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偵查困境 (1)
西斜的暮光穿透過江起雲的耳廓, 映着她的耳朵微微透明又泛着點粉,她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擡腿追上虞歸晚。
大概是害怕虞歸晚繼續剛才的話題,她開口談起正事:“你覺得葛山能把車藏在哪兒?”
“先摸排完看有沒有什麽發現吧。”虞歸晚沒有輕易下結論。
兩人走進支路, 到達了垃圾處理廠, 附近幾公裏內的街道社區生活垃圾都會被收集到這裏進行回收處理, 幾十米開外都能聞見從裏散發出來的陣陣臭味。
兩人以垃圾處理廠為圓心在附近幾百米勘查了一番, 并沒有獲得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于是前往下一個摸排點,一處二手車行。
該二手車行位于一條街道的末端, 由于地理位置偏僻,沿街門市大多空置着,卷簾門上張貼着各種小廣告和門市出租的信息, 街上偶有幾名行人路過, 也是埋頭看着手機疾步離開。
江起雲站在外圍觀察二手車行, 車行占地很光,外圍都圍着兩米多的藍漆鐵板, 進出口是一扇關着的大鐵門, 鐵門頂部挂着一塊掉色的招牌——明亮車行。
“等會兒我來和老板交涉。”江起雲道。
虞歸晚點頭。
江起雲活動了一番面部肌肉後, 擠出笑容, 上前拍響車行的大鐵門, 鐵門發出咣當當的聲響。
十多秒後裏邊響起腳步聲,鐵門被打開半人寬,一個留着平頭發型的男人單手把着門框,吊眼瞧着她們。
男人個子不高, 肩膀寬厚, 皮膚黝黑, 臉型方闊,生了一雙吊梢眼,他嘴裏叼着根即将燃盡的煙,細看了兩眼來人後,問:“你們幹嘛的?”
江啓雲微笑:“老板,我們來買車。”
男人并不怎麽熱情,拉開鐵門道:“進來吧。”
江啓雲擡腿入內,瞥見鐵門一側拴着一只皮毛油亮的大黑犬,她立馬駐足,轉身拉住虞歸晚,把她往自己身後一帶,握着她手快步離開大黑狗所在範圍。
大黑狗兩只圓圓的眼睛盯着她,頗有些無辜的樣子。
進入到車行內的壩子,江起雲正環視着周圍擺得滿滿當當的各式二手車,忽感掌心一癢,低頭看去,癢意來源于她和虞歸晚還握着的手,虞歸晚剛剛用指尖刮了刮她的掌心,此時又朝她擡了擡下巴。
江起雲心領神會,順着虞歸晚的視線看向十幾米外一角落排列堆積在一起的舊車。
一根煙燃盡了,老板又點了根煙,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背心,下身是寬松的大褲衩,趿着人字拖,似乎對做生意賺錢并不熱衷,只随意問:“你們想買什麽車?心理價位多少?”
“用來代步的,我們都不了解車,老板給介紹介紹呗。”江起雲笑着道。
男人吸一大口煙,領着她們往另一邊走,邊走邊介紹:“這輛不錯,原車主才落戶兩個月,覺得不喜歡了就出了,排量适中,穩定性好,适合你們女的開。”
江起雲附和地點點頭,目光不斷在四周打量。
老板還在繼續介紹着,江起雲突然打斷他:“老板貴姓啊?”
“孫,家裏排行老五。”
江起雲堆笑叫他:“孫大哥,問你個事呗?”
男人吐出一口煙圈,煙圈在空氣中一層層放大擴散,飄到虞歸晚面前,虞歸晚鼻翼翕動,輕皺眉頭。
“您這兒有過水車嗎?”
