笑中帶淚。他本該更高興的,可是看着身邊的幽魂雲六,再看看不遠處的雲潤生,雲老爺面色複雜極了。
雲六拉住雲老爺的手:“爹別傷心,以後我陪着你。總有一天,雲道長會帶我們去京城接大哥。到時候事情了結,我陪爹一起去投胎,說不定下輩子還能做父子。”
雲老爺沉重點頭,感激的看向雲潤生:“雖不知道長為何和我兒有如此奇妙的緣分。但我雲家能有此番光景都是托道長的福。雲某感激不盡。”
雲潤生只是點點頭,微颔首。
最終大夥商定今年都在老宅過年,分家的事元宵節之後再細談。轉眼到了年除夕,雲家人上山祭祖辭年,雲潤生迎來了新生後第一個年。
燈籠紅紅,鞭炮聲聲,子時過後,煙火和鞭炮就再沒停息過,炸了整整一夜,照亮了整個京城。
公主府內院長廊下,容映穿着一身喜慶的新衣服,欣賞了一夜的煙火。
宋毓秀懶洋洋坐在小火爐前,喝喝小酒吃吃烤肉,他亦是一身新衣,不是喜慶的大紅,而是水潤鮮嫩的粉色衣袍,耳鬓兩旁的黑發高高挽起,發間一支玉簪斜插而過。
用容映的話說,那叫一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又喝了一杯,宋毓秀舔着嘴唇吩咐:“把點心拿來給我吃一塊。”
“殿下既然嘴饞,不如多吃兩塊?”
宋毓秀搖頭:“吃一塊就行,慢慢吃。”
“殿下若是喜歡,不如寫信讓道長下回給你買。”
宋毓秀嗤笑:“傻瓜,那種點心肯定很貴,尋常金銀買不着,怕是要花道長許多靈石。哎,想當初為了找一塊靈石,差點丢了我小命。也不知道長送這麽多東西給我花了多少錢,太浪費了。像這鲛绡吧,買一匹就夠做好幾件衣裳,道長一送就送我三匹不同的粉色,又送了那珍貴的點心,還有頭上這支護身玉簪,啧啧,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道長大破費!”越說嘴角翹的越高,醉紅的臉上滿溢的得意和幸福簡直和酒香一樣四處蔓延,那笑臉分明扯都扯不掉,他還要嘆氣:“你瞧瞧這些鲛绡,多的我用不完,裏裏外外的衣服都是它,床紗賬也換上了鲛绡,初見時我一身粉色,道長大概覺得好看吧,以為我最喜歡粉色。難不成以後我天天穿粉色?道長就是太固執太古板了,真是太浪費,太敗家了!”
……
自認為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對自己的主子羨慕嫉妒恨的容映靜靜聽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小雞啄米似得點頭點頭再點頭。
身旁的虛影古埙幽幽一嘆,對表情僵硬地可憐小厮道:“他日等我凝行,我也可以賺靈石,賺了靈石也給你買鲛绡。你喜歡藍色,那就墨藍,深藍,水藍,都買全。”
……
容映撇撇嘴,嘀咕:“我才不要……”
“那你在想什麽?”
容映指指喝醉的主子:“我在想殿下對道長執迷不悟,道長對咱們殿下也是又舍得又偏寵!這以後怎麽辦?道長是道長,殿下是公主,難不成殿下還能找道長做驸馬?”
古埙不解:“若是他們兩廂情願,有何不可?”
容映嘆氣:“哪有那麽容易。”
他上前去攙扶喝醉的宋毓秀,手觸碰的鲛绡的确非常舒服,光華內斂,穿在殿下身上,當真是粉豔可人又仙氣缥缈。
“殿下快歇歇吧,哎,昨日還疼的打滾哭了一夜。”
醉醺醺的少年挂着笑,倒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容映輕輕關上門離開,小心收拾廊下的火爐子。
旁邊的古埙卻忽然一聲長嘆,容映奇怪:“怎麽呢?你還有心思?”
古埙欲言又止,搖搖頭不說話。
他修為不高,也不知揣測的對不對……
翌日天一亮,皇子公主們盛裝打扮進宮祭天,年年如此。
毓秀公主一身粉色暗紋華服出現在宮中,安靜的和其他公主們站在一起。
一道道灼熱的視線盯着她,毓秀公主不為所動,他盯着天壇上高高在上的國師,國師今日依舊風華絕代不似凡人。他鮮少出現在人前,連天子的吩咐也不一定聽,可每回現身,必然最是耀眼之人。
宋毓秀不禁想,要說妖,這京中誰比國師更妖?
那個男人,無論橫看豎看都像危險的大妖!
為何,父皇就是不信呢?
