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屋外的日光漸漸西落, 屋中的哭聲已然放緩,只剩下幾聲啜泣,隐沒在男人懷中。
他輕拍着她的後背, 才開口問:“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的從宮回來,便傷心成這樣了。”
“皇叔他病得很重。”李星禾抽泣着。
賀蘭瑾安慰說:“宮裏有太醫為聖上調養龍體,聖上定能痊愈,公主不必為此憂心過甚。”
李星禾搖搖頭, 又道:“這樣的大事, 卻沒有一個人來告訴我。”
聞言,賀蘭瑾心中微酸。
許是自己也孤身一人,他十分能體諒星禾的心情, 只得說:“聖上病重并非一件好事, 自然不欲天下皆知。”
“我知道, 我知道皇叔是擔心他病重的消息傳出去, 會讓朝廷震蕩, 我只是……感覺自己很無能。”李星禾抓着他的衣裳,明顯感覺到自己臉龐下枕着的衣物已經被自己的眼淚浸濕。
坐在男人懷裏, 她意外的很老實,沒什麽小動作,只是抱着他,緩緩傾訴。
“若是我能有辦法安定諸臣,能像父親那樣有威望震懾世家,也不至于讓皇叔拖着病體還要操心這些糾葛……皇叔比我父親還小幾歲, 卻蒼老得那麽快。”
她受不得這許多的變故。
寧願一切如舊, 也不想再眼睜睜的看着對她好的人逝去。
聽完她的話, 賀蘭瑾掏出帕子來, 一邊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珠,一邊說:“公主不可如此自輕。文臣武将,各有職責,大皇子與四皇子同樣在朝為官,職位比公主高上許多,也沒有辦法解決兩黨之争,何況公主之志本不在朝堂,即便因一時感傷而去調和紛争,也未必能成。”
李星禾哼唧着,擡起頭來疑惑地看着他:“你怎麽會知道……朝堂上的事……”
賀蘭瑾也不避諱,解釋說:“某擔心公主日後在京城的處境,所以私下裏讓人去打聽了些。”
他讓人出去探聽消息?
聽上去好像是那個大奸臣很擅長的事。
李星禾茫然的眨着眼睛,突然感覺自己坐在他腿上有些不自在。
在她開口追問之前,賀蘭瑾便開口安撫說:“公主不必擔心,某能探聽到的都是衆所皆知的事,即便某記憶全無,某也仍想為公主出一份力。”
原來是這樣。
想來他如此聰慧,除非是她故意隐瞞,不然。
“那你覺得我該做什麽?”李星禾試探着問,“皇叔說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朝中暗流湧動,我身為公主,怎能茍且偷安。”
“聖上既出此言,必有深意。”賀蘭瑾深思道。
盯着男人深思的側臉,李星禾微微垂眸,想了想,還是對他開了口:“皇叔還說,我不該嫁給世家子弟。”
“嗯?”聽到這話,賀蘭瑾眼中并無喜色,低聲問,“聖上是要為公主安排婚事?”
李星禾搖搖頭,将今日在禦花園中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心事說出了口,心裏頭也就沒那麽堵了,眨巴着水靈靈的眼睛看着他,期待他聰明的腦瓜能為自己想一個萬全之策,既能應付婚事,也能為皇叔解決了麻煩。
可賀蘭瑾卻沉默了。
良久才道一句,“長公主的婚事自然要緊。”語氣乖順的有些惹人憐惜。
看美人微皺的眉眼,李星禾立馬意識到他在擔心什麽。
他的确是該擔心。
若她應了皇祖母的要求嫁人,那這府上就要添一位驸馬了,到時不說驸馬的脾性如何,單看賀蘭瑾的風骨,便絕不肯屈身他人之下。
她舍不得自己心愛的美人受委屈,又為着皇叔操勞的事煩心。
一遍一遍回想着皇叔說過的話,會有什麽深意。
——不嫁世家子弟,就是要她不要支持世家,不支持世家。
——那不就是支持改革派嗎。
李星禾豁然開朗。
正巧了,自己眼前的這位,正是當初一力推行改革的高官,甚至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足以看出他對于改革朝政律法的執念。
自己官職并不大,能夠調用的軍馬大都在封地上,如今能動用的只有京城數百的親兵,還有自己身為長公主的權力與威望。
以及,這個完全忠心于她的賀蘭瑾。
她想了想,還真有一個兩全之策。
“要不然……”李星禾伸出手去勾住他的脖子,垂着視線小聲說,“我嫁給你吧。”
區區幾個字,落在男人耳朵裏如雷轟鳴。