男人吸煙的動作一停,放下掐着煙的手,飛快說道:“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江起雲臉上笑容不減,“那可能是我打聽錯了吧,不好意思啊。”
“誰和你說的這些?”男人眯着眼睛審視江起雲。
“啊,就剛從裏面出來的一位朋友,我這邊有事需要用車,就跟他打聽了一下,他給我推薦的您這兒。”
男人繼續審視着江起雲,眉頭緊鎖。
江起雲擺擺手,“沒事兒老板,我懂,幹你們這行得謹慎,這樣吧,下次我叫上我那朋友一塊兒過來,這您總放心了吧。
男人面色一松,搖搖手示意她們離開。
江起雲道謝後,和虞歸晚離開車行,一邊走路一邊打字發送信息。
虞歸晚問:“你覺得葛山和這孫五有關系?”
江起雲邊發信息邊回道:“你最開始示意我看的那角落那批車确實有問題,都是報廢車、事故車、抵押車一類的,裏面有和作案車輛很相似的面包車車型,像是同款系列車,然後我就用黑車交易的黑話套他,過水車的意思就是走私車,他明顯聽懂了,然後又反過來試探我。”
“之前面館老板娘跟我說過孫五是刑釋人員,所以我在想孫五會不會認識葛山?我這邊發信息先讓信息科的同事查一查孫五的資料,如果他服刑的監獄和時間和葛山相同的話,他倆大概率認識,作案車輛也可能就是從孫五這出去的。。”
發完信息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走吧,該和路嘯他們碰頭了。”
來到碰頭的地方,路嘯三人也剛回來,幾人上車,互相交換情報,路嘯道:“我們走訪了一些住在這片社區老人,都沒有發現過作案車輛和疑似嫌疑人的可疑人員。”
方昉:“這地兒人多眼雜,就這麽大塊地兒車能藏哪兒去呢?”
“葛山可能已經喬裝打扮避人耳目離開了這片區域,但作案車輛應該不可能避開各個交通路口監控離開社區所在範圍。”沈冬薇縮放着手機屏幕上附近交通道路分布圖說道。
路嘯一組彙報完情況,虞歸晚也簡單講了她和江起雲在二手車行的調查發現。
沈冬薇道:“如果葛山真的是在孫五這購買的作案車輛,作案後他為什麽又要把車明晃晃地開回來,他應該很清楚我們會進行區域摸排,遲早會查到孫五身上的。”
“我看他就是太嚣張,龜兒子的。”路嘯低罵了一句方言髒話。
沈冬薇表達的疑惑也是虞歸晚所不解的,這起盜竊槍。支案帶給她最大的困惑就是,嫌疑人的作案手法時而成熟,邏輯缜密反偵查手段高超,時而又顯得漏洞百出,給警方留下重要線索和物證。
她隐隐覺得,這種不合理之處應該和嫌疑人盜竊槍。支的犯罪動機有關,而這個動機是什麽此時卻顯得尤為神秘。
回到警局,信息科同事将孫五的資料交給了江起雲,和江起雲推測的一樣,葛山和孫五曾經都于北洲市第二監獄服刑過,兩人的服刑時間有過三年的交叉。
孫五本名孫慶,于一年半前刑滿釋放出獄,半年前經營起這家二手車行。
江起雲立馬以與盜竊案直接關聯人員向上申請了對孫慶的技術偵查,包括通信監控、場所監控、行蹤監控等措施,一旦發現其開展違法犯罪活動,就進行緊急拘傳,将人帶回來審。
江起雲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身體後仰靠着椅背,用拇指指腹按壓揉捏着太陽穴,舒緩疲憊。
幾分鐘後響起了敲門聲。
“進。”
來人是虞歸晚,她并沒有走進辦公室,而是站在門邊道:“江隊,我現在有點急事,想請兩個小時的假”。
江起雲坐直身子,看了看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她本想問什麽事,但最後還是沒有多嘴,說道:“不用,你忙完了直接回去休息吧。”
