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離開禦花園後, 心裏總算輕松下來。
走在朱紅的宮牆裏,李星禾仰頭看着頭頂四方的天,微微閉上了眼睛, 不知從何時起,她所熟悉的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盡管自己與其他兩位公主合不來,也早已經習慣了皇後對于親生女兒的維護,可怎麽也沒想到,皇後竟然會插手她的婚事, 剛才那急不可耐的态度, 足以看出,皇後是有多想她與世家結親。
她又不是傻子,昨日宴席見大皇子與世家相談甚歡, 又碰上今日之事, 就大致能猜到, 皇後是将她當成了政治資本與世家進行利益交換, 為的讓大皇子坐上儲君之位。
皇後從未待她非為寬厚, 大皇子與她只有面上的兄妹之情,徒有禮數, 并不親近,她怎會甘願成為他們的棋子。
李星禾不由得嘆了一聲氣。
視線轉向堆在牆根下的雪,路上的雪已經被掃過,但腳下的磚縫中仍然被白雪塞滿,一條條筆直的白線,填滿了這條路。
她并不喜歡進宮。
進宮也只會見皇叔和皇祖母, 見皇叔多是為公事, 而在皇祖母面前, 她從來都是個孩子。
她以為一切都會如常, 不想腳下之路未有變化,人心卻早已物是人非。
她不明白皇祖母是有心與皇後一起安排她嫁入世家,還是被皇後言語蒙蔽。經過今日,她也就看清了,皇祖母并不懂她。
其實她早就知道,自己在皇祖母眼中,與其他的皇子公主并無二致。
可自己卻總是貪心着想要皇祖母多疼疼她,寧願少進宮來,也不願意與其他的人一同侍奉在皇祖母面前,眼見着自己唯一的祖母去疼愛別人,無時無刻不被提醒,自己分到的只是幾分之一。
許是自小就沒有得到過偏寵,所以心中才會不安,害怕失去。
抛卻舊事,至少她要成為自己心上人的唯一。
賀蘭瑾……
反應過來自己在心底默念的名字,李星禾心尖微顫,意外于自己竟然會在這種時候想到他,更意外的是,想到還有一個賀蘭瑾陪在她身邊,心中便釋然了。
提着紅裙子跑到牆根下,抓了一把雪握在手裏,冰涼的溫度一下子就将她的手指凍得通紅。
“好冷。”李星禾打了個哆嗦,将手中攥好的雪球狠狠的扔在了牆上。
雪球在朱紅的牆上被打散,就好像她的壞心情也被團成球,扔出去,打的稀碎。
心情松快了,人也已經到了承乾宮外。
對門外的太監道:“聽聞聖上身體不适,本宮特來看望,煩請公公替本宮禀報。”
聽罷,小太監回答:“聖上不在宮中,正在勤政殿看折子。”
李星禾意外道:“早朝未開,聖上怎得還要批折子?”
小太監答:“朝臣遞了折子進來,聖上擔心誤了國家大事,便都一一批閱,哪怕到了佳節,也不肯有半分松懈。”
“謝過公公。”李星禾立馬轉道去勤政殿,心道皇叔不是生病了嗎,為何還如此勤于政事。
不多時便來到了勤政殿外。
對門外的宮人禀報過後,李星禾很快就被請了進去。
身後的殿門關上,她下跪行大禮,“微臣叩見聖上。”
過了一會兒,面前才傳來一道虛弱而沙啞的回應,“咳咳……起來吧。”
李星禾擡起頭來,就見堆滿奏折的書案後坐着一人,正是她的皇叔,卻是身形消瘦,面色蠟黃,額頭印堂處隐隐發黑,俨然一副重病之态。
李星禾大驚,起身道:“臣上次來見皇叔,您只是有些咳嗽,不過一月有餘,怎的病重至此。”
皇上手裏拿着一本折子,有氣無力的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嘆氣道:“朝中事務繁雜,世家勢大,相互之間利益交換,抱成一團,甚至幹預立儲之事……朕只擔心,真要聽他們的立了大皇子,這李氏江山,便要拱手讓給他人了。”
說罷,眼神又重新落回奏折上,一邊閱着,拿着朱筆在上頭批示。
筆杆子一時沒拿穩,晃蕩兩下,直接從他手中掉了下來,李星禾剛剛才平靜下來的心,也随着這筆杆子一同滾了下來。
這還是她治國有為,精明強幹的皇叔嗎,還不到五旬的年紀,竟顯出如此老态。
她第一次直觀的從一個人身上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未等侍候在一側的宮人上前,李星禾搶先一步近到他身前,從桌下拾起了朱筆雙手奉回。
從旁勸谏道:“皇叔擔憂此事,何不如朝臣所言,推行改革,打壓世家。”
皇帝從她手中接過了朱筆,聽她說完,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無奈的轉回去看奏折,“若朕再年輕十歲,尚有餘力能掌控諸臣,如今,咳咳……身體不濟,權力下放,朕也只能勉強維持朝中平衡,若再生變故,怕是非要流血清算才算完的。”
李星禾只在朝中做一個小官,偶爾從上書和侍郎口中聽那麽一兩句朝堂局勢的分析,如今皇叔都已經把問題直白地講出口,她卻給不出哪怕一個解決之法。
她低下頭,愧疚道:“臣無能,不能為皇叔分憂。”
皇帝擺了擺手,低聲道:“一時所感,你不必往心裏去。”
話說完,手中的奏折也已經批好,放在了一側,放下朱筆,空下手來,才又問她:“朕聽宮人來報,說太後在禦花園為你選驸馬,可有此事?”
