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凍
“是我哩,阿爺你吃飯沒?我帶了煎餅,泡湯吃軟哩。”柳爻卿說着,提着籃子的钰哥兒就把煎餅和肉湯拿出來。
煎餅是剛烙好的,用的最新的糧食,香味最濃,骨頭湯熬的時辰足,是奶白的顏色,香味濃郁。
“這怎麽能行……”老哥兒哆哆嗦嗦地說着,回頭去看牛老頭的臉色。
牛老頭哼了聲,老哥兒就不敢說話了。
“寶哥兒也在家吧?”柳爻卿安撫地拍了拍老哥兒的手,揚聲叫寶哥兒,牛老二家的夫郎出來。
這也是個可憐的,在娘家的時候就叫爹娘不當個人看,除了打就是罵,後來病了一場,眼瞅着快要不行了,叫牛老二拿一小袋粗糧帶回來做媳婦,寶哥兒是活了下來,可人卻有些木木的,反應也慢。
當時牛老二沒擺酒,也不把寶哥兒當自家夫郎看,天天叫他幹活,除了打就是罵。
钰哥兒瞅着寶哥兒就在屋裏,哼了聲跑過去把他拉出來。寶哥兒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都能看到裏面青青紫紫的皮膚,钰哥兒掀了他的袖子,就看到上面一道道的傷疤,有的還在流血。
在場的人看到了都有些不忍心,柳爻卿尤其是。
“這雖說是牛家的事,可現在咱們上谷村不一樣了,今天我柳爻卿就要管這個事兒。”柳爻卿當着大家夥兒的面把事情說清,“钰哥兒你把煎餅泡泡,先叫寶哥兒吃頓飽飯。”
“現在咱們村可不一樣了……”柳五叔接過話茬,把柳爻卿先前說的那一套說了一遍,在場的人原本還覺得這是牛家的事,不好管,這會子卻覺得不能再沉默了。
當時就有看不下去的漢子進屋把牛老大、牛老三拖出來,叫他們和牛老二、牛老頭站在院子中央,衆人團團圍住。
柳五叔說完,扭頭看柳爻卿,“卿哥兒,你看這個是咋辦吧。”
“寶哥兒,阿爺,你們可想自己過日子?”柳爻卿扭頭問正在慢慢吃泡軟的煎餅的兩個人。
钰哥兒把自己兜裏放着當零嘴吃的糖塊拿出來,塞寶哥兒手裏,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寶哥兒年紀也不大,現在瞧着傷痕累累的,他自個兒吃着吃着煎餅,眼淚也是嘩啦啦的流,現在這一刻他竟是覺得死而無憾了。
渾濁的雙眼再次仔細的瞧了瞧柳爻卿,老哥兒嘆息道:“我年歲大了,死不死活不活的也就那樣,可寶哥兒年紀還小,卿哥兒要是有能耐,就叫他去過安生日子吧。”
“寶哥兒,你呢?”柳爻卿點點頭,又問寶哥兒。
“我?我想死……”寶哥兒哭得兇,眼淚鼻涕一起流,臉盤子也不好看,瘦的只有骨頭,柳爻卿卻沒嫌棄,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安撫。
“我看這樣吧,寶哥兒和阿爺去山上的宅子住,我會給他們安排活計。”柳爻卿淡淡地說着,“至于牛家的人,往後大家夥兒都幫忙看着,要是再不着調,直接扭送衙門去。”
這話一說,在場的人都沒有意見。
柳爻卿此時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整個上谷村,而是皇帝陛下的聖旨,他此時說的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山一樣砸下來,就是混不吝的牛家人,也只敢露出兇狠的表情,卻是沒敢做什麽。
牛家也沒啥財産,平時都是老哥兒和寶哥兒下地幹活,兩個哥兒力氣比漢子小,能幹啥活,地裏的産出自然也少,每年交完糧稅剩下都叫牛家的漢子吃了,寶哥兒只能自個兒吃野菜過活,要不早餓死了。
柳爻卿和柳五叔一塊兒牽頭,再加上哲子哥出面,幫着寶哥兒和老哥兒辦了正經的和離文書,當天就搬到山上的宅子裏。
單獨的小小的房間,統共一張上下層的架子床,寶哥兒睡上頭,老哥兒睡下頭,其他的都跟蘇七他們住的屋子差不多。
叫人送來從大夫那裏買的金瘡藥,叫寶哥兒自個兒洗幹淨抹上,第二天就得幹活。
柳爻卿不打算養閑人,他也是做給村裏的人看,并不是白白養着寶哥兒和老哥兒。
聽蘇大說當天晚上寶哥兒和老哥兒哭了半宿,第二天臉上卻都是笑容,天不亮就爬起來,跟着蘇大他們一塊兒去溪邊洗漱,等着柳爻卿來給安排活兒。
“哲子哥,你說我這樣做對不對?”柳爻卿心裏還是有些擔憂,“不過這事兒是必須得做的,不然寶哥兒和他阿爺怕是活不久的。”