虞歸晚似乎真有什麽急事,說了一聲好後就關門離開了。
出了警局,虞歸晚攔下一輛出租車到達一商場的入口,她這麽着急前來,是為了赴一個約,在半個小時前,她收到了石庭生的微信,對方問她下班沒有,石中澗回國了。
雖然早前虞歸晚一直忙于查案,但還是牢記着石中澗回國的日期,現在對方卻是提早了大半個月回來。
來到約好的餐廳,服務員将虞歸晚引到一包廂門前,虞歸晚推開門,看見背對着門的方向坐着一鬓發花白的老人,老人身形中等,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融合唐裝,背脊挺拔,正微微側身和石庭生聊着什麽。
聽到開門聲後,老人轉過頭來,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在見到虞歸晚後立馬綻出了和煦的笑容,他起身走來,親切地喚:“小晚。”
虞歸晚幾步上前,放下包後和老人虛虛抱了抱,語氣透着幾絲親昵,“老師,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學校的工作交接提前完成了,就早點回來享受退休生活,知道你忙所以沒和你講,怕打擾你辦案。”石中澗笑得眼睛眯成了細縫。
“小晚,爸,先坐吧。”一旁的石庭生笑着招呼道。
三人落座,上菜期間,虞歸晚一直和石中澗交談着,關心對方近來身體如何,石中澗回應的同時也問了問虞歸晚的工作和生活,三人有說有笑地吃完這頓倉促的接風宴,去往地下停車場。
虞歸晚原打算将石中澗送回住所後再返回警局,石中澗卻笑着拒絕了,“咱國內的治安可不像國外那樣差勁,我一個人打車回去就成,庭生送小晚回去吧。”
虞歸晚沒再堅持,因為她了解石中澗固執的性格,于是道:“老師,等我忙完這個案子,我再好好請您吃頓飯,為您接風洗塵。”
石中澗笑着應是。
等石中澗乘車離開後,虞歸晚上了石庭生的車,車內有淡淡的香薰味,車載環繞音響裏流出節奏舒緩的音樂。
石庭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的虞歸晚道:“小晚,你眯眼睡會吧,你看上去太累了。”
虞歸晚捏了捏眉心,“不了,直接送我回警局吧。”
石庭生握着方向盤的手指跟着音樂伴奏節奏輕敲,“都這麽晚了還回警局啊?”
虞歸晚笑笑:“有案子的時候,就沒嚴格的上下班時間,這會其他隊員都還在局裏工作,我有什麽理由回家睡覺。”
“好吧,那你也要注意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現在晚上還會失眠嗎?”石庭生關懷道。
虞歸晚沒有直面回答,只閉了眼,“庭生哥,到了叫我吧。”
石庭生從後視鏡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二十分鐘後,SUV停靠在北濱分局馬路邊,石庭生下車,打開後排車門叫醒虞歸晚。
虞歸晚下車時,街道一頭正走來兩個并肩齊行的男人,兩人手裏拎着好幾份打包好的外賣飯盒。
眼尖兒的路嘯第一個看見車邊的虞歸晚,挑眉道:“诶,那不是虞老師嗎?”
方昉也看過去,眯眯眼睛說:“是诶,虞老師旁邊那男人是誰啊?”
路嘯咧嘴一笑:“這麽晚能開車送虞老師的,只能是男朋友了呗。”
“虞老師上次說不是沒對象嗎?”方昉疑道。
“那就是還沒正式确認關系,暧昧階段。”路嘯撺掇:“走走走,咱們上去打個招呼,讓我好好看看這男的配不配得上咱虞老師。”
方昉沒這麽八卦,但耐不住路嘯連拖帶拽的勢頭。
兩人來到了虞歸晚身前,路嘯一邊打量石庭生一邊問:“虞老師,這您男朋友啊?”