“是,臣剛從禦花園過來。”許是見到這樣疲憊病态的皇叔,李星禾于心不忍,說話聲都輕了許多。
皇帝一手扶着椅子,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問她:“可有相中哪家公子?”
李星禾搖搖頭,直言道:“都只是些酒囊飯袋,皇叔知道臣的脾氣,若驸馬無才無德,空有富貴容貌,臣絕不會服氣的。”
說完才反應過來,這話似乎不該當着皇帝的面說。
那些人都是太後和皇後選來的,她當着皇叔的面這樣說,怕是又要被訓斥說不敬尊長,驕縱無度了。
雖然已經習慣被皇叔訓斥,但是看他的身體狀況,她實在害怕皇叔因她生氣,反而病得更重。
李星禾緊張的看着皇帝的反應,正想着開口補救幾句,卻見那張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對她說:“不錯,不愧是我李家的公主。”
猛然聽到皇叔的誇獎,李星禾在驚訝之中還帶着那麽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皇帝輕笑一聲,說:“朕記得你父親少時娶妻,也說過不喜庸脂俗粉,後來被你母親一槍挑到馬下,便非她不娶了。”
他像是沉浸在回憶中,許久才被壓不住的咳嗽給拽了回來,視線落在李星禾身上,眼神緩緩對聚焦。
“禾兒。”
李星禾立馬躬身拱手,“聖上有何旨意?”
皇帝語重心長道:“太後與皇後心中各有盤算,但按照朕的意思,你不該嫁與世家子弟。”
“皇叔這是何意?”李星禾擡起頭。
皇帝搖搖頭,深凹下去的眼眶顯得眼睛疲憊,布滿血絲,喃喃道:“你無需知道朕的深意,只要知道,朕賜你長公主的身份就是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信自己願信的理,旁的利益糾葛,人情複雜,都不需要你去考慮。”
聽完這話,李星禾好像明白其中之意又感覺雲裏霧裏,“皇叔……”
皇帝還要張口再說什麽,去猛然捂住嘴,轉過頭去猛烈的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
“皇叔!”李星禾緊張起來,上去輕拍他的後背,大喊着,“快去叫太醫!”
殿中侍候的宮人正要出去,皇帝卻伸出手來,示意他不要去。
咳嗽聲停下後,才虛弱道:“不必去了,朕的身體如何,朕自己知道。”
李星禾擔心道:“正值佳節,皇叔卻疲于政事,怎能養好病。”
“朝政不定,朕心難安。”皇帝始終一副憂愁的表情,精神氣都消磨沒了,用手推了李星禾一下。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當心又被太後撞見,倒要怪朕壞了你的姻緣。”
李星禾倒退一步,眼中倒映着有如風燭殘年的皇叔,仿佛看到了父親戰死沙場之時,手握長戟,跪在屍山血海之中,任風沙吹打在臉上,哪怕鮮血流盡,亦不肯倒下。
是他們護佑着她,讓她能安然長大,能撒潑打滾,任性妄為。
想到這裏,心中泛起一股酸楚。
她跪下身去,掩飾自己紅了的眼圈,“臣告退。”說罷,便離開了勤政殿。
……
待人走後,站在一側許久,沉默不言的首領太監才小心開口:“聖上,您同長公主說這些,她能懂嗎?”