和毓秀公主一樣恨得牙癢癢地還有一人。
天壇下,一群身穿道袍的道士嚴陣以待,為首的白胡子老道拉着驢臉,緊緊握着手中的法寶銅鈴,此法寶乃師門傳承,只要遇到妖孽必定會鈴聲大作顫動不止。自從三年前進京,之後進宮。寥寥幾次遇見神秘強大的國師大人,此法寶便會發作不止。
國師乃妖孽啊!
可是偏偏他告訴陛下,陛下就是不信。
老道士氣得吐血卻毫無辦法,國師必然是大妖,他根本鬥不過。
祭天大典結束後,已經是午時。
慶帝在宮中設宴。
衆臣子,王公貴族,皇親國戚,以及道士齊齊赴宴。
公主們走在一起,皇子們走在一邊。宋毓秀的目光一直忍不住去看國師,四公主冷不丁湊過來挽住他的胳膊:“三皇姐今日好美!皇姐的衣服真好看,這料子連我都從未見過呢,是不是父皇賞給皇姐的江南貢品?”
“不是。”
“真不是嗎?啊,太子哥哥!”
四公主忙松開毓秀公主的胳膊,規規矩矩站好。
和慶帝有七八分像,已到中年的太子盯着宋毓秀。
宋毓秀行禮:“太子殿下。”
太子蹙眉:“原來你早已回京了,還以為你仍在外面野。既然返京,為何不來東宮知會于我?你心中可還有我這個兄長!”
宋毓秀滿心郁氣,整個皇宮,他最不想應付的便是與他一母同胞的太子。旁的兄弟姐妹要麽讨厭他要麽嫉妒他,是無視還是使手段盡管來便是。唯獨太子不一樣,他小太子一輪,年幼時異想天開想親近唯一的兄長和母後的娘家楊家人。結果一次次碰壁,楊家人直接當毓秀公主是空氣,太子對毓秀公主亦是不冷不熱。高興了說兩句話,不高興了就莫名其妙訓斥她一頓。
可偏偏太子是個出名的好脾氣,和善可親。對別的兄弟姐妹親昵有加,他人見了太子,一口一個太子哥哥,叫的比鬼都甜蜜。
毓秀公主亦是有脾氣的,見多了太子的冷臉後,從此他嘴中的出來只有‘太子殿下’,尊敬,疏離。
正是太子和楊家冷漠的态度,京中才一直有毓秀公主非皇後所出的謠言。毓秀公主生世傳的離奇,有說是宮女所生,有說是民間女子所生。
宋毓秀曾經天真的以為太子不願意搭理他是因為怨恨,皇後為了生下公主難産而死,太子少年喪母,心中芥蒂也不奇怪。但随着時間推移,宋毓秀無法欺騙自己,他很清楚,無論是楊家人還是太子,是打從心底,從來就沒有認可過他,他們和很多人想的一樣,認為毓秀公主根本就不是皇後的女兒。
連宋毓秀自己都開始懷疑這個事實。
可是那又如何,他哪怕不是皇後所生,起碼他爹一定是慶帝!
“太子殿下真會說笑,毓秀上一次去東宮已是三年前,當時太子殿下說了,禁止毓秀以後踏入東宮,毓秀一直銘記于心,不敢有半步行差踏錯。太子殿下慢行,毓秀先走一步。”
宋毓秀懶得管太子難看尴尬的臉色,甩甩寬大的衣袖大步上前。
他很快追上一群道士,其中為首的樂善真人便是害得他倉惶逃離京城的罪魁禍首。
“樂善真人。”宋毓秀靠近,那道士的銅鈴頓時叮鈴鈴響了起來。
一群道士大驚失色,樂善真人瞪着美貌的毓秀公主,咬牙切齒:“沒想到毓秀公主還能安然無恙地回來。”
宋毓秀嬉笑:“如你所見,讓你失望了。此番遠行,本殿下倒是知道了何為真正的方外高人,何為半桶水晃蕩招搖撞騙。看見父皇變年輕了可對?驚不驚喜?可惜你沒有。你那個破鈴铛趁早扔了吧,煩人!”
樂善真人瞪圓眼,上上下下打量宋毓秀,又極其失禮地湊過鼻子嗅嗅,宋毓秀皺眉退開,嫌棄道:“臭道士離我遠點!”
“妖,妖氣!”樂善真人篤定念叨。
“道長說何人是妖?”
國師驀然出現在身旁,吓得樂善掉頭便走,走出幾步又不懷好意地盯了宋毓秀一眼,哼,以前他只能依靠銅鈴斷定毓秀公主是妖,可如今應當是功力提升了,此番竟然直接聞到了毓秀公主通身的妖氣,再不會錯。
他遲早要讓妖孽原形畢露!