“不是,是朋友。”面對調侃,虞歸晚神情自如地解釋道。
石庭生朝路嘯二人伸出手,“你們是小晚的同事是吧?我叫石庭生,小晚的朋友。”
路嘯咳嗽一聲,和石庭生握手介紹自己,又介紹完身側的方昉,“這麽晚還送咱們虞老師回來,辛苦你了啊石大哥。”
“應該的。”石庭生看向他們手中拎着的袋子,“這麽晚還在加班,你們更辛苦才是,這樣吧,我給大家點頓夜宵,權當聊表對人民警察的敬意和謝意。”
路嘯擺手道:“嗐,我們是警察嘛,為人民服務都是應該的,可不能收人民群衆一針一線。”
“那我就以小晚的名義請大家吃點東西吧,只是一點小心意,兩位警官就別再推拒了。”石庭生說罷,摸出手機撥打了餐廳的訂餐電話。
訂完餐後,他又道:“附近有家專做海鮮河鮮的餐廳很不錯,在江洲有自家的湖,天然養殖,捕撈十二小時內時冷鮮空運過來,它家的六月黃清蒸一點都不苦,很鮮,兩位警官等會好好品嘗品嘗,我這就先走了,路警官,方警官,小晚,再見。”走回車邊的石庭生朝三人揮了揮手。
路嘯邊揮手回應邊湊到方昉耳朵說:“這老哥指定對虞老師心懷不軌。”
方昉睨他,“吃人家的還說人家,沒事吧你。”
路嘯聳聳肩,閉了嘴。
三人回到重案隊辦公區,路嘯卸下手上的快餐盒,大手一揮表示:“今晚有口福咯,加餐,大餐!”
有人開玩笑:“怎麽了路哥,你的拆二代身份終于藏不住了嗎?”
路嘯觑他一眼,“是托咱虞老師的福。”
“怎麽說?”一隊員問道。
聽見辦公區鬧騰動靜的江起雲打開辦公室門,抱臂斜靠着門框。
“哎喲,問那麽多幹什麽,吃就是了。”路嘯說了句江起雲的口頭禪後,一轉身就瞧見江起雲正盯着他呢,渾身一激靈,連忙笑道:“江隊,我記得你還挺愛吃螃蟹來着,等會多吃點啊。”
江起雲剛沒聽清楚他們前邊聊的,真以為是路嘯請客,其實路嘯家境不錯,只是父母一直不贊同他做警察,所以和家裏關系挺僵的,路嘯早早便獨立了出來,沒找家裏要過錢。
江啓雲勾勾唇:“行啊,今天我可敞開了吃,你可別心疼你的錢包。”
二十分鐘後,一樓大廳同事打來電話,說有送重案隊的外賣,餐食有點多,要三四個人下來拎才行。
路嘯一馬當先,帶着三名男隊員下去取,幾分鐘後,四人回到辦公區,每個人的胳膊上都挂着兩大袋包裝精美的食盒。
蟹肉以及海魚的清香甜味從包裝盒的縫隙溢處,填滿整個辦公區,江起雲和其它人把空閑的桌子拼湊成一條大長桌,招手喊道:“都過來吃了東西再忙。”
十幾號人圍着長桌,坐的坐站的站,都一臉垂涎,路嘯打開其中一個包裝盒,裏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十二只橙黃色螃蟹,陸續打開其他包裝盒,除了清蒸的螃蟹外,還有辣炒的青蟹,蔥油東星斑,主食蟹黃拌面等美食。
香味四起,衆人食指大動,拆開一只蟹蓋,其下蟹膏飽滿,流淌着鮮亮的油脂,美食當前無閑話,衆人埋頭幹飯,辦公區內盡是咀嚼吞咽聲和不時響起的滿足贊嘆聲。
方昉邊吃邊不忘給沈冬薇剝蝦夾菜,任沈冬薇拒絕他也不管。
路嘯吃得滿嘴流油,一臉餍足。
年紀最長也是最不重口腹之欲的邢天海叮囑着一衆狼吞虎咽的小年輕,“別跟沒吃過好的似的,這些玩意性寒,小心吃多了拉肚子,都悠着點。”
眼下有吃的能放開吃還顧及什麽肚子,一隊員擡頭道:“路哥,吃不完我能帶些回去嗎?”