皇帝看着早已關上的殿門,思慮良久,“禾兒從不摻和兩派之争,皇後卻勾結世家要往她府裏塞人,以她的性情,必然不會逆來順受,早晚會為此生出事端。”
太監低頭道:“恕奴才說句不中聽的,長公主對黨争向來不感興趣,即便懂了,也不一定有能力制衡世家。”
說着走到了皇帝身邊,彎下腰去小聲說:“聖上上想要壓一壓世家的氣焰,何不直接赦免賀蘭瑾的罪名,以他的才智,足以威懾世家。”
首領太監時時跟在皇帝身邊。
他口中所說,何嘗不是皇帝心中想過的辦法。
此刻,皇帝卻只嘆一句:“今時不同往日。”
當初他留下賀蘭瑾的命,就是怕沒有了改革派的壓制,世家太過得意忘形,沒想到,李星禾從大牢中搶走賀蘭瑾,反而平衡了兩派中的怨言。
原本這樣的局面還能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可是……自己的身子越發不濟,立儲之勢迫在眉睫,世家搭上了大皇子這條線,日漸猖狂,眼看着改革派力量不敵,逐漸落于下風。
此時放了賀蘭瑾,必然會讓他成為衆矢之的。他若是死了,壓制世家的政策,可就再也無法推行了。
自己已然病入膏肓,沒必要臨死之前還要折損一位能臣。
低聲道:“佳節将至,待正月過後,春暖之時……再行打算吧。”
……
邁下勤政殿外的臺階,李星禾表情凝重。
芷藍在臺階下等着,見她出來,臉色不太對勁,忙迎上來,“公主這是怎麽了?”
剛從禦花園裏出來時還能有興致捏雪球玩,只是進了一次勤政殿,整個人看上去都心事重重的,連神采奕奕的眼瞳都黯淡了顏色。
李星禾無心答她,只說:“此地不宜久留,咱們走吧。”
“是。”芷藍扶着沒有精神的李星禾,一同往外頭走去。
積雪未化,空氣中飄着冰冷的寒氣,周身有雪裘護着并未受涼,騎馬回府的路上,兜帽不慎被震落,等回到府門外,耳朵連帶着發絲都被寒氣浸染,凍得生疼。
濕潤的眼睛早被寒風吹幹,李星禾翻身下馬,搓着冰冷的手指走進府中,迎面就看見那熟悉的身影如往日一般站在那裏等她。
看到她進門,那雙澄澈而明亮的雙眸便彎起一個弧度,即便隔着一段距離,她都能想象得到面紗之下是一副怎樣的笑顏。
宮中走了一趟,經歷太多變數。
心裏頭沉甸甸的,想哭都哭不出來,卻能在看到他的時候,感到那麽一絲慰藉。
“賀蘭……”她輕聲念出他的名字,朝着他走過去。
賀蘭瑾也向着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李星禾滿心的愁緒,張開手臂,迎面抱住了走到跟前的男人,臉頰埋在他胸膛前狠狠的壓了一下,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心情稍微平靜了下來,很想跟他說些什麽,卻不知該怎麽開口。
自己身邊已經不剩幾個可以讓她随心流露感情的人了,只有他還願意給她一個擁抱。
她不敢對他說朝中之事,害怕哪句說錯了,惹他懷疑。
猶豫了片刻,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抱了他一會,便松開手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賀蘭瑾看着從自己身邊離開的少女,追着她落寞的背影,像是看見了一只被雨打濕的小鳥,明明展翅的時候那樣高傲肆意,此刻卻垂頭喪氣,沒什麽精神,看着怪讓人心疼的。
他有意跟過去,少女卻像是故意躲着他,加快步伐往後院去了。
一時跟不上少女,賀蘭瑾只得伸手攔下了從自己身旁經過的芷藍,問道:“公主今日是怎麽了?”
芷藍搖搖頭,并不對他開口。
她雖什麽都沒說,賀蘭瑾也能從這反應中看出,公主在宮中一定經歷了什麽。
沒有片刻的猶豫,他跟着李星禾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庭院裏的雪都掃作一堆一堆放在幹枯的花叢裏,看上去冰冷冷,軟綿綿的。
李星禾從後花園中穿過,途經不少雪堆,心中總有一股想要一頭埋進去,做個縮頭烏龜的沖動。
只是耳朵冷的厲害,手指也紅紅的被凍麻了,鼓不起勇氣再去玩雪。
想想自己如今的處境,她便忍不住的惆悵。
太後催促她成親,皇後想要利用她結好世家,皇叔沒有要求她什麽,可正因如此,自己受着皇叔的恩惠,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受病痛折磨,生命消逝,無能為力。
她該怎麽辦?
