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懷緬
屋子牆上的大洞已經沒了, 窗棂裏透着光, 有仆從來來往往的端着盤子進出着。
“你抱我作何?”, 蓮回仰頭問道,
纖阿的下巴劃出好看的弧度, 一直延到颀長玉頸, 抿唇不語。
蓮回追問道, “你就不怕,旁人捉住你的軟肋嗎?”,
“你是我的軟肋嗎?”, 纖阿扯着嘴角笑了笑,“你最多算是, 手指甲...”。
“什麽意思?”, 蓮回不解望向她,
“可以剪掉的”,纖阿臉上那一抹得意的笑容, 讓蓮回覺得刺眼極了, 脫口就說道,
“那你是我的腳趾甲!”。
纖阿挑了挑眉, 出乎蓮回的意料,她并沒有發脾氣, 而是輕聲說道,“腳趾甲扯翻了,你會很痛的!”。
蓮回語塞,想了想, 又罵道,“手指甲掉了,你也會痛”。
纖阿扯了扯嘴角,說道,“能派到木虛峰的,都是信得過的,信不過的,都被我殺完了”,
蓮回為着她的嗜殺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麽,
她滿腦子都想着,剛才的話,纖阿沒有否認,所以,她也會痛的,對吧。
這些日子纖阿常來木虛峰,雖然依舊是少言寡語的,但不如從前那般易怒、性情不定,
所以蓮回這只順着杆就能往上爬的螞蚱,就變得很跳蹿了。
九舜去了神虛宮後,整整兩年都沒回來。
聽纖阿說她的傷很奇怪,沒有傷口,也沒有中毒,
突然就變得很虛弱,醫官也無從下手,只能緩解她的疼痛。
蓮回握着桃花糕,翹着腳丫子,躺在庭院裏賞花,
反正除了修行缥缈口訣和喝絕靈液外,纖阿也不會管她,
每日還送來不少好吃的仙糕靈液的。
這兩年,蓮回瘦成皮包骨的身子就吹氣似的漲了起來,
下巴圓潤了些,臉上也有肉了,跟個青團子樣躺在榻上,長發随意披散着。
纖阿依舊很消瘦,蓮回一度以為她根本什麽東西都不吃,
後來才看到她會飲一點花露,還有桃花蜜。
“你傷勢可好些了?”,蓮回看着滿桌吃的,出于禮貌還是問了她一句。
聽醫官說,纖阿消瘦的原因,還是兩年前的傷,
角剎的魔劍亦非尋常魔器,魔劍殘留在纖阿體內的魔氣,日日夜夜的腐蝕傷口,
把新生的血肉重新攪爛,愈合速度非常的緩慢。
“不必你管”,纖阿的回答差點沒讓蓮回嘴裏的桃花糕噎住,狠狠的咬了兩口,瞥着她說道,
“那你親我做什麽?!”。
“.....”,纖阿沉默,握着書卷的手指顫了下,
良久後,才說道,“你話太多了”。
蓮回被她氣的險些一個倒仰,捏着手裏的桃花糕,
“旁的侍從也話多,你怎麽不去親呢?”。
“話太多的人,我都把舌頭拔掉了”,纖阿放下書卷,冷冷的看着蓮回,
言外之意就是,你該慶幸了,只是被堵住了嘴,沒有被拔掉舌頭。
蓮回驚得捂嘴,睜着濕漉漉的眼睛望着纖阿,看上去楚楚可憐,讨人憐愛的緊。
纖阿手指蜷縮着,眸光微動,視線尋不到她藏在手下的粉嫩雙唇,便落在瓊鼻、眼睛上,
她抿了抿唇,啞聲道,“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心狠...的女人...”,蓮回以纖阿聽不明白的含糊話語說道,背過身去,好好地護住了雙眼。
看着那個怯怯的背影,嘴裏還不甘示弱的罵着,
纖阿不着痕跡的勾了勾唇,說道,
“對了,過幾日,我要去東極青華,魔族已毀掉兩處封印,又搶走了天劍,
想來下一個目标就是東禦了”。
蓮回連忙轉過身,臉上掩過不着痕跡的竊喜,板着臉說道,
“我會照看萬神山的,你盡管放心去罷”。
“你跟我去”,纖阿說道,
她不放心把蓮回獨自留在神山,萬一魔族再次來襲,該怎麽辦?
