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
最後去的實際上是三輛車,六個人。
廠裏有幾個阿壩州的小夥子,一聽要送東西過去,一股腦跑葉馨這兒來申請想跟着一起回去看看,這裏頭正好有一個是漳紮鎮的。葉馨最後合計了一下,她今晚上估計跳樓也攔不住她哥了,還不如找幾個人陪着,放心一些。于是就多裝了兩車東西。
等滿眼是淚的送走她哥,她第一件事就是給她媽打電話。沒辦法,這麽大的事兒他真不敢瞞着,他哥要是一路平安還好,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她都不敢想。
葉家兩位家長,半夜差點被自己兒子氣瘋了。葉爸爸電話打到葉軒城手機上的時候,他沒有接,他接電話的時候車子已經通過路障上了高速。
“你是不是去找死?”電話一接通葉爸爸在那邊大發雷霆。
“爸……”
“你不要喊我爸,我給你說,你馬上給我滾回來,滾回溫江跟我呆在一起,班也不要去上了,過了這段時間再出門,不然你以後就不要喊我爸。”
“來不及了爸爸,我們已經上了高速,往災區去沒有回頭路。”葉軒城特別內疚,特別傷心,他說,“爸,你放心,這次的地震其實不大。”
“不大已經死了四萬人了!”葉爸爸吼的聲音很大,旁邊開車的司機都能聽見。“我給你說,你今天要是不回來,這輩子都不要回來。”
“爸,你放心,我真的會平安回來的……”
電話被他爸給挂了,然後他老媽的電話又立刻進來了,無非是在哭訴他們鄰居劉叔叔的事兒。
汶川地震的時候,他們鄰居劉叔叔的兒子在部隊上接到了指令,要往青川去出任務救援,當時兩車士兵,在離青川只有三十公裏的地方,遇到了餘震,兩座山峰峰頂同時垮塌,他們的車被埋在了裏頭,埋的很深,連屍骨都挖不出來。
老年口兒子是個年輕的副營長,平時也是家裏的談資,卻在一剎那丢了性命,他知道他父母也在擔心。就像他擔心程禮恒一樣。
他挂了媽媽的電話,又嘗試着給程禮恒打電話,一遍兩遍,全是無法接通。
往九寨溝去的路很長,這會兒顯得更長,幾乎是每50公裏就會遇上路障和危險提示。等下了高速走國道的時候管制更嚴了,很多社會車輛想進入災區,有些是想去送物資的,有些是想回家探親的,但因為沒有通行證都被擋了回去。
葉軒城帶着的三輛車拿着政府的文書,通過了。
九寨溝那個坐落在四川北部的小縣城,著名的國家級風景區,那個風景如畫,被游客稱作人間仙境的地方。“人間瑤池”、“被打翻的調色板”、“上帝的後花園”這都是許多年來游客對九寨溝景區的的描述。
九寨溝有108個顏色多變的瑰麗海子,層巒疊翠的山峰,樹在水中生,水在樹中流的奇幻景致,但一個地震,這些美景全變了。
如今去往九寨溝的路沒了人間仙境的風姿,反倒像是往地獄去的獨木橋。路面被震的支離破碎,到處都是塌方,遍地碎石,海子流失,著名景點全部受到重創,許多都再無複原的可能。很多人說這是老天收回了自己遺落人間的絕世畫作。
因為塌方和堰塞湖,去往災區的路很堵,葉軒城幾乎是每半個小時就能接到他媽的電話,到最後他說打電話手機容易沒電,便改成了發微信。
成都到九寨溝,正常情況下都要開十個小時左右的車,現在路況不好,很多地方都需要繞行,加上路障關卡和堵車,他們到九寨溝縣城的時候已經是當晚8點。一共走了快16個小時,幾乎是平時兩倍的時間了。
他到了九寨溝發現這裏信號的确不太穩定,不過前兩天搶修部隊已經進來了,所以即使上不了網,好在還能正常打電話。葉軒城一到先給他媽打了個電話,葉媽媽接到兒子平安的消息,便是比什麽都高興了,叮囑了他幾句,讓他辦完交接趕緊回來。
葉軒城當然沒有,辦交接的時候他直接去了地震應急小組的辦公地點,詢問他們目前的情況。
“前天是不是有個華西口腔的車隊過來了呀?”他給負責人找了根煙,給人點上套近乎。
“嗯,進來了,華西和口腔一共來了兩個車隊,他們是最先進來的醫療車隊,确實華西的醫生太了不起了,跟到我們屁股後頭進來的。”
“那他們在哪兒呢?現在能在哪兒找到他們呀?”