路嘯眼也不擡道:“問我幹嘛問請客的人,問咱虞老師。”
“啊,原來是虞老師掏腰包請的客啊。”
路嘯神秘兮兮道:“是也不是,還是讓虞老師自個兒說吧。”
虞歸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是我朋友請的客,大家放開吃吧,不夠的話我再給大家點。”
一陣起哄的揶揄響起,“噢,朋友~什麽朋友啊?虞老師,是男朋友嗎?”
“就是普通朋友。”虞歸晚無奈地笑笑,笑後又斂了笑意,雙手交疊,目光坦蕩地看着衆人,“以及,大家以後還想調侃我的感情生活的話,可以使用女朋友這樣的字眼而非男朋友。”
一句女朋友背後所代表的含義讓鬧騰的餐桌頓時安靜了下來,大夥大眼瞪小眼,埋頭吃飯的江起雲亦是眉目一抖。
一陣安靜過後,路嘯先反應過來,壓向一男隊員的肩膀,“啊這,哎喲,小陳,你這暗戀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啊,創咱隊裏最短時間暗戀記錄了吧。”一句玩笑話讓餐桌上的氛圍又活躍了起來,大家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虞歸晚的取向,又不過分讨論刺探人家的隐私。
江起雲有些心煩意亂,一為虞歸晚那句引人遐想的話,二是已經知道了這頓夜宵的來源,她盯着手中剛剝開的小螃蟹,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一松手,螃蟹落回盤中,她邊擦手邊道:“老邢說的對,這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吃多了小心拉肚子。”
“你剛剛不是吃的挺香的嗎?江隊。”
江起雲呵呵兩聲,從兜裏摸出手機,“就這幾只螃蟹能吃飽嗎?加班餐最看重的是什麽?當然是飽腹抗餓了,還得營養均衡,我給大夥兒點點炖品吃,群裏有表單,自己想吃什麽自己填,就當犒勞大家這陣兒的辛苦工作了。”
“哇哦,江隊你今兒怎麽這麽大方,上個案子的獎金也還沒發下來吧?”路嘯奇道。
江起雲斜眼看他,“我平時很小氣?要吃就點,不吃吃你的螃蟹去。”
路嘯賠笑:“吃,江隊請客哪能不吃啊?不過我先問問啊,江隊,咱這有人均經費指标沒?”
“沒,想吃什麽,随便點。”江起雲十分豪氣地說道。
衆人歡呼一聲,紛紛拿出手機開始點餐。
江起雲走到虞歸晚身邊問:“你吃什麽?”
“不用了,我吃得已經差不多了。”
江起雲掃了一眼虞歸晚面前零星的食物殘渣,盒裏的白飯也就少了一小團,胃口小得跟家裏那只小黑貓差不多。
“江隊,我們點完了,你直接付款吧。”
江起雲點出外賣軟件,一看訂單的合計金額,有些上頭,讓他們點還真是不客氣,淨指着貴的來,一頓去掉她三分之一月的工資。
江起雲輸入付款密碼,掃一眼樂呵着的衆人,“你們最好別浪費。”
路嘯抛去一個媚眼,“放心吧江隊,你還不知道我的胃口嗎。”
又是半小時過去,又一家外賣送到重案隊辦公區,都是些熱氣騰騰滋補養胃的炖品,江起雲拿出自己點的那份金湯花膠炖雞,放到虞歸晚面前,拆了一次性餐具,取出湯勺遞去。
“真不用了,你吃吧,我不餓。”虞歸晚拒絕道。
江起雲正色說:“我只是不想你在查案的時候又犯胃病,影響辦案進程,沒別的意思。”
虞歸晚看向她,眉眼的弧度柔和下來,她接過勺子,吃過幾口後拿過蓋子準備合上。
江起雲挑眉:“這就不吃了?”
