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兩人以一種微妙的姿勢僵持在床上,樂易壓在程煙景身上,像情人一樣肢體交纏,可程煙景縮成一團,臉色像水銀一樣白。
當巨變在剎那間發生,其實已經沒有了思索的可能。那天,太陽病殃殃地挂在天上,村裏來了很多人,藍襯衫浩浩蕩蕩,像一群塗了色的駱駝朝遠方遷徙,村裏從沒來過那麽多人,程煙景也不知道那藍襯衫叫警服。
混亂中他像瘋狗一樣沖撞,跌了一跤,兩眼一黑地從山坡上滾了下去,撞擊使他昏迷了小片刻,醒來時全身隐隐地疼,胳膊、背、腿、額頭、眼睛……分不清哪一處疼得更厲害,迷糊中看到太陽落了,他扯着嗓子喊叫,卻發不出聲音,直到腳步聲遠去,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
謝明峰跳下來了,不知從哪裏瞧見了他,然後又來了一個人,把他拉上去,此後多年,程煙景想起,覺得他或許更應該待在溝裏。
一夜之間,全都變了。
警察進村的消息像瘟疫一樣蔓延了整個村子。夏去秋來,田地裏清閑下來,村裏人的嘴卻一點兒沒閑着。穿紅棉襖的中年婦女靠在土牆上,嘴裏嚼着幹苕片:“聽說程四的墳被掀了,棺材都被擡出來了。”
“真邪門……”接話茬的是個年輕女人,叫娟兒。
“海燕和他老公被抓去坐牢了,說是警察直接上門逮的。”
“這是造了什麽孽!”
“就程家那小的沒事,說挖墳的時候就他在。”
“他在那兒幹嘛?”
“誰知道,不過城裏的警察把他帶走啦!”
“也抓去坐牢了?”
“錯喽,說是帶回去養了。”婦女啧了聲:“所以我說嘛,不看人親不親,要看理順不順。這警察來了,那娃子剛好就在,程家人死的死,抓的抓,就他野雞變鳳凰,搞不好以後就是城裏人咯!”
娟兒張大了嘴,嫌棄又羨慕:“本事這麽大呀,自己爹的墳都被掀了,還能當個城裏人。”
婦女把苕片嚼得嘎嘣響:“墳裏那個又不是親爹,搞不好,城裏那個才是……”
“程四才是我爹。”
程煙景發出細小地聲音,卻像深水裏炸了雷,婦女像農田裏的青蛙一樣兩腿一抖,苕片全撒了,臉上青黃紅白輪着變了一通。
這娃兒什麽時候在的?婦女收了驚恐的目光,在花棉襖上抹了抹油膩的手:“娟兒,田翻了沒?”
娟兒一聽,唱戲似的喊:“沒呢,我田裏的辣椒熟了,新鮮,給你摘幾個。”
“那敢情好……”
程煙景沖着娟兒小聲嗡着:“娟嬸兒……”娟嬸以前可喜歡他了,總愛給他吃的。
娟嬸挽着婦女的胳膊,親親熱熱地走了:“跟你說喔,我家老李昨天不知道從哪兒刨了一根鐵棍山藥……”
“日哦,舒服死你咯,你明個還能不能下地哦……”婦女笑得淫糜,水蛇一樣扭着腰,又壓低聲音:“那娃兒什麽時候來的哦,連個腳步聲都沒有,吓死老娘了。”
“不是說去城裏了嗎?怎麽回來了……”
“不曉得撒,鬼鬼祟祟的,搞不好城裏人都不要他。”
程煙景傻傻地看着兩人遠去,像腳上被綁了枷鎖,挪不開腳步,過了好一會兒,才打了個噴嚏,從迷茫中醒來,繞過婦女的土房,沿着灰蒙蒙的路往家裏走,山還是那山,路還是那路,可有什麽不一樣了,就像腐爛的桃子,表皮紅豔豔的,內裏已經黑了,程煙景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麽。
房門緊鎖着,程煙景翻到牆頂,從一塊破瓦片裏取了備用鑰匙,他的視力越來越差了,在層層疊疊的瓦片中看不清哪塊缺了口,只能一塊一塊摸過去,劃破手指頭的那個便是了。
房間空蕩蕩的,鍋裏鋪了一層灰,碗櫃裏還剩着一盤油炸豆腐,長了黴,聞起來像發臭的動物屍體。平時程四和程海燕輪流做飯,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想做點吃的,撿了柴火往竈堂裏塞,可他太累了,躺在柴火堆裏睡着了。月光從屋頂的瓦縫裏瀉下來,像天上長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程煙景被凍醒,打了個寒顫,反倒不覺得餓了,餓過頭就沒了進食的欲 望,把柴火捆好,想着幸好沒生火,搞不好把屋子燒了。
過了幾天,謝明峰找來了,褪去警服的謝明峰看上去只是普通人。
“學都不去上了?”謝明峰蹲下來,比程煙景還矮上半截,摸着他亂糟糟的頭發:“回去吧,你要是喜歡這裏,放寒假再來。”
第二年夏天,程海燕刑滿釋放,村裏又熱鬧了,紮堆往程家鑽,說是來關心,個個裝模作樣地客套,像看馬戲團裏逃出來的猴子,帶着遮遮掩掩的戲谑,和無法探究的惡意,但程煙景是真的開心,逃課搭了黑車回家。
程海燕一看見程煙景,拿了掃帚出來。
“哎唷哎唷,這誰啊這是,這不是我們家狗子嘛,不對,看我這記性,現在不是鄉下的狗子了,是那什麽,城裏的那什麽狗,貴賓?金貴得很。”程海燕呸了聲:“我看你別進這個門了,看你這身衣服,我們家怕是會髒了你的布料。”
程煙景僵住了,他以為程海燕出來了,他終于可以回來了。他不要待在城裏,程四才是他的爹,城裏那個不是,他挖了他爹的墳,抓了他的家人。
現在他家人回來了,嫌棄他的衣服。衣服有什麽不一樣嗎?白襯衫搭牛仔褲,同學都這麽穿。程煙景臉色煞白,仍不死心:“燕姨……”
“滾滾,瞎喊什麽,誰是你姨,你就是個喪門星,我們養你,你害我們去吃牢飯。”程海燕憤怒地喊,好像越大聲越能鬧出點兒動靜似的,“找你那城裏的爹去!”
程煙景反駁着:“他不是我爹……”
“我管他是你爹還是你兒子,看到你就來氣,滾遠點,別把晦氣帶進來了。”程海燕提着掃帚磕了幾道,簌簌抖掉灰,“我看你就去禍害城裏人去,咱們這窮地方供不起你。”
程煙景在屋外坐了一夜,冰冷的夜風像針尖紮進皮膚,月亮還是像亮晶晶的眼睛,無聲地看着他,山裏的蛐蛐寂寞地叫了整晚,他和月亮一樣,和蛐蛐一樣,被孤立了。這次,沒等謝明峰來,太陽升起前,程煙景自己回去了。
其實謝家對他不錯,謝明峰走哪兒都樂呵呵地說‘這是我兒子’,妻子陶婉萱更是偏心,換着花樣想把程煙景養胖一些,排骨湯、五花肉輪着上桌,謝無争都長了七八斤,程煙景一直那麽瘦,陶婉萱一看到謝無争就來氣,說他搶了程煙景的營養。謝家供他上學,帶他尋醫,日子那麽美滿,疼痛都随着時間遠去了,讓他差點就以為自己真的是謝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