他不可置信地轉過臉來,看坐靠在自己懷中的少女,一雙圓潤的杏眸已然哭得泛紅,臉頰上帶着未褪去的潮紅,睫毛如蝴蝶扇動翅膀,一下一下忽閃着。
少女坐在他腿上很是乖巧,嬌小而柔軟的身子靠在他的臂彎中,離得近了,甚至能嗅到她發上淡淡的花香。
她看上去很鎮定,目不斜視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可在自己後頸上勾畫的指尖卻暴露了她活躍的小心思。
星禾經事太少,他不得不勸。
“某乃帶罪之身,與公主結親,是耽誤了公主。”
“都到這種時候了,兒女私情什麽的都該往後放一放。”李星禾義正言辭地說着,言語間已然恢複了往日的朝氣。
她摟着賀蘭瑾,滿懷期待的打算着:“我幫你洗脫罪名,由你出面讓改革派的官員團結一心,然後我再幫他們一把,必能成事。”
想到了破局的方法,眼前迷霧逐漸散開,李星禾開心的翹起了腳尖。
話都說到這裏了,賀蘭瑾怎會不知她是将姻緣當成了攪亂黨争的籌碼,意外之餘,竟然有些欣慰。
從前只覺星禾身上有種不被世俗沾染的純真可愛,今日方覺,她的憐憫仁愛之心,實在配得上這“長公主”的身份。
“公主心懷大義,某無有不從,只是……”
“只是?”
“某對往事一無所知,如何能完成公主的計劃。”賀蘭瑾很是為難,他已經盡力的想從她話中得到更多信息,始終只能窺見一角,未知全貌。
李星禾愣怔着看他。
要治好他嗎?
不行!
她想都沒想就把那個危險的想法按死在了腦海中,收緊了手臂将他的脖頸圈得更緊。
朝中官員可不是廢物,非要他一個罪臣去扛事,況且他就算不恢複記憶,也依舊保持着從前的習慣,看書也好,喝茶也好,甚至連下意識的小動作都與從前別無二致。
她相信,即便讓他以這樣空白的狀态去為自己、為改革派出謀劃策,他也能做得很好。
沒必要去冒那樣大的風險讓他恢複記憶。
李星禾松開手,扶住他的肩膀,讓他低下視線來正視自己,看着他的眼睛說:“你那麽聰明,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說的這樣堅定,賀蘭瑾心中就算有疑惑也不算是問題了。
畢竟,能從侍君成為驸馬,已然是他求之不得的好運氣,更何況,他早就已經想洗脫罪名,好在日後的朝堂上幫助公主。
應答她:“某必不負公主所托。”
“那我這就去辦。”李星禾抹了抹了臉上的淚痕,從他腿上下來,就往門外走去。
走了兩步,駐足回頭,就見他也跟着站起身來,對上她的視線,溫柔的微笑着,如春風拂江,陽沐翠柳。
曾幾何時,她還從未想過婚嫁之事,可剛剛,自己竟然那麽理所應當的說要和他成親。
這個人是屬于她的。
成親之後,她也同樣會是他的人。
這感覺有些奇妙。
原本只是将他當個玩意兒,養在身邊解悶兒,漸漸的卻習慣了他的存在,依賴他的溫柔,貪戀他的美好。到現在,就連“嫁給他”這種話說出口,也不覺得有任何負擔。
她喜歡上了賀蘭瑾,但在這份喜愛之中,漸漸滋生出了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摻雜在歡心的愉悅中,灼熱到發燙。
一時理不清這情緒,李星禾轉過身去,走出了房門。
只留賀蘭瑾一人在房中,撿起了被她扔在地上的雪裘,輕輕拍打着上頭沾到的的灰塵,随後挂了起來。
即便人在府中不能出入,他也能從下人們探聽到的消息中得知,看似寧靜的冬日佳節之下,是數不清的利益糾纏。
懷中少女留下的溫度還未散去,他輕撫着被長公主哭濕的衣衫,心中更加堅定:無論今後境況如何,他都不會離開星禾。
……
李星禾坐在書房中,斟酌了小半個時辰才寫好一封信。
她想要參與有關改革派的事,只有借助賀蘭瑾的名聲。鄭國老是賀蘭瑾的老師,就算沒有參與,也一定知道其中內情,她寫這封信對鄭老言明态度,也是希望能求得他的幫助。
把信封好,喚了一個小厮進來,将信放到他手上,叮囑說:“送到鄭國老手上,記得小心些,不要惹人注意。”
“小的記住了。”小厮雙手接住。
“去吧。”
小厮離開之後,李星禾也跟着起身,眼看着外頭已将近黃昏,她不願意多等,出門說:“芷藍,陪我去趟刑部。”
芷藍小步跟上來,疑惑問:“公主無端去那兒做什麽?這種時候,刑部也沒多少人在。”
李星禾果斷道:“朝廷要生變,我得幫賀蘭瑾洗脫罪名,如此才好借着他的影響參與推動改革。”
聽罷,芷藍大驚,“這如何使得?”