把眼前這家夥扔在哪裏都不放心,唯有帶在身邊最好。
“啊,你要帶着我?”,蓮回皺着臉,虛弱的喘了聲,
“我身子還虛,走不動,你盡管放心去,我會每日修行缥缈口訣,絕靈液也會按時喝的”。
信你才怪,纖阿眯着眼,“你收拾收拾,過兩日就出發”。
“咳咳,我身子虛寒,吹不得風”,蓮回咳嗽兩聲,弱柳扶風之姿,
纖阿沒理她,徑直出了門。
“又臭又硬的石頭”,蓮回咬牙,曲着腿,兩手抱膝,
望着窗外的皎潔月光,良久,才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萬神山外之地,不出四禦,而她心裏的那抹月光,早就從溫暖變成了冰涼。
纖阿踏空而行,腳底生出朵朵紅蓮,長身玉立,
“帶上我呀”,蓮回站在崖邊喊道,“還是,要不我留在萬神山等你”,
纖阿轉身,視線落在蓮回手腕。
蓮回低頭,就看到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泛着銀芒的鏈子,臉色一喜,“縱雲鏈!”,
細細的鏈子靜靜躺在手腕,這是當初蓮回費盡心思尋回的娘親之物,
當時被纖阿奪走,現在又還給了她。
不同的是,鏈尾墜着一串珠子,不過紅豆大小,但顆顆流光溢彩,仙氣逼人,
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七彩虹光,極是好看,襯的蓮回纖細的手腕,白皙勝雪。
“我已煉化縱雲鏈,附着神識便可驅使”,纖阿緩聲說道。
蓮回心念一動,就覺手腕一股巨力帶起,整個人憑空出現在半空,新奇不已。
“有仙玉供給靈力,你只需動用神識便可”,纖阿說畢,轉身往前掠去。
蓮回急忙趕了上去,望着她的側臉,說道,
“纖阿,當初你說我不配,如今你又還給我,是什麽意思?”。
“不想帶你飛”,纖阿冷聲說道,她腳踩紅蓮,身影疾快的往前掠去。
蓮回咬了咬牙,晃悠悠的往前追去,喊道,
“別這麽快,等等我!你不等我,我就回去了!”,
“麻煩!”,遠遠的傳來纖阿不耐的聲音,身形倒是緩了下來。
翻過萬神山,蓮回突然停在一座山峰前,
“等等,我想去祭拜一個人”,沒待纖阿說話,她就徑直落在了山峰。
一座孤零零的冢在崖前,不複荒蕪,周圍開滿了花,草色青青,
蓮回剛要往前,就看到一道墨色身影伫立在冢前,長發垂落,垂首不語。
蓮回的腳步頓了頓,下意識往回望,看到纖阿負手站在遠處,心裏有了底,
這才沉着臉上前,開口斥道,“你沒有資格站在她墓前!”。
墨色身影緩緩轉身,妩媚的眸光落在蓮回臉上,微微驚訝,嗤笑了聲,
“沒想到,還會遇到你”,
“墨銀!她死在你手裏,你有何臉面來憑吊她!!
你別忘了,當初是你把她吞落入腹的!真讓人惡心!!”,
蓮回拂去放在千雪冢前的花,臉色愠怒。
墨銀的手指拂過千雪的墓,輕嘆了口氣,
她剛想開口,突然察覺到蓮回身後那人的強大氣息,臉色驟變,
想要擡腿走,卻發現兩腿顫顫,四周早就在那人的掌控中了。
“我是個妖,只知道汲取日月精氣和吞食弱小的妖獸”,墨銀緩緩說道,
“我知道什麽叫欲,卻不懂什麽是情”,
“強詞奪理”,蓮回冷聲道,
“千雪為你摘相思,腿都摔斷了,千雪為你違背良心,引誘仙真讓你果腹,
千雪為你做的一切,你卻稱一個字,欲”。
“卑鄙!”,蓮回不齒唾道,
“若你還有點良心,就離她遠遠的,別再來煩她!”。
墨銀低頭輕笑了聲,她的手放在腹部,說道,
“弱者為強者所食,就是這個世間亘古不變的道理,直到,我煉化了千雪的妖丹” 。
“妖丹還殘留着千雪的一些神識”,在蓮回愈發難看的臉色裏,墨銀自顧自的說道,
“她的神識、她的妖丹都融進了我的血肉,我才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癡情和不顧一切”。
“原來她的情深至此”,墨銀擡頭望進蓮回的眼裏,
“我終于明白了,什麽叫情”。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蓮回眸光凜冽,
“千雪死了!她死了!”。
墨銀倚着墓冢緩緩坐下,仰着頭,露出纖細的脖頸,
“殺了我,你就可以為她報仇了”,
她趴在冢上,臉輕輕蹭着千雪的墓碑,“讓我的鮮血,來償還罪孽”。
“別以為我不敢殺你”,蓮回顫着手,
眼前閃過千雪臨死前,沾滿血的臉上,露出的笑容,
她說,“喜歡便是喜歡,粉身碎骨,我也不後悔”。
墨銀躺在冢前,仰頭望着滿天的浮雲聚散,
她的氣息跟從前變得不同,靈力強盛而純粹。
她的眼神也不如從前的冷血虛無,
裏面藏着複雜的情緒,有懷緬、有愧疚。
只可惜,當這條蛇從冰冷變得溫熱時,千雪已經不在了。
她用她的舍身教會了墨銀什麽叫情,可她卻再也看不到了。
蓮回的手裏落下一朵缥缈花,輕飄飄落在千雪的冢前,沾地便化作了輕煙,
在墨銀驟縮的眸子裏,轉身離開了。
“走罷”,蓮回望着不遠處的纖阿,心情黯然,搶先禦空而去,
纖阿跟在她身後,冷冽的眸子落在墨銀身上,刺得她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