國師似笑非笑的看着宋毓秀,目光掃過宋毓秀粉色的華裳,“鲛绡,真沒想到你會和一個道士走地如此親近。”
宋毓秀戒備的盯着他,他從來不敢小瞧此人,被看出來并不稀奇。
國師忽然問:“最近腿疼地更頻繁吧?”
“國師何意?”
“哼哼。”國師低笑:“你求我啊,我就告訴你。”
宋毓秀憤怒,掉頭就走。
“……”國師的眸子中金光一閃而過,喃喃低語:“真像。”
過完三天年,雲潤生便開出高價催使着附近的農人們去莊子上開工。
如今那兒已建好了簡陋的廚房和倉庫,平日裏幹活不方便回城的可以留宿在莊子上。
雲潤生畫好心目中想要的房子,監工便全權交給四哥五哥。連二哥有時候也會過來湊湊熱鬧。
家中事物一切安排妥當,雲潤生便找個理由隐遁,在府城不遠的山林中獨自靜修。
一轉眼,到了元宵節。
雲潤生難得回家,親自帶上侄兒侄女前往府城看燈會。雲家全家出動,都想去燈會上熱鬧熱鬧。
繁華的京城中,燈會上人潮洶湧。
容映提着一盞兔子燈開開心心的和人擠,宋毓秀百無聊賴地随之穿梭,燈會差不多年年看,年年如此。
一轉眼,他已經十七。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深夜,公主府。
容映無奈地看着喝的醉醺醺的殿下,眼中閃過心疼。殿下近日來頻繁發病痛苦不堪,每每好了後便常常一言不發。
有次竟然口出驚語,“容映,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怎麽會!殿下一定長命百歲!”
“呵呵呵……騙子。”
“殿下……”
“我好想道長嗚嗚嗚……”
……
容映上前将少年攙扶起身,他是真的覺得殿下應該沒事,畢竟殿下雖然三天兩頭發病,可殿下胃口很好啊,簡直胃口大增,而且明顯長高長結實,如今他都快扶不動了。
手中的少年忽然渾身一抖,猛地推開容映:“出去!”
容映吓一跳:“殿下怎麽了!”
少年緋紅的臉上再不見一絲醉意,粗魯的将容映一直推到門外,砰的關上門:“在門外候着,不許人進來。”
“殿下!殿下!”
可惡!殿下又發病了!
宋毓秀顫抖着滑落到地上,抓起衣擺死死咬住,雙手抱着兩腿悶哼,掙紮。
漸漸的,撕心裂肺的哭嚎透過緊閉的門扉,響徹整個公主府的夜空。
京城近郊一座道觀中,打坐的白發老道張開眼,神色凝沉:“有妖氣!”
老道士抓起手邊的拂塵,飛快向着京中趕去。
皇宮深處,國師靜立在摘星樓上,遠遠遙望着公主府的方向,狹長妖異的眸子閃過一絲期待,随即又冷哼:“不知天高地厚,看你如何是好。”
公主府,宋毓秀的慘叫餘音繞梁,除了容映,其餘所有仆人都捂着耳朵裝作沒聽見,躲在房中全都不敢現身。自打來到公主府,這已經是公主殿下第幾次發病了?到如今太醫都不願踏入公主府。倒是陛下時常過來看望公主殿下。
此時內院中,容映瑟瑟發抖地堅守在門口,他聽到古埙說了什麽,頓時驚愕地擡頭看向古埙,眼睛瞪得溜圓,嘶聲問:“你說什麽?”
虛影古埙焦躁的來回飄飛,沉聲道:“有妖氣!從殿下的屋內傳出來妖氣!”
容映蹭的站起身:“我要救公子!”
“別!”古埙攔住他,戒備的看着門扉:“別進去,聽我的快點走開。”
“為何要我走開?殿下怎麽辦!”
古埙氣道:“蠢!屋內只有殿下一人,你以為妖氣是怎麽回事!”
“你這話是何意?”容映震驚。
古埙嘆氣:“真是萬萬沒有料到,我沒看出來,雲道長亦沒看出來。殿下,殿下他不是人!”
容映呆若木雞。
屋中,劇烈的痛楚蔓延在四肢百骸,滿屋翻滾的少年早已雙眸赤紅,他原本清晰的腦子此時渾渾噩噩,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什麽?
“啊——”少年痛嚎。
“陛下駕到——”
崩潰的少年滿眸的瘋狂中閃過一絲異樣,轉瞬即逝。
屋外,容映木然的下跪,眼睜睜看着天子來到屋前,容映下意識擋在門前:“殿、殿下說了……誰也不能進……”不能,一定不能讓人進去,天子更不能進去!為何古埙說公子不是人?那公子到底是什麽?公子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一身明黃的男人輕哼,随即撇開臉煩躁道:“毓秀如何是又犯病了?前日不是才好?為何那毛病如今越來越頻繁!”