“你有朋友在裏面哇?他們車隊進來了分散在四個點工作,有兩個在縣城中心,有兩個去了比較偏的寨子。”
“對對,我朋友在裏邊,這兩天突然聯系不上了,我就想問問。是不是有一隊去了漳紮鎮,我昨天看到漳紮鎮已經成了受災最嚴重的地方,他們怎麽樣?有危險嗎?”
“你朋友在漳紮鎮的那一車上啊。”負責人的語調突然拔高了。
“怎麽了,是不是出事了?”
“哎,因為當時漳紮離得近,人也多,大家都想快點把裏面的人搶出來,就放了一隊人進去,但是哪個曉得又來了大餘震,路徹底震爛了,往那邊走的路上兩處塌方,一處40米深的堰塞湖,車子是完全進不去了。”
“那人呢?能聯系上嗎?裏面的人怎麽樣了?”葉軒城這會兒有點兒癫狂了。
負責人伸手往上指了指,他們頭頂上是不斷盤旋的直升機,一輛接一輛。“全靠直升機往外送人,接到的人都放到了縣中心的壩子裏。已經連續工作了快三十個小時了,所以你要是想找你朋友,就去救援2點看一下,如果他沒在那兒,那就可能情況不太樂觀了。”
葉軒城失魂落魄地跟負責人道了謝,把整包煙塞給了負責人,問了路就走。這個時候的九寨溝,開車不如走路,所以他沒再上車,跟車隊的人囑咐了幾句,自己一路問一路往2點走。8月份的高原,太陽格外刺眼,他出來匆忙,壓根沒顧上要帶墨鏡帶防曬什麽的,走了兩步臉,手臂全紅了。
他這一路看到了太多傷者,各個部位包着紗布那種,斷手斷腳的那種。昨天晚上九寨溝下了雨,街道上流淌的全是血水,這會幹了,地上全是斑駁的血沙,觸目驚心。
他一路都在禱告,從觀音求到佛祖,又從上帝求到阿拉真主,他想最壞的結果大不了程禮恒受傷也好,需要截肢什麽都好,他心中只有一個心願,讓程禮恒活着。好好活着。
走到2點的時候,葉軒城像突然高反一樣,明明臉被曬得通紅,但嘴唇發白,整個人都在抖。他盯着華西口腔的車,大氣都不敢出。他仔細看着每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護士、看着他們忙碌的身影,尋找着程禮恒。
所有人都在忙,他實在不好意思因為找人而耽擱醫生的時間,所以他只能自己找,一個個的找。他看到程禮恒的時候,程禮恒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小弟弟輸液。小朋友是典型高原上的孩子,皮膚黝黑,臉蛋坨紅,頭上包着紗布被媽媽抱在懷裏。
程禮恒輕輕抓着他的手拍了拍,把針孔怼了進去,看到回血後松了口氣,從身上撕下膠布,幫小朋友固定好針孔,又囑咐了幾句,然後才起身了。
程禮恒背對着葉軒城,葉軒城在他身後聲音顫抖地喊道:“程醫生。”
程禮恒整個人都顫動了一下,木讷地轉身,接住了朝他飛奔過來的葉軒城。
作者有話要說: 青川那個是真事,我叔叔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