“嗯,放着明天再吃吧,到時候熱一下好了。”虞歸晚的确吃不下了,先前跟石中澗見面時吃了些,剛剛又吃了點東西,她原本就不怎麽餓。
“這東西不能過夜,得一次性吃完。”從小被灌輸不能鋪張浪費理念長大的江起雲拿過食盒,又拆了一副餐具中的勺子,大口大口往嘴裏送着。
虞歸晚想要開口阻攔,卻已是來不及了,江起雲似乎一點也不介意這是她吃剩下的。
“剛剛是石庭生送你回來的?”江起雲咀嚼完一口食物問道。
“嗯,老師提前回來了,我剛剛是去見他。”
“石教授?”
“嗯,老師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會在本市定居,雖然他已經退休了,但如果省廳牽頭的積案組成立的話,可能會聘請他為專家顧問,負責協助處理陳年積案。”
江起雲有些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似乎陷入了什麽回憶。
吃完夜宵,江起雲看着桌上剩下的幾盅炖品,罵道:“吃不了你們還點這麽多,鋪張浪費,還有沒有點紀律性?”
路嘯叫苦:“哎呀,江隊,我沒想到這家分量這麽足,你先放着,讓我歇歇,過會我還能跟它大戰三百回合。”
江起雲生氣歸生氣,倒也沒真想讓路嘯一個人解決,最後還是她倆平分,合力消滅完剩下的食物。
第二天一早,淺睡了兩三個小時的江起雲睡眼惺忪地走出辦公室,辦公區內盡是一片哈欠連天。
她手上拿着水杯牙刷,肩上披着毛巾,往走廊底的洗漱間走,半道經過法醫室,林覺予正在拿鑰匙開門,看見江起雲後,手下動作一頓,疑惑道:“這天兒不至于燥成這樣吧?大早上的你火氣也忒重了點。”
江起雲眼神迷茫,“什麽?”說完,她感覺鼻間有一股熱流流下,浸入了齒縫,一股腥甜味在嘴裏竄起。
她擡手往鼻下一抹,指尖沾了濕熱的一片鮮紅。
林覺予準備幫她處理一下時,走廊另一頭的女休息室門開了,虞歸晚手裏拿着洗漱用具,顯然也是準備去洗漱間,她一眼瞧見江起雲林覺予兩人後,快步上前來問:“怎麽回事?”
江起雲鼻血血流不止,沒一會,鼻唇間就淌了一片紅。
她還沒作答,身後又是傳來腳步聲和哈欠聲,“怎麽都堵在這兒啊?”
來人是路嘯,上前看到江起雲的臉後,陡然精神起來,“哎喲,江隊,你這是怎麽了?”說完他一琢磨,猛拍腦門,“不會是昨天吃多了,補過頭了吧,快去洗洗,止血要緊。”
江起雲瞪他一眼,快步走向洗漱臺,打開水龍頭用清水沖洗鼻血,嘩啦啦的水流聲中,有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好點沒?”虞歸晚輕聲詢問。
江起雲沒擡頭,也沒吭聲,覺得很是丢臉,說來說去現在這一出都是自己昨晚那莫名其妙的攀比心勝負欲作祟。
一只手輕輕落在她的肩頭,“讓我看看。”
江起雲關閉水龍頭,直起身子,因為剛剛洗得有些急,清水灑在了臉上,化成水珠順着臉頰輪廓滑落,額前劉海也被潤濕,濕漉漉地貼在額頭。
剛洗幹淨的人中部位,沒一會兒又被鼻血淌過,雖然知道仰頭止鼻血是錯誤的方法,但江起雲還是下意識微微仰了脖頸,不過剛擡頭,虞歸晚就伸手托住了她的後腦勺,止住她頭部後仰的趨勢,順帶着輕輕将她的頭扶正,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輕緩地按壓在她的鼻梁兩側。