這些事,除了堵在心裏,又能對誰開口……
走進卧房,解了雪裘也沒心思挂,便任它落到地上,自顧自走到床邊,伸手撈了榻上的枕頭來抱在懷裏,在許久的沉默中,眼眶漸漸濕潤。
屋中燒着炭盆,溫暖許多,她的身子卻遲遲暖不起來。
坐在床邊,盯着自己腳尖上沾到的雪,李星禾越想越委屈,卻緊咬着牙關不讓自己流下淚來。
不可以哭。
身為李家的公主,父親母親的女兒,她不可以哭,不能軟弱……
“公主。”
門外忽然響起男人的聲音,少女擡頭往門外看了一眼,沒有理他。
站在門外的男人敲了敲門,關心道:“星禾,某很擔心你,讓某進去好嗎?”
李星禾咬了一下唇,扭過頭去,張開口便覺得喉頭發酸,勉強才壓下哭腔,回他:“我沒有事,你回去吧。”
賀蘭瑾面對着緊閉的房門,聽出了她話裏的不對勁,忙說:“星禾,就算讓某看看你也好。”
“我都說了沒事,不要來煩我!”話說出口,不覺間動了怒意。
意識到自己因為憂慮而遷怒了他,李星禾往床上一躺,幹脆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不再理會他的敲門,兩眼一閉,抱着枕頭,緊咬着嘴唇都要破了。
她只需要自己想開些就好了,或者等她想出辦法來,就不會再這麽難過。
只要像從前那樣自己單獨待一會兒就好了……
朦胧之間,好似聽到了幾聲輕微的嘎吱聲,許是窗戶沒有關緊,緊接着就有一股冷風吹了進來。
剛才聽到男人打擾她獨處的清靜,心裏煩躁的厲害,這會兒沒聽到他的聲音,她不但沒有感到放松,反而更失落了。
或許,剛剛應該讓他進來?
李星禾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
在心中自言自語道:讓他進來做什麽,今日之事,自己又不能随心所欲的對他傾訴,若是連訴說心事都要斟酌詞句,擔心被他看穿謊言,只會讓她更加疲憊。
終歸是自己自作自受,編謊話編的那樣不靠譜,就算騙得他死心塌地,自己也終究是心虛。
恍惚之間,緊閉的雙眼前落下一道黑影,緩緩靠近。
李星禾警惕着睜開眼睛,還未看清來人,便被他俯下身來抱住。
男人的臂膀是那樣寬厚,将她和她心愛的枕頭一同扣在床榻上,仍綽綽有餘。
兩人中間隔着一個軟枕,叫他身上帶的寒氣不會直接接觸到她,賀蘭瑾才能抱的無有顧慮。
低頭看着被他從床上抱起的小鳳凰,躲在枕頭後頭一臉懵,眼睛卻濕潤着,嘴唇都給咬出印子來了。
“這樣還叫沒事?”賀蘭瑾說着,伸出手去在她唇上輕輕按揉,好一會兒才将那印子徹底揉開,少女的唇瓣又軟又熱,被揉化了,像是塗了口脂,紅豔豔的。
李星禾愣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才察覺,自己方才許久未暖的身子,只被他抱了這麽一下便很快熱了起來。
別扭着推他,氣道:“誰讓你進來的,又不關你的事。”
懷中的人胡亂動彈,賀蘭瑾便就着她掙紮的動作,順勢将她打橫抱起來,自己坐在床邊,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暫時忘卻廉恥之論,像是哄孩子般,溫柔地撫摸着她的後背。
心疼道:“你眼睛都紅了。”
聞言,李星禾嘴硬道:“我就是有點難過,沒什麽……”說話間,眼眶已被淚水濕潤,連視線也被模糊。
“難過就哭一會兒吧,某就在這裏陪着你。”賀蘭瑾輕聲說着,扶着她的頭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暖意并非由外而內,而是從心底融化,流到四肢百骸。
李星禾微微顫抖着身子,松開了緊扣在懷中的繡花枕頭,手臂轉而摟住了他的胸膛,環着他的後背,揪着他背部的衣服,帶着哭腔的聲音責怪一聲,“傻子。”
他會陪着她。
無論她是剛強抑或軟弱。
在他面前,自己永遠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的愛人。
意識到這一點,心中的委屈便洪水波濤一般在胸膛中激蕩開來,化成眼淚,一顆顆掉下來,怎麽都止不住。
“嗚啊啊啊……”少女緊緊抱着身邊之人,埋頭在他肩膀上大哭,将壓抑在心中的委屈與憂慮,通通發洩出來。
男人只是溫柔的捂住她的耳朵在手心裏暖。
安靜的接納她的悲傷。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3-01-24 02:47:55~2023-01-26 02:18: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鶴見昭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