“……小的不知……殿下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和前天一樣,很快就會好。”容映喃喃低語。
忽然,院牆外直直飛來一個白胡子老道,那道士手持拂塵,見了皇帝也不跪,一雙眼眸淩厲的掃過在場衆人:“妖孽,速速出來受死!”
容映臉色煞白。
威嚴的天子氣得臉色黑紅,怒指老道士:“樂善真人這是何意?你見了朕竟然不行禮還敢大放厥詞!”
樂善真人仿佛終于瞧見皇帝,當即蹙眉,虛虛一拱手:“老道見過陛下,陛下萬歲。陛下!老道早就告訴過你,陛下的身邊一定有妖孽潛伏!我的法寶從來不會出錯。”
老道士手中拿出一竄銅鈴,銅鈴叮鈴鈴地無聲自響,瘋狂的停不下來。
“老道自從入京進宮,我這法寶鮮少發出這等激烈的鈴聲,說明那妖極其兇悍,絕不可放過。”
天子的臉色更難看:“朕乃天子,絕不受外邪侵擾。你這老道士,你比法鬥不過國師便大罵他是妖孽,那為何國師能施雲布雨降下甘露解救西北大旱。你若道法高明,為何不去施以援手?如今又來公主府放肆!”
樂善真人不悅,冷哼道:“陛下不愧是陛下,上回不是信了老道,要取公主的血煉丹嗎?如今緣何又改變了主意?”
跪着的容映渾身一顫。
天子大怒:“放肆!休得胡言!”
樂善真人卻直奔門扉,就在這時,一直跪着的容映突然發動,兩道符箓飛快砸向樂善真人,只聽一聲慘叫過後,樂善真人渾身冒火,容映高高躍上大樹,手持古埙低低的吹響,霎時間,如魔音穿耳而過,整個公主府的人都發出痛苦的哀嚎,連天子都不例外。
“好啊!妖孽受死!”渾身狼狽地老道士頂着燒掉大半的頭發,怒火中燒的狂沖向容映。
樹上的容映蹙眉,咬牙轉身跳出公主府,古埙發出各種聲響,濃霧漸漸籠罩了公主府附近半條街道。
“妖孽休想逃!”樂善真人扔出拂塵,身形如劍。
容映越逃越遠,兩人一追一趕,漸漸遠離了京城。
公主府內,天子緩過勁來。侍衛們連忙沖過來保護天子。
一瞬似乎又衰老了幾歲的天子捂着胸口,沉聲吩咐:“你們都下去。”
“陛下……”
“下去!沒我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是。”
侍衛們離開,天子深深吸口氣,上前去推搡緊閉的房門。
“毓秀!毓秀!”
“毓秀,朕知道你在裏面,你先出來,随朕進宮去!朕讓國師庇護你。”
屋子中,不知何時停止了嚎叫的人冷冷看着自己的手。原本白皙的手,此時滲出了詭異的密集紋路,像什麽?像鱗片?他又看向自己的腿,血痕磊磊的腿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樣子,鱗片遍體。
他忽然捂住臉,飛快地沖到鏡子前。
“啊——”
“毓秀!”屋外,天子大喊。
大門嘎吱被打開,從頭到尾籠罩在粉色紗賬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少年怒瞪着天子歇斯底裏:“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慶帝呆住。
粉色身影粗暴的抓起天子的衣領,“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何我會如此!”
“放開朕!毓秀!”慶帝大怒。
粉色身影忽然探出滿是鱗片的雙手,死死掐住天子的脖頸:“我到底是不是你兒子!說!快說!快說快說快說!”
慶帝痛苦呼吸,艱難的點點頭。
要不是他的種,他豈能容忍這麽多年!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些,慶帝立刻推開少年,猛咳不止。
粉色身影渾身顫動不已,他再次遮住全身,狼狽地沖進屋子翻翻找找,最後提着一把長劍出來,長劍指着一臉複雜的天子:“父皇?”真是父皇嗎?真是他的父親?那他是什麽?
“是!我是你父皇!”
“你娘是妖……”
“所以你是……”
“閉嘴閉嘴閉嘴!”少年瘋狂的揮舞着長劍,逼得天子步步後退。少年卻步伐一轉,整個身姿飛向高高的院牆,粉色的身影頓時沒入牆外,消失在夜色中。
“毓秀!”
慶帝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着那身影徹底消失。
他忽覺渾身疲倦不堪,十幾年前,這孩子出生的那天,那個女人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秀秀馬甲掉了(^o^)/~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