她每日都陪在公主身邊,長公主向來只願意做好自己手上的政事,旁的極少過問,今日卻突然變了性子,不但要摻合進黨争之中,還要為賀蘭瑾脫罪,實在讓人琢磨不透。
李星禾卻當是她不信自己能做到這些,自顧自解釋道:“改革派的人天天都想把賀蘭瑾從我手裏救出去,如今我願意幫他們,他們不會不同意的。”
“可是外人仍舊不知賀蘭公子已經失憶,就算洗脫了罪名,也于朝政無益啊。”
“但是他們會相信賀蘭瑾,卻不一定會相信我。”李星禾有自己的緣由,她既然已經想好了,就是一定會去做的。
芷藍勸解道:“公主若為賀蘭公子脫罪,日後又以何名目将人留在府中?難道公主已經厭倦了他?”
“我當然不會讓他離開我身邊。”李星禾自信地說,稍微放低了聲音,羞澀着抿了一下唇,才又對她說,“我已經決定了,要嫁給他。”
聞言,芷藍睜大了眼睛。
慌張道:“公主金枝玉葉,賀蘭公子就算洗脫了罪名,也已無官職,與平民百姓無異,公主下嫁給他,實在是太委屈了。”
“也沒那麽委屈……”李星禾嘟囔着。
她并不看重身份,甚至在向他提出要成親的時候,都沒想過他們兩人如今的“未婚夫妻”關系。
“皇叔為朝中黨派鬥争憂愁的病都養不好,而且皇祖母也在催我嫁人,我躲得過一時,躲不了一世。與其和了皇後的意嫁給世家子弟,還不如和他在一起呢。”
不過是為了解決眼下的問題,做出的權衡之舉罷了。
被她拿定的主意,輕易不會更改。
芷藍知道她的脾氣,只得旁敲側擊問:“公主……喜歡賀蘭公子?”
“當然喜歡了。”李星禾停下腳步伸了個懶腰,不假思索道,“他那麽好,我怎會不喜歡他。”
說的倒是真切,可怎麽聽都像是孩童一時沖動之語。
在這之前,長公主極少對一個人如此上心,甚至喜歡到和那人成婚也不覺得有什麽大問題。可這正是芷藍擔心的地方——
将來要做驸馬的不是別人,是賀蘭瑾啊。
她陪在長公主身邊貼身侍奉近十年,眼睜睜的看着長公主與賀蘭瑾從小看對方不順眼到大。
長公主切切實實的打過人家,搶人家的東西還潑壞了人家手抄的書本,而賀蘭瑾更是彈劾訓斥,雖為臣下,卻絲毫不畏懼對長公主的批評與指責。
積累了數年的恩怨,因一時失憶暫且置,也無可厚非。
但誰也不知道賀蘭瑾的失憶會持續多久。此人身上變數太大,長公主對他只是一時玩心就罷了,怎能生出與他成婚的心思來呢。
趁着李星禾還站在原地,芷藍走到她面前,跪下說:“公主成婚事關重大,恕奴婢說句不該說的,萬一賀蘭公子恢複了記憶,您還會喜歡他嗎?……還請公主三思。”
說的句句在理,李星禾也不由得多思慮。
芷藍說的對,就算她刻意不讓人為賀蘭瑾醫治,也難保會有意外發生,萬一他突然痊愈,自己的處境可就艱難了。
她可以輕松拿捏住一個沒有名分的侍君,一個罪人,甚至是她的驸馬,卻無法控制住洗脫了罪名的賀蘭瑾。
自己下嫁給他完全是為了朝廷,為了李氏江山的安穩,也有那麽一點點想要留他在身邊的私心。
嫁自然是要嫁的,在此之前,她得為自己留條後路。
“你去給我準備一件東西。”李星禾俯下身将芷藍扶起來,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
“這……”芷藍面露不解。
李星禾催促她:“快去吧。”
“是。”芷藍只好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3-01-26 02:18:01~2023-01-27 02:57: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浮珑山龍樹 3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