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過往與今
休息室內明亮的大燈沒開, 只有桌上一盞小臺燈散發着暖黃的光線,虞歸晚穿着一件貼身的白色背心坐在床邊,露出的雙臂纖長,肩頭圓潤, 輕薄衣料貼附着的腰身, 線條曲致流利, 暖色系的光影籠在她整個人身上, 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柔光。
江起雲走到距虞歸晚床邊一米的位置站定, 問:“傷還沒好?”
“已經結痂了,就是有點癢。”虞歸晚扭轉上身, 露出小片柔韌的腰肢,“江隊,能麻煩你幫我上個藥嗎?在腰後面, 我看不太見。”
即便看不見, 其實也并不影響擦藥, 但江起雲好似沒有察覺到這請求的不合理處。
她默了幾秒後,走過去拉過椅子面朝虞歸晚坐下, “在哪兒?”
虞歸晚将提着的背心下擺又往上拉了拉, 後腰近腰椎處的光潔的皮膚上, 有一條礙眼的五公分長疤, 一端結痂掉落了些許, 新生長出來的軟肉有着和白皙膚色不同的粉紅。
江起雲低垂下眼皮,擠出一點藥膏抹在指尖,俯身伸手,指端觸上虞歸晚腰上粗糙的疤痕, 塗抹期間, 又會觸到疤痕旁泛着溫熱體溫的肌膚。
“江隊。”
江起雲頭垂得低低的, 也不擡頭,只“嗯”了一聲。
虞歸晚放低聲音,輕聲慢語道:“已經結痂了,不疼,就是癢,你這樣太輕了,我會更癢。”停頓不過半秒,她繼續道:“所以你可以重一點。”
江起雲指尖一抖,胡亂想着盛夏來得真快啊,也就六月的天,為什麽光是坐着就叫人生汗了。
她無意識吞咽了一下,緩解口幹舌燥,飛快地擦完藥後收手,擰回藥膏的蓋帽,“好了,不想留痕的話最近注意點飲食。”
虞歸晚放下衣擺,雙臂撐在膝頭,捧着臉問江起雲:“你吃東西了嗎?”
“沒。”江起雲目光掠過虞歸晚的臉,一閃而過後又回落到她右臂肩頭的一處,那兒有一塊不規則的傷痕。
江起雲緊皺起了眉,“這兒是怎麽回事?”
虞歸晚順着她的視線看向自己右肩,随口回道:“一次小意外留下的,沒什麽。”
三言兩語揭過,顯然是不想深聊這個話題。
江起雲盯着那處傷疤,沉默了兩秒又問:“那你吃抗抑郁的藥又是怎麽回事?”
虞歸晚怔了一下,垂落眼睫,聲音平淡,“沒什麽,現在這個社會上的人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心理問題,只是程度輕重不同罷了。”
江起雲沒再追問,心口堵得發慌,她承認,在虞歸晚才離開的那兩年,她不是沒有在心裏幻想過虞歸晚在國外過得并不好,繼而後悔自己的選擇,可現在似乎幻想變成了現實,她的心裏卻并沒有想象中的暢快,只覺得心中酸澀,這股酸澀的意味竄到喉嚨和鼻腔,帶着她的聲線也多了一絲暗啞,“你……”
虞歸晚像是看穿她所想,眼梢下彎,語氣柔和,“已經沒事了,回來之後,雖然因為工作原因不能保持規律的作息時間,但至少已經不需要藥物輔助助眠了,在床上醞釀一會就能睡着。”
“所以已經沒事了。”虞歸晚又重複了一句,像是在安慰江起雲不必為她擔心。
江起雲攏緊的眉頭稍松,她表情有過短暫的躊躇後,擡眼正視虞歸晚,神情透着一股嚴肅勁,語氣也是一本正經,“睡不着也沒關系,你可以像上次那樣,發信息給我,我陪你聊天。”
虞歸晚笑了,眉眼都融在燈影裏,“好,知道了,那江隊到時候可別嫌我煩人。”
江起雲難得一次心口如一,“不會。”她起身往門邊走,“好了,準備下班吧,明天還要審費華,早點休息。”關門之際,她又添了一句“等會一起吃了飯再回去。”
沒等虞歸晚應好,江起雲就先回辦公室拿了車鑰匙,路過辦公區時喊了一嗓子:“梳理完明天要做的工作內容後就下班吧,費華不見得會老實交代,二十四小時傳喚訊問的時間,到時候可能得輪番上,回去了都早點睡,為明天養精蓄銳。”
“好嘞江隊。”辦公區一溜人齊聲道。
江起雲下樓走到停車場,靠着車門等虞歸晚,幾分鐘後,虞歸晚的身影出現在刑偵大樓大門外,門口處的頂光是高亮的白光,映在虞歸晚身上,襯得她清瘦高挑,走動時,夜風勾起衣角,又帶起幾縷柔順黑發。
江起雲望着對方的目光缥缈了幾分,感覺此時的虞歸晚身上似乎又多了幾分少女時期的影子。
懷念的思緒總會讓人變得心軟,江起雲不願虞歸晚察覺到自己這份心軟,所以在虞歸晚走近時,便先上車了,等虞歸晚也上車後,她邊啓動車子邊問:“去吃那家大排檔嗎?”
