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然而遁地并不能解決問題。
至少就目前的情況看來,沐若要是施法突然消失,勢必會引起動亂。原本她若是反應快一些,在落地的同時消失,人們會認為是自己眼花了沒有看得真切。可現在要想在衆人眼皮子底下上演“大變活人”的法術,顯然是行不通的。
沐若四下打量了一會兒,想尋找一條最适合自己的逃跑路線,卻發覺周圍的景物有些眼熟。他們鳳凰族的記性一向都不是很好,沐若拼命想了想,終于憶起這就是不久前自己觀看公孫大娘舞劍的地方。
而自己腳下,便是當時公孫大娘站着的舞臺。
很好,沐若就算再遲鈍,也立刻明白臺下的衆人是想讓自己做什麽了。
哈,敢情是将自己當作街頭賣藝的人了。
沐若有些頭疼地揉揉額角,公孫大娘舞劍,矯若游龍、飄若驚鴻,當真是舞出了大唐盛世的氣魄。自己從未學過舞劍,莫非是要她當街表演噴火變臉踩高跷麽?
沐若正在躊躇之際,忽聽得臺下人群中飄來一陣極為清越笛聲,那笛聲悠揚如輕雲出岫,卻穿透了嘈雜的吵鬧聲,直直擊入沐若的心扉中去。沐若循聲看去,正對上一雙含笑的黑眸,那眼眸如同浸潤在泉水中的黑曜石般清澈幽深,也飽含許許多多沐若看不懂的情愫。
是葉孤岚。
竟沒想到,“時隔”幾個月,她能在相同的地點再次遇到他。
葉孤岚雙眸一直凝視着臺上的她,修長的手指輕按住笛子。白玉笛子的尾端,系着一個紅色的同心結,垂下的流蘇同他的衣袂一起随風飄揚。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為他周身鍍上一層好看的流光。
沐若有些恍惚,這首曲子給她的感覺十分熟悉,就如同初見葉孤岚時,他給自己的感覺一樣熟悉。熟悉到,當笛音再次上揚了幾個音調後,她竟不由自主随着這悠揚的笛音開始舞動起來。
顧步、揚袖、垂首、旋轉……
寬大的衣袖猶如飛揚的羽翅,又似天際的雲霞。裙裾在旋轉中揚起又垂落,裙上的色彩仿若水墨畫一般,層層疊疊舒舒展展,好似有生命般緩緩暈染開來。
一時間笛音急促,沐若雲袖一擲,舞姿愈發曼妙空靈;一時間笛音舒緩,沐若的舞步也随之放緩,端莊若觀音出水。
腳下的舞步伴着笛音,激揚起舞臺上散落的花瓣,漫天漫地的花雨有如天女散花,令人目眩神迷,一時間分不清哪些是花色,哪些是裙裾的顏色。沐若仰面反俯下去,柔軟的腰肢似柳條般舒展開來,她望着藍天,天空的陽光刺得她雙眼有些酸。
葉孤岚的笛音恰在此時徐徐停止。
周圍一片寂靜,緊接着,是雷鳴般的鼓掌與叫好聲。
沐若聽到臺下的人議論,有些人竟将她的舞姿與公孫大娘的舞劍術相比,雖說二者為不同的舞蹈無法相提并論,然而沐若心裏還是有幾分自得與竊喜。
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裾,沐若将視線投放到臺下,搜尋着葉孤岚的身影——此番若是沒有他,自己還真不知到底該如何收場。
然而這次她又沒能找到葉孤岚,想是自己片刻之前一個晃神的時間,他便悄然離開。
沐若有些生氣,一次兩次在她眼皮子底下溜開,真當她這個鳳凰族公主只是個挂名的公主嗎?——好吧,雖說的确是名過其實,但剛剛自己用心一舞,卻當真生平第一次從這一次舞蹈中找尋到了自己人生的意義。
思忖至此,沐若也顧不得其他,撥開人群便提步離開。
沐若終于在一處酒館找到了葉孤岚。
葉孤岚正與一個乞丐坐在一處喝酒,腰間正別着那支白玉笛子。與其說是同乞丐一起喝酒,倒不如說是他一個人在喝着悶酒。
沐若走近細瞧,之後想了想,認出眼前這個乞丐就是之前觀看葉孤岚切磋的那個少年。
“換文身了嘛!”沐若指着少年身上的藍色文身道。
乞丐少年見到沐若,仿佛也認出了她,嘻嘻一笑,提起酒壇站了起來,對葉孤岚道了一聲:“你請客。”腳底抹油就要開溜。
“你站住。”沐若忽然攔住他,将手一攤,“拿來。”
乞丐少年疑惑地看着沐若,朝葉孤岚努努嘴:“賬記在他頭上,他請客。”
沐若似笑非笑地盯着乞丐:“不是問你要這個。你一個小乞丐,要要飯也就算了,怎麽還偷東西呀?這兒雖是揚州不比長安和洛陽,可也容不得你小偷小摸。”
乞丐少年用一副活見鬼的神情看了沐若一眼,恹恹地将懷中的玉笛放到她手中。
“這才對。”沐若将笛子放到手中掂了掂,然後塞給他一個龍眼大的夜明珠,“拿去買酒喝吧。”
乞丐少年看沐若的眼神越發怪異了——這個夜明珠的價值,是幾百個玉笛都換不來的,她眼皮子眨都不眨就塞給了自己。
沐若不再理他,轉身坐到桌前,将到手的白玉笛推到葉孤岚面前,簡單道一聲:“你的。”
葉孤岚将玉笛收好,淡淡道了聲謝。
沐若自己給自己斟了壺茶,笑嘻嘻道:“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謝謝你今天幫我解了圍。”
葉孤岚擡手飲盡杯中殘酒,只道:“舉手之勞而已,姑娘不必道謝。”
“我叫沐若。”沐若緊緊盯住葉孤岚,“能告訴我你方才吹的是什麽曲子嗎?那首曲子總給我一種很耳熟的感覺。”
葉孤岚閉口不言,依然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悶酒。他的酒量不錯,這麽多杯酒入肚,端酒杯的手仍舊很平穩。他飲酒的姿态也很好看,擡手、仰首、飲酒一連串動作,演繹得潇灑萬分、貴氣十足。
沐若左右也無處可去,加之剛剛跳舞後有些興奮,索性叫來小二也要了一壇酒、一桌菜來助興,還特別囑咐将賬都記到葉孤岚頭上。葉孤岚聞言,也不曾反對。
于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六”人,兩人對坐着,一杯接着一杯各自喝着悶酒。
沐若沒有喝過酒,此番三杯酒入肚,便覺腹中猶如火燒,臉頰也仿佛充血般滾燙。擡眼見葉孤岚依然如同沒事人一般機械地倒酒飲酒,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起他的酒量。
再兩杯酒入肚,眼前的葉孤岚晃晃悠悠便成了三個。沐若自覺自己是喝醉了,起身便想離開去個清淨點的地方醒醒酒,誰知堪堪一起身,雙腳便如同踩入了棉花堆中一般,一頭栽倒不省人事。
陷入黑暗前一刻,沐若腦海中浮現出八個大字:自作自受、喝酒誤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