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沐若沉澱下紛亂的心緒,提筆又抄寫了幾遍佛經,眼見日近中午,便擱了筆,去廚房尋些吃食。
誰知剛一推開門,門外一直跪着的人影便摔了進來,她定睛一瞧,除了葉孤岚還會有誰?
摔倒在自己面前的葉孤岚雙目緊閉、面色白如金紙,仿佛已經沒了氣息。
沐若蹲下身子,伸手在他脈搏上一搭,還好,小命還在。無奈地看着眼前毫無知覺的少年,她嘆道:“我讓你滾出風梧穴,你這又是做什麽?”目光落在葉孤岚一直緊緊攥起的右手,沐若好奇地用力扳開,蒼白的手心中靜靜地躺着一枚內丹。
沐若當即明了,這內丹正是自己的數千年修為。葉孤岚利用這數千年修為修得了仙身,眼下內丹一失,若自己再不施救,須臾之後他便會飛灰煙滅。
你這是在逼我。
沐若知道葉孤岚這是在賭,賭自己最後會救他。她用力攥住葉孤岚的右手,眼中神情變幻莫測。經過一系列的思想鬥争之後,她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将葉孤岚拖回了床榻上。
好吧,你贏了。
接下來的一番施救比前次要簡單許多,很快葉孤岚便再度蘇醒。
“說好了,我不會再救你第三次。等你運功調息完了,便趕緊離開風梧穴吧。”沐若将做好的一碗蓮子羹擱在了桌上,轉身就要離開書房。
“對不起。”
背後突兀響起的三個字,竟讓沐若生生止住了步子。
“我是真心想将這些修為都還給你的。在修得仙身之前,我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天劫兇險,能渡過天劫修得仙身的人微乎其微。
“可有個男子告訴我,在那片荒野等天劫到來。若是實在撐不過去了,索性就躺在那裏,會有人來救我的。我原本以為,這便是修仙之人講求的機緣,可誰知……我修得了仙身之後,才明白自己是被算計了。”
葉孤岚的頭埋得很低,聲音也壓得很低,但沐若還是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我并不是存心想傷害你的。你若是不嫌棄,現在我就可以将修為都還給你。只希望、希望沐若姑娘你能原諒我。”
沐若轉過身來,側頭凝視着葉孤岚。葉孤岚也擡眼與她對視,雙眸中寫滿了真誠與歉意。
須臾,沐若燦然一笑:“我貴為鳳凰族公主,要你的這一丁點兒修為作甚?葉孤岚,你給我記住了,你這條命是我的,沒有我允許,你不可以随随便便死了。”
葉孤岚點頭應了聲好,眼中一掃先前的陰霾,帶着溫柔的笑意。
沐若卻怎麽也笑不出來,眼中閃過一絲寒意:葉孤岚所言,若句句是真,那麽那個神秘的男子究竟是誰?為何要設下這個陰謀來算計葉孤岚和她二人?照現在這個局勢看來,他的目标十有八九正是自己。
她耗費了數千年的修為,雖損失不多,但或多或少還是會受到一點影響的。讓她覺得後怕的是,下次阿爹查她的功課時,一定會吹胡子瞪眼睛地發脾氣說她荒廢學業了。
想到這裏,沐若便頭疼無比。苦笑一聲,她決定不管這些有的沒的,擡手将桌上的蓮子羹遞給葉孤岚,随口問他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葉孤岚接過蓮子羹,告訴她自己剛修得了仙身,仙界還沒有晉封的旨意下發,所以他目前還是一介散仙。他打算再在人界游歷一段時間,待得晉封的旨意下發,或許想再去人界都難了。
沐若一攤手掌,笑道:“正巧我一個人在這風梧穴呆着也無聊,不若同你一起去人界玩玩。說起來我也沒怎麽在人界玩過呢。”
葉孤岚卻蹙眉搖了搖頭,正色道你一介神族公主,怎麽能擅自去人界呢?萬一惹出了什麽禍事,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沐若心下有些黯然,但自知葉孤岚所言不錯,句句都是為她考慮,是以只得恹恹道:“那……你在風梧穴住上幾日可好?你、你別亂想……只是因為你身上的內傷還沒好透,就這樣離開,恐有性命之虞。”
這話剛一說完,沐若便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剛剛還要死要活地遣他離開,現在又用性命做威脅挽留他,其中用心還真是欲蓋彌彰啊欲蓋彌彰。
沐若的桀骜不馴,在神、仙兩界是出了名的,雖被幻辛責罵為“成天就知道偷溜出去鬼混”,然而也就年幼之時随幻英出去玩過。待得沐若長大之後,因不學無術的惡名早已遠揚,大部分神仙都避之唯恐不及。沐若能夠說上話的,也就只有整個神界以孤僻聞名的鏡神谧婼了。
因而,在她第一次見到葉孤岚的時候,她便因為眼熟而産生了結交之心。如今,得知葉孤岚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方才能夠修得仙身,應該沒有聽到自己“惡名”的可能,是以更增強了将他引為知己的想法。
葉孤岚飲了口蓮子羹,想也不想便欣然答道:“好。”
沐若瞪着葉孤岚,半晌,噗嗤一聲笑了。
葉孤岚的身子恢複得很快,幾日過後,便已經能夠生龍活虎地在院子裏舞劍了。
他使的,依然是一輕一重兩把劍,使輕劍時飄逸空靈、使重劍時渾厚莊嚴,二者互為補充、相得益彰。
葉孤岚舞劍,招式不似上次與那粉衣少女切磋時那般淩厲,好像是故意使慢讓她能夠看得清楚。看着他舞劍,沐若若有所思。那日在揚州街頭,她急中生智當場獻出一舞,有不少舞步竟似化用了葉孤岚這一輕一重兩種劍法。
思慮至此,她下意識地再次邁開了舞步,随着葉孤岚的劍招起舞。腦海中,淨是當日她在舞臺之上臨時發揮的舞步,恍惚間,耳邊仿佛也響起那日葉孤岚所吹奏的笛曲。這笛音,好似正是為了契合她的舞步而創,一開始還有些生澀,待到後來,已經能夠完全跟上她的節奏。
一曲終了。沐若站起身,卻見葉孤岚一身素衣,立在紫藤之下,紫蘿花瓣紛揚而落、衣袂如風輕揚,執着白玉笛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他的雙眸幽深無比、仿佛還閃着光亮,直将她緊緊鎖住。
沐若指住他手中的那支笛子,煞風景地來了一句:“這上面的同心結呢?”莫非是被他給弄丢了?
葉孤岚疑惑地看看手中笛子,緊接着揚了揚笛子,擡眸朝她淺笑:“你給我織一個。”
說自己不會織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相信,沐若年少時偷偷看過那麽多凡間的雜書,總不會連一個同心結都不會織。只是這送同心結意味着什麽……她看了葉孤岚一眼,見他笑容坦然,随即松了口氣:既然他不知道,那她也裝作不知道好了。
沐若給葉孤岚織了個紅色的同心結,還挂着長長的流蘇,同他弄丢的那個一模一樣。
葉孤岚将同心結挂在玉笛上,笑得十分滿足。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