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為毓慶宮裏待的時間最長的側福晉李佳氏, 她可是一直自視與別個不同,也是最不屑跟那些沒名份的侍妾去争寵的。
要說以前也不是沒懷過孩子, 但都跟旁的那些一樣,別說怎麽懷上的都沒甚太大的感覺,就連滑胎流産也是稀裏糊塗的。
可這些事情哪裏是能輕易往外說的,就連貼身伺候的也不敢透露半分。又豈止是怕讓人說三道四, 編排她們實際連懷都沒懷上, 一切都是自個兒在那唱的雙簧做戲唬人的那些話才是最要命的。
假懷孕,讓內廷知道了, 可是沒好果子吃的,連帶娘家也要跟着遭殃。
所以四院裏不論是側福晉還是沒有名分的侍妾,大家似乎都對這事有着極高的默契,誰也不會去揪着別個被寵幸甚至是懷孕的事來做文章。
因為在這個宮裏, 好像有一個大家都認定的魔咒,那就是太子難有子嗣。
這樣把鍋扣到太子頭上, 她們才能對自己生不出孩子心安理得。
遂前些日子傳出太子妃懷孕的消息, 大家似乎也沒有過分的羨慕嫉妒恨, 不過都在心裏幸災樂禍的想着, 沒什麽好得意的, 這個宮裏的女人就逃不過滑胎的命運, 太子妃肯定也不能例外。
可就這麽等啊等啊, 也快兩個月了吧,人家胎都快坐穩了,也沒看出有要滑胎的意思, 大家這不是都開始急了嘛。
裴氏又在那個時候被召幸,大家可不就是把氣都撒到了她的頭上,就怕她會跟着太子妃的腳步也懷上孩子,那可真就要翻身了。
李佳氏已經很久沒見過太子爺了,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他知道太子勢必會出來過問的。
她覺得自己重新獲寵的機會來了,這便盤算好了,第一個來求見。
太子其實并沒打算拿問李佳氏的,這個院裏什麽人是什麽德行,海嬷嬷早就摸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還編了個小冊子記錄了下來。
所以他出來真正想拿問的其實是後面進來的那些,尤其是惠妃遣送過來的。
不過既然李佳氏有話要說,他也不妨聽聽,看看她能說出什麽道道來。
屋子裏燈火通明着,除了太子,內監,甚至還有十來個帶刀侍衛。
這跟李佳氏設想的有點不一樣,原本穿着單薄的衣裳是想能夠博取太子的憐憫,再心疼一二,或許能成其好事也未可知。
如今見這陣仗也是羞的無地自容,還耷拉着腦袋,縮着肩,連正眼都不敢看太子一下,吱吱嗚嗚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太子也是看出了李佳氏的用意,便有些不耐煩的揮手把人遣了。
當即就讓人把另外幾個有嫌疑的全提了過來,也不一個個審問,只隔着一道門簾,讓候等的都能清清楚楚的聽到裏面的對話。
這邊太子在利索的審案,那邊睡下去的舒妍卻讓尿給憋醒了。
手一摸身旁,不僅枕邊人不在了,底下也是一片冰涼,可想離開有時間了。
含玉聽到動靜過來挽帳,“主子是要喝水嗎?”
舒妍倒是奇了,“你昨兒不是守夜了,含煙呢。”
含玉便說:“她晚上吃壞了肚子,奴婢就來替她了。”
舒妍倒是沒有想太多,進盥洗室待了半天,出來就忍不住嘀咕了句,“這明明也是憋的很了,卻都沒兩滴。”也是冷的不想磨蹭,直接又爬回到了床上去,順口問了句,“爺上哪去了。”也是覺得太子這個二十四小時待命的職業挺苦逼的,有什麽事,皇上準第一個來招呼,而太子則必須随叫随到。
含玉不過是說:“正殿書房那邊來了兩封急奏,主子爺過去處理了。”
得,還真讓她給猜着了。舒妍也不多問,而是讓含玉叫人端杯參茶過去給太子,自己則是裹在被窩裏。
只是長夜漫漫的,舒妍倒是讓尿頻給折騰的走了困,想做點什麽來打發吧,又因外面太冷了,手都懶得伸出去。不過是看看帳子,又瞧瞧外頭,一時倒是發現了什麽異樣。便把含玉叫了過來,“外頭是出什麽事了?”要不門廊外怎麽老是有人影在來回走動,哪怕是宿衛,一般也只有宮道上巡邏,沒道理攆進宮裏來的。
含玉便說:“是主子爺加派的火龍局人手,說是近來天幹物燥,尤其是夜裏人最困乏的時候,就怕哪裏不慎飄起火星子而沒被察覺,這便預防着。”
舒妍說了聲難怪。也是感嘆太子是個心細如塵的,這些事不說,她還真是不會去想到。
就這麽又躺着過了大半個時辰,太子終于是悄摸着回來了。