那兒是一個穴道,進行規律性地按壓是正确的止鼻血方法。
兩人都沒有說話,又因為站得近,目光只能落在對方的臉上。
虞歸晚的神情淡淡,一直觀察着江起雲鼻間的出血情況,過了一會她才開口:“這麽大人了,不知道适量飲食嗎。”
江起雲垂着眼眸,沒有回答。
過了一分鐘,鼻血徹底止住了,虞歸晚收回手,打濕毛巾擰幹,遞給江起雲,又拿了杯子接水,擠上牙膏,漫不經心道:“不過昨天你點的那家湯确實挺好喝的,比螃蟹好吃。”杯中的水接滿,水流聲停下的同時她偏頭看向江起雲,洗漱臺上方的冷白燈光打下來,顯得她面容澄淨明亮。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愛吃海鮮河鮮一類的東西。”
江起雲抿着的雙唇松了松,嗯過一聲後和虞歸晚站在洗漱臺邊一起洗臉刷牙。
八點過,又是一天新的工作日,申請的對孫慶的技術偵查措施已經過了審批程序,外勤小組蹲守在明亮車行外進行監控監聽。
而這孫慶的黑車生意看來是發展得真好,當天下午就有生意找上門來,直接被重案隊抓了個現行,将人送進了審訊室。
當虞歸晚和江起雲出現在審訊室後,孫慶一雙吊梢眼瞪得溜圓,顯然是認出了她們。
他懊惱地捶打了一下審訊椅的小桌板,金屬的鐐铐和桌板碰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江起雲面無表情道:“沒想到我們這麽快又見面了,孫慶。”
“你也有進審訊室的經驗了,自己交代一下你的犯罪事實吧。”江起雲翻看着手裏的資料。
孫慶自然知道抗拒從嚴,坦白從輕的原則,麻利地把黑車交易的犯罪事實全部交代了。
江起雲起身,将葛山的照片放到他面前,“認識他嗎?”
孫五眼珠子轉了兩圈回:“認識,以前的獄友。”
“最近見過他嗎?”
孫慶搖頭,“沒有。”
江起雲又拿出一張照片,是監控截取的銀灰色面包車,“這輛車眼熟嗎?”
孫慶還是搖頭,“不熟。”
江起雲走回審訊桌前坐下,盯着孫慶道:“還是不老實啊,孫慶。”
“我真不知道。”
“行,那把你最後一次見葛山的時間、地點、情形,以及你們之間的對話,挨個說清楚。”江起雲抱臂道。
“最後一次啊,最後一次,我想想,就我出獄前一天中午在食堂打飯的時候,他排我前邊,我和他說我明天就要出去了,你好好在裏面改造,出來重新做人,他沖我點了點頭,就這樣。”
“當天中午都打什麽菜了?”
孫慶飛快答道:“青椒炒肉,炖土豆,小青菜。”
“湯呢?”
孫慶大概沒想到江起雲還會追問這個問題,楞了一秒後答:“南瓜湯。”
“好,我來複述一遍你的口供,你确認一下有沒有什麽問題。”
“當天獄裏食堂的餐食是南瓜湯、青椒炒肉、炖土豆、小青菜,在打飯時你遇見了葛山,跟他說在裏面好好改造,出來重新做人,他點頭說知道了,你又說你明天就要出獄了,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情形,對嗎?”江起雲語速飛快地說完,見孫慶不答,突然拍響桌子,“有沒有問題?”