“嗯,打包回去吃吧。”
開了幾百米,到達大排檔所在的街邊,江起雲将車泊入停車位,下車後看見今天大排檔生意并不怎麽好,門市裏零零散散坐了幾桌客人,老板寧淨正和幾名服務員收拾擺在門市外露天的桌椅板凳。
江起雲擡頭看了眼天,烏雲堆積,夜風呼呼,一副風雨欲來的架勢。
寧淨也很快瞧見了她們,笑着問:“江警官,虞警官,今天怎麽就你們兩人啊?”
江起雲上前回:“下班,順路打包點吃的回去。”她回頭問虞歸晚:“你吃點什麽?”
“蛋炒飯吧。”
江起雲楞了一下,轉頭對老板道:“兩碗蛋炒飯,打包,謝謝。”
寧淨放下手裏的塑料靠椅,跑去店裏吩咐後廚。
一滴雨點砸落,天空也閃白了一下,江起雲開口道:“你先回車上吧。”
江起雲拿起一只折疊椅收折好,看見虞歸晚也幫忙收拾起了桌椅,她看了兩眼後,收回視線,加快手下動作,麻利地幫着服務員将露天的桌椅餐具都收回了門市裏邊。
寧淨謝道:“啊呀,真是太麻煩你們了,這樣,免費送二位警官一包八寶雞,是咱店準備推出的新品,二位幫忙嘗嘗味道,提提意見。”
江起雲對寧淨的印象挺不錯的,也不忸怩,便大方接受了,“那謝謝老板了。”
幾分鐘後,寧淨提着打包好的兩盒炒飯以及一盒真空包裝的八寶雞走出廚房,遞給江起雲,“江警官,這雞肉是熟食真空包裝的,直接熱熱就可以吃了。”
“謝謝。”江起雲接過。
寧淨露齒笑:“客氣了。”說完他望了眼門市外,已是大雨瓢潑,“兩位警官要不要拿把傘,雨有點大。”
“不用了。”回答的是虞歸晚。
“那兩位警官慢走啊。”
站在門市屋檐下,江起雲估量着到馬路邊的距離和雨勢,怎麽着也得淋個半濕。
思索間,她聽見虞歸晚問她:“江隊,跑嗎?”
偏頭看去,虞歸晚朝她伸出了手,屋檐下正好掉落一滴雨珠,掉在了虞歸晚白淨的掌心,又順着掌心紋路滑落到地上,只留下掌心的微末水痕。
江起雲擡眸看向虞歸晚的臉,那張和背後漆黑的雨夜形成反差的盈盈笑臉。
她盯着虞歸晚被大雨濕氣浸潤的眼睛,恍然想起在高中一個普通的晚自習下課後,突下暴雨,許多學生聚集在教學樓大門處,等待有傘的同學來接,她和虞歸晚是走讀,她正發愁要不要打電話叫賀玫來接她們,虞歸晚就像現在這般朝她伸出了手,發出無聲的邀請。
兩人在大雨中狂奔,周身衣物和鞋子吃水變重,心卻是輕揚快樂的,到家後兩人都變成了落湯雞,換了吊帶和短褲盤腿坐在床上,互相給對方擦頭發,虞歸晚當時問她:“會不會覺得這樣很傻很非主流。”
江起雲撇嘴說:“很酷。”
“江隊?”橫跨過回憶的聲音拉回了走神的江起雲,她正回頭去,長腿一跨,大半的身子入了雨幕中,肩頭衣物迅速被雨水浸出深色濕痕。
虞歸晚以為她這是拒絕的意思,正要收手,斜前方卻伸來了一只手,不等她反應,那只手緊握住了她,一發力帶着她跑入了瓢潑大雨中。
雨勢兇猛,雨水打在手背冰涼涼的,可兩人貼在一起的掌心卻是溫熱的,虞歸晚盯着江起雲筆直的肩線,輕快的背影,似乎和少女時期并無什麽不同。
世界下着雨,心裏卻開滿了花。
兩人上車後,江起雲打開車內暖風,拿出紙巾擦拭身上的雨水。
大雨打落在車頂車窗上,噼啪作響,車廂內卻是一片靜谧祥和的氛圍。
虞歸晚擡手解衣服扣子,解到露出鎖骨的位置,江起雲突然大聲道:“你幹嘛?”