才剛脫了氅衣要躺下,舒妍倒是轉了過來,“爺忙完了。”掀起自己的被窩,示意太子躺進去。
太子一愣,“怎麽醒了,可是肚子餓了。”
“沒,就是爺不在身邊睡不踏實呢。”漸漸的,舒妍說這些讨人喜歡的話也是順口的很了,反正也不費力氣,讓人聽着高興,總比怼來怼去的好。過日子嘛,可不就是怎麽舒服怎麽來。
等太子躺進來的時候,把被子往他那邊挪了過去一些,“剛看到火龍局的人手在外面巡邏,可是哪裏出了什麽事了。”要不這平白無故的把人調過來總顯得有些突兀。
太子就知道舒妍這是還沒發覺了,遂還順着這個由頭解釋了一番,“臨近過年,一些思家的奴才會偷偷的躲起來點個平安燈,或是焚香燒紙遙祭故人,也是屢禁不止,所以也只能多派人手加強巡邏。”
舒妍知道那些被送進宮來當下人的包衣子弟也是苦的,有的還在家的時候說不定也是過着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這一入宮,就是整年整年的不能同家人團聚,所以也是生了同情心,“真要論起來,這種事也是人之常情,宮裏的規矩再大,咱們也不該把人給逼的太死了,讓管事的姑姑大太監們多規勸着些吧,要不底下人出亂子,咱們做主子的也未必能第一時間就知道,真要到惹出禍端的時候,于咱們也是不好的。”
太子便笑了,還知道替下面人着想,倒是不失一國之母的風範了。不過現在他們也管不了那麽寬,“其他的就先不論了,咱們約束好自己宮裏的就行了。”因着時候也不早了,便敦促舒妍睡覺,要不連着兩日沒有歇好,只怕她明天會撐不住。
第二日舒妍倒是沒有多勞累,除了最開始去給太後皇上行禮要跪拜叩首外,剩下的也就是坐着等別人來給她見禮了。包括後宮的妃嫔,雖不至于要對她行叩拜禮,但是稍稍的福身颔首也是禮,而且舒妍還不用還禮,這就是同之前還沒冊封的時候平禮的最大區別了。
宮妃們一個個嘴上倒是都攢着笑,說着恭維的話,偏太子全程都是冷臉相對,也是看的人心裏發毛,她們也是沒趣的緊,見過禮之後便都相繼離去了,反正都在一個宮,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往後還來日方長。
撇開這些,宗室裏的旁枝末節也是人口雜多,雖然有資格進宮來給太子妃行禮的只是少數,但就是少數的那些,也讓舒妍看的頭暈眼花認不過來,不過是端着太子妃的範兒,該說什麽,該做什麽,也都依着套路來。實在不想應對了,你只稍端起茶碗,人家便也都識趣的告退出去了。斷不會有那魯莽不知分寸胡亂說話的。
等到人都去了,皇室裏的幾個妯娌福晉才再圍攏過來,倒也是一個比一個肚子大。
大福晉幾個要過來給舒妍行禮,忙讓她給止了,“咱們可不同旁的那些,哪裏需要見外。”還緊着讓人看茶看座。
大福晉幾位也不同舒妍客氣,才剛圍坐下去,三福晉就忍不住說:“這下可好了,咱們四個人剛好湊起來打一桌。”
四福晉說:“我倒是無妨的,只是幾位嫂嫂如今身有不便,坐久了,怕是要勞累的。”
舒妍便也問了句,“大嫂這胎是幾月預産。”看着肚子,也是不小了。
三福晉便說:“你也覺得大嫂的肚子大吧,太醫可是再三勸說要少食多餐,偏她怎麽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大福晉便無奈的嘆了聲,“我這可同你們頭胎不同,別說沒有反應,每日更是好吃好睡的很,胃口還特別的大。你們說這大冬天的,除了關在屋子裏,也沒地兒可走動,可不就成這樣了。”
舒妍自從懷孕後,也是聽着嬷嬷太醫們念了不少這方面的常識。也是覺得跟妯娌們處的挺好的,才對大福晉說:“大嫂還是節制着的好,要不後面胎兒太大了,于你也是遭罪的。”
三福晉嗯了聲,“大嫂你聽見了吧,可不是我愛管你,連妍兒也這麽說了,你真該好好管管自己了。”
道理大福晉哪裏不懂,不過是讓幾個弟妹來教,臉面上多少有些過不去,便說了句,“我們別光顧着說這些,反而讓四弟妹覺得沒趣。”
三福晉還想說什麽,就讓舒妍給碰了下,一時反應過來,也就不再拿這事來說。反而問起了四福晉家那個小格格的事來,“四叔沒因那事為難你吧。”
四福晉說:“倒是也為難得着我,府裏大小事宜都由側福晉把持着,我連那孩子長什麽樣都沒看過,就傳來不中用了。”
大福晉詫異道:“你們府上到現在還由側福晉當家。”
四福晉也是無可奈何,“誰讓人家都生了兩個孩子,又是個會養孩子的,我們爺對她也是言聽計從的很,他沒開口,我能說什麽。”