牽着柳爻卿的手,哲子哥的表情也有些沉重,“還好牛家在咱們村獨門獨戶,要是家族裏人多的,怕是和離不容易。”
“我知道哩,所以咱們必須得更強大才行。”柳爻卿握拳,此時他心中有了跟官府接觸,想找個靠山的想法,只是目前機會應該還不成熟,只能先按捺下來。
到了山上的宅子,柳爻卿跟寶哥兒聊了一會兒,就領着他們倆去大棚。
伺候大棚裏的玉米苗不是個輕省活兒,需得細心才行,再加上還有猕猴桃酒需要幾道工序,柳爻卿總得叫人幫忙,旁人除了哲子哥他信不過,這會子瞧着寶哥兒倒是不錯。
“每天都得燒地龍,你們要是覺得這活能幹,就在大棚這邊幹活。”柳爻卿笑着說,“這裏就我和哲子哥,沒得外人,你們盡管放心。外頭有二哈和黑背守着,還有全村人的眼睛看着,不會有啥事的。”
寶哥兒腦子雖然木,也只是不能想很急的事情,只叫他伺候玉米苗卻做的很好,至少比柳爻卿自個兒上手快,老哥兒做慣了活計,這會子突然叫他幹輕松的,一時間倒是還不太能适應的了。
大棚裏四個人安安靜靜的,偶爾小聲說話也傳不到很遠,此時的村子裏卻仿佛有什麽東西改變了。
幾個老頭在外頭閑聊,說着說着就說到柳爻卿。
“卿哥兒能耐啊。”
“也就是牛家沒得親戚,要是親戚多,卿哥兒再能耐也沒法子啊。”
“那可不一定,你們別都忘了……咱們村那個山頭,裏頭有多少婦人、哥兒每天都去幹活,每天都有工錢領,更別說只要卿哥兒那邊需要請人,咱們村哪個壯勞力沒去過?到時候就是不幫卿哥兒說話,也指定站在他那邊。”
“還有聖旨……”
幾個老頭說着說着,竟是發現柳爻卿現在沒啥可怕的了。
便是親戚再多又能咋樣?難道還能強過全村的人不成?
還有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兒沒說出口,那就是柳爻卿和哲子現在包的山頭,間接影響着整個村的收入,更是因為他們的拳頭更大,所以村裏人的拳頭小一點而已。
這個事兒七拐八拐最終傳到柳老頭耳朵裏,已經是入了冬。
推在家家戶戶門口的柴火堆開始減少,抱了柴火到竈臺上,一邊燒火一邊就燒熱了炕。冬天地裏的活也少,無論是漢子還是哥兒、媳婦,閑着就會窩在炕上,一窩就是一天。
柳爻卿難得沒有往哲子哥家裏跑,在家跟厲氏一塊兒把屋裏的炕燒熱了,窩在炕上玩兒。
前些日子天就冷了,柳全錦的腳還沒大好,還是不利落。柳爻卿叫厲氏、興哥去哲子哥家幫忙,那些天正好又搭了個大棚,忙得很,沒回來燒炕,柳全錦愣是坐在冰冷的炕上凍生了病。
這會子柳全錦坐在燒熱的炕上昏昏欲睡的,這些天沒幹活,吃的也好,胖了些。柳爻卿不客氣地開口,“爹,我方才過去看了,門口的柴火大都是你撿的,咋現在大伯一家,阿爺那邊的炕都燒熱了,就是沒過來看看你?要是我再忙幾天,爹你還不得凍死?”
吶吶的張了嘴,柳全錦想替那邊的人辯駁,卻發現不知道該如何找借口。
現在大放一家都閑着,就是柳老頭和李氏也沒啥活兒幹,成天都在一個院裏,不可能不知道柳全錦這邊的炕沒燒。
“回頭搬去山上吧,我沒得空天天在家看着,要是爹你給凍死,到時候村裏人還不得說我不孝順。”柳爻卿一個字一個字地砸柳全錦臉上,說完也不等他回話,扭頭就去了上房。
屋裏的炕燒的熱熱的,進屋也用不着揣着手。
“阿爺,門口的柴火也分了吧。”柳爻卿不客氣道,“我回頭叫我爹去山上住,那邊的炕每天都燒,省得在家給你們這些個人看着都能凍病了。”
腿上蓋着薄被,柳老頭慢慢坐起身子,驚訝道:“老三屋裏沒燒炕?”
“我爹腳還沒好利索,咋燒炕?”柳爻卿諷刺地笑了笑。
“分吧,分吧。”柳老頭除了這個,也無話可說。他想到牛家,柳爻卿就光明正大的帶着人,去叫寶哥兒和老哥兒和離了,村裏人還都沒說什麽不好的。
雖然心裏知道那樣是對寶哥兒和老哥兒好,可到底壞了家的和睦,往後和離過的哥兒、漢子還怎麽再成親。
不知怎麽的,看着此時的柳爻卿,柳老頭突然發現,他是有能耐插手家裏這些事的,所以聽着柳爻卿要分柴火,心裏還想說什麽,卻也沒再開口。
柳爻卿搬了三成柴火去山上,叫柳全錦在屋裏,每天都給燒一回炕。
新蓋的大棚裏面種的都不是稀罕菜,除了西紅柿、土豆,就是尋常的菜,柳爻卿請了那七八個依舊住在這裏,竟是慢慢的跟村裏的壯漢差不多的兵們幫着拾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