虞歸晚手一頓,迷茫地眨眨眼,頗為無辜道:“脫濕衣服啊。”
江起雲瞪她,表情有幾分兇又像是在忍耐什麽,虞歸晚看了她兩秒忽而一笑,輕聲:“放心,裏面還有一件貼身的打底背心,剛剛你不是在休息室看見了嗎。”
江起雲繃緊的下颌線一秒柔和了下來,低聲嘀咕:“我怕什麽,不都是女的。”
“這樣啊。”虞歸晚一邊擦手臂上的水漬一邊說道:“那今年年底,隊裏的團建活動能申請去泡溫泉嗎?”
江起雲發動車子,“那當然是尊重大多數人的意見。”
“嗯。”輕飄飄的一聲嗯像是隐藏着笑意。
江起雲不知道虞歸晚在樂什麽,但覺得這笑音多半是針對自己,她踩下油門,在暴雨中駕車回到公安家屬小區。
吉普車駛入泊車位停穩,虞歸晚下車關上車門後又敲了敲車窗,江起雲按下車窗玻璃,看見虞歸晚那張被雨水洗滌後幹淨清亮的臉,對着她說道:“啊對了,不管什麽團建,江隊下次還是別喝酒了吧。”
虞歸晚笑着停頓了一下,繼續又開口:“畢竟江隊喝醉之後還挺磨人的。”說完,便揮揮手轉身離開了。
坐在駕駛位的江起雲面部表情有些石化,磨人?什麽意思,難不成虞歸晚那晚知道自己是裝醉的?
怎麽知道的?那當時她豈不是把自己當傻子一樣看?
心裏百爪撓肝,如坐針氈,江起雲想追上去試探一下虞歸晚的口風,又或是主動解釋一二,但又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給摁在位置上動彈不了。
理智告訴她追上去無異于自取其辱、自揭老底、自丢臉面。
一生要強的江隊最後還是拉着臉回到自己家,坐餐桌邊一邊扒拉蛋炒飯一邊尴尬得腳趾抓地。
一頓風雲殘雲後,飽腹帶來的滿足感暫時壓下了渾身的焦躁,江起雲坐着休息了會,情緒也漸漸恢複平靜。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
只要自己不覺得丢臉,丢臉的就是別人。
極度擅長自我洗腦的江起雲很快完成了自我開導,接着像是想起了什麽,起身走到客廳電視櫃前蹲下,拉開抽屜翻翻找找。
細小的動靜吵醒了睡着的賀玫,賀玫打開房門拍拍哈欠問:“找什麽呢?”
“沒什麽,我動作小點,你繼續睡吧。”
賀玫回身關門,“你自己也早點睡啊。”
“嗯。”
又打開一層抽屜,四下翻找後,江起雲拿出一盒嶄新的未開封的藥膏,是前兩年賀玫托朋友在國外帶回來的,說是用了什麽最新技術複合因子材料研發的淡疤除痕藥膏,江起雲當時看了眼密密麻麻的說明書,需要配合什麽保險液,每天塗幾次,塗完又要怎麽護理,實在沒那個閑心和時間,就閑置了。
她拿着藥膏盤腿在地板上坐下來,低頭看了眼包裝外的保質期,還沒過期。
食指無意識摩挲着棱角分明的盒子,她思忖着明天怎麽把這個東西自然而不做作地拿給虞歸晚。
“收拾東西碰巧找到的,我用不上,給你了。”江起雲在腦子裏勾勒出這副畫面,手臂立馬起了一片雞皮疙瘩,這也太做作了。
她搓搓手臂,後仰倒在地板上,伸手将盒子舉到半空,盯着它小聲喃喃:“有什麽可擰巴的,你以為你送出去她會多想什麽嗎,不過就是說一句謝謝而已,用得着這麽別扭嗎?”
用得着嗎?江起雲這樣問自己。
可心裏卻給不出答案。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