三福晉就啧了聲,“以前也就算了,如今嫡妻進門,怎麽還這麽的拎不清,這是怕家裏不亂還是怎麽着。”
四福晉便苦笑了聲,端起茶碗來,就不再接茬多說什麽。
舒妍也覺得她們之間老是拿這些話題來講不太好,一個不順耳,可不就是要把人給得罪了。尤其是大福晉都已經生了四個格格了,怕是最忌諱別人當着她的面說生男生女的話。所以還挑了個事不關各家的話頭來聊,那就是聊聊她最近看的那本話本。
妯娌幾個這才又熱絡起來,還相互拿着話本來傳閱,不知是真的沒看過這些野趣的,還是在說場面上的話,一個個的倒是都說回去後也差人去天橋下的書齋買幾本回家打發時間。
而來給太子妃見過禮的幾位叔伯兄弟也都一徑去了太子那邊的書房小聚。
兄弟們也是自中秋宴,還有四阿哥大婚之後就沒再這麽整齊的聚集在一起過,又沒個外人在,倒也不用刻意去拘着。
太子同大阿哥分座羅漢椅左右,其他兄弟還按順序坐到了兩側的圈椅上。
待一盞茶用畢,大阿哥還一如以往那樣率先打開話頭,“開春就要出征了,這個年大家也別太放縱了,在家的都還勤着練練身手。至于老八你們幾個要去營裏的,也同樣別以為是個輕松的,咱們皇阿哥走出去,別讓人輕看了才是。”
下面坐着的便都附和着說大哥說的是,弟弟們一定謹記在心。
大阿哥這才呵呵笑着,轉頭過去見太子端正的坐着,這便一拍腦袋:“瞧我,在太子面前倒是還發號施令起來了。你來你來。”
太子不過是說:“大哥說的同我說的一般無二,無需這般禮讓。”
大家也是在心裏發笑,這也就是老二他以後成不了氣候,要不以老大這嘚瑟勁兒,以後還不定被怎麽報複回去。
十四阿哥自來就是個愛跳的,兄弟裏大概只除了老九,也沒有一個能讓他看的上了,這便笑呵呵的對大阿哥說:“大哥,我大嫂這是生第幾個來着。”
大阿哥才啧了聲,四阿哥便沖十四阿哥低呵了聲,“十四不得無禮。”嫂子生幾個孩子關你個小叔子屁事。而且這話一聽就是要膈應大阿哥的,誰不知道大福晉都連着生了四個格格了,可不都在心裏替他捏把汗,這要是再生不出嫡子,只怕是要讓人笑話了。
大阿哥唉了聲,“不妨事,十四弟如此關心哥哥嫂嫂,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讓你幸災樂禍,老子的福晉這胎可不就是能生個阿哥嘛,倒是十四自己,“按理說以你的身手,合該一起去西征的,可誰讓你如今連毛都沒長齊呢,去營裏磨練才是正經。”心說想占哥哥便宜,你還嫩了點。
十四阿哥氣得直磨牙,卻又不能拿老大怎麽樣,這便掉轉過頭來想着戳一戳老八來解解氣也好,這便笑道:“依着大哥的話,二哥監國,咱們這些做弟弟的合該留個把下來供他調遣才是,就像八哥這樣的,別的不說,幫二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那也一定是比我們好使的。”
大家就都不說話了,有這麽個忒壞的十四在,還怕沒笑話看。于是紛紛看向了八阿哥,似乎也想聽聽他自己是怎麽個意思。
八阿哥卻佯裝沒聽到一樣,只是讓大家這麽看着,才回過神來一樣,“怎麽,咱們這就要散了嗎?”作勢要站起來。
十阿哥便在邊上來了句,“哥哥們有所不知,八哥是因為這幾日沒睡好,這才沒精神的。”也就是說他剛剛瞌睡了,這才沒聽到十四的話。
然而就十阿哥的話,可不就是話裏有話,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大冬日的還能沒睡好,別是幹嘛去了吧?
九阿哥倒是為此扭頭去瞪了十阿哥一眼,仿佛在責怪他多嘴。
而十阿哥呢,只是摸了摸鼻子,也不說話了,還老老實實端起茶碗來喝茶。
八阿哥笑笑道:“要說沒睡好,七哥九弟又何嘗能睡的好呢,十弟這幾日也不知是怎的了老是起夜,這進進出出的,可不就沒少灌冷風進屋,大家要是能睡好才怪,是吧七哥。”
七阿哥呵了聲,五阿哥也忍不住禿嚕了句,“十弟這是長大了吧,要實在不行就讓內務府的找個教導人事的宮女去教導一二,沒得自己在那亂搞一通,弄壞了命根子可就不值當了。”
但聽噗噗聲此起彼伏,十阿哥就給當場鬧了個大紅臉,指着五阿哥半天愣是說不出一個字來替自己辯解,最後氣乎乎的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