孫慶被巨大的拍桌聲震得一哆嗦,臉上的橫肉都抖了抖,“是,是。”
“你自己再複述一遍。”江起雲冷聲道。
“我是在出獄前一天中午食堂打飯時碰見的葛山,他排我前邊,我和他說我明天就要出去了,你好好在裏面改造,出來重新做人,他沖我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孫慶說完,頭上滾落幾滴汗珠。
江起雲笑了,“孫慶,我剛剛故意打亂了幾件事發生的順序,你腦子就反應不過來了嗎?在你編造的謊言裏葛山并沒有和你說話,而當事件在語境裏面的順序發生調換時,你的思維就轉換不過來了。
撒謊,拒不交代實情,你知道包庇罪和銷售贓物罪并罰頂格判會判多少年嗎?我猜猜,你明知道後果卻仍然這樣做的原因不會是因為什麽可笑的江湖義氣吧?”
江起雲拿了一張資料走到孫慶面前放下,“這輛銀灰色面包車經過核實,是這起盜竊案的被盜車輛,原車身是白色,流入黑車市場後被塗漆為了銀灰色,盜竊嫌疑人已經落網,叫張奎,你對他的名字應該很熟悉吧?”
“你以為你咬死不承認我就真挖不出你和葛山的關系了嗎?”
“接下來還要我繼續說嗎?”
孫慶渾身僵硬,微微張着嘴。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最近到底有沒有見過葛山?”江起雲再次發問。
孫慶肩膀一松,渾身洩氣,耷拉着肩膀道:“見過……大概是十來天前。”
江起雲皺眉問:“你們見面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自己交代,別跟擠牙膏似的一句句往外蹦。”
“他來找我,是為了買車,買的就是這輛改色套牌之後的面包車,還和我說他準備去幹一票大的,問我要不要入夥,我當然是拒絕了。”
“他一個人?”
“是。”
“我想你也看到葛山的通緝令了,對此你有什麽線索可以提供給我們的?”
孫慶急道:“警官,我是真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人又在哪兒,除了賣車,我跟他真沒什麽關系了。”
“我問你知不知道了嗎?我是說你有沒有什麽線索可以提供給我們。”江起雲盯着孫慶,“你這麽急着撇清關系是心虛嗎?”
孫慶猛甩頭,鐐铐再次跟小桌板碰撞,發出咣咣咣的聲音,“不不不,我不知道,我這不是怕你們誤會嗎?我可不敢包庇他。”
江起雲沒再追問,審訊室一時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孫慶額頭上的汗珠就沒斷過,繃緊的臉部肌肉有些抖動,半晌後,他主動開口說:“不過他當時買車的時候問過我一句,問我附近有沒有私人的物流運輸車,我就給他說了一地兒。”
江起雲眯眸,目光銳利。
孫慶讪笑道:“警官,我這應該不算包庇罪吧?我壓根就不知道他想幹嘛。”
江起雲沒搭理他,快速走完審訊流程後,帶隊再次前往致和老社區,前往的途中,江起雲道:“我知道我們為什麽排查了整片社區都沒找到作案車輛了,葛山他将面包車藏進了物流車裏,和我們玩了一出俄羅斯套娃。”
幾人再度來到這片社區,分成每組三人,就四個方位再次進行排查,一個多小時後,路嘯帶隊的一組有了發現。
“江隊,和暢路302號這裏有一家私人的冷鮮物流公司,主要負責給社區菜場和小型超市運輸生鮮,據菜場和超市的負責人說,這家公司大概半個月前和他們解約了。”
幾組人立刻彙合到和暢路302號,該物流公司門市大門關着,旁邊有一個入戶式車庫,車庫內停放着一輛大型冷鮮運輸貨車。
江起雲拍下車牌照後發給交警大隊,讓他們協查車主信息,接着進入車庫,來到車廂後方,聯合幾名隊員齊力将車門門栓卸下,咔嚓兩聲,緊閉的車廂門松動出一絲縫隙。
衆人拉開車廂門,黑漆漆的車廂裏隐隐可見一輛面包車的輪廓。
幾柄手電亮起,灰塵仆仆的銀灰色面包車出現在衆人眼前,正是監控裏拍攝到的作案車輛。
“通知現勘隊過來吧,方昉,聯系附近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