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電影《忘了忘記》的拍攝進度已經正式進入倒計時階段,劇組的演員接二連三地殺青,這天拍攝的事是劇中兩位長輩的最後一場戲,也是劇中白湛的婚禮。
白榕最後還是沒和白湛親自告別,他沒有這個勇氣去面對那個曾經承諾要一直攜手同行的人,覺得自己是一個叛逃者先選擇了放棄,獨自一人坐上了飛往異國他鄉的飛機。
他再次聽到白湛的消息是在離開後的第五年,是李依蘭親自打電話告訴他的,一如他們當初承諾的那樣—讓他參加白湛的婚禮。這五年來他刻意回避所有可能和白湛有交集的人或事,換了手機號碼,不再和從前的朋友聯系,他和過去唯一的聯系就是李依蘭。
他在婚禮的前一天坐上了回國的飛機,下了飛機後直奔婚禮現場,趕到的時候正巧碰上他們面對着面站在神父面前,老套的臺詞從神父的嘴裏一個個冒出來,他問:“Do you want to take the bride as his wife?”
白榕氣喘籲籲地站在教堂門口,那條通向幸福的道路上鋪着一條灑滿鮮花的紅毯,道路的盡頭站着一對郎才女貌的新人,新娘穿着一襲白色魚尾曳地抹胸婚紗,新郎穿着一套同色的西裝,戴了一個黑色的領結。
他突然想起來很多年前他們還在法國讀書,他躺在白湛的腿上玩手機,刷到了一條有關同性結婚的消息,他仰着頭問:“哥,以後我們要是結婚的話你能穿白色西裝嗎?”
“嗯?”白湛低頭挑眉,看穿了他小小的惡作劇,“這點便宜你也要占?”
“天地良心!我只是單純地覺得你穿白色一定很好看,就像天使一樣一直包容着我,好不好嘛!”他躺在他的懷中撒嬌賣萌,軟糯的樣子實在是可愛得不行,逼得白湛不得不連連點頭答應。
眼眶酸澀得隐隐作痛泛紅,他轉過頭迅速地抹去眼角的淚水,回過頭時對上了那雙烏黑深邃的眼眸,那裏面充滿了沉重的愛意與悲傷,似是要将這錯過的五年時光全部收進眼底。
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将兩人之間的距離拉成一條沒有盡頭的直線各自站在兩端,中間隔着游不過的汪洋大海、跨不過的火山熔岩。
神父見新郎遲遲沒有回答,又問了一遍:“Do you want to take the bride as his wife?”
白榕始終直直地站立在教堂門口,眼眸含淚地朝他露出一個幸福溫暖的笑容,微微開口無聲地說了一句:“Yes,I do.”鹹澀的淚水順勢流進了嘴裏,心口處傳來讓人窒息的疼痛,他一只手緊緊拽着胸前的衣服,似是想要将心髒挖出來。
坐下地下的姜佳如急切地小聲催促着白湛,将晃神的他拉回了現實之中,他轉過頭看着眼前的新娘,聲音沙啞得像是在隐忍心中莫大的悲傷:“Yes,I do.”
白榕聽見他的回答後無法再多待一秒鐘,閃身離開了門口躲到了無人的角落裏,頭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忍受着刺骨的寒風,數不盡的淚水從眼眶中落下,釋然地笑了出來。
這場戲結束之後季導覺得盛景現在的狀态很适合念電影裏最後的一段旁白,當下決定讓他現在就錄制,為了保證收音效果把他“關”在了教堂裏的小黑屋,自己帶着耳機坐在場外指導。
這段旁白盛景是第一次看到,他先大致浏覽了一遍熟悉下內容,調整了下呼吸,緩緩開口:“這麽多年來我始終沒能真正将你放下,我不敢同以前認識的朋友打聽你的消息,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想要你能夠找到歸宿卻又害怕看到你幸福,因為我沒能成為那個使你幸福的人,會有人取代我的位置與你共度餘生。我守着過去的回憶畫地為牢不願意走出來,當初沒有跟你告別更多的是在期待着下一次的美好重逢,你會牽起我的手告訴我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分開,我怕那句“再見”一旦說出口,我們就真的會再也不見。可是兩個人如果注定了要分離是不用說“再見”的,上天會連做最後告別的機會都不給你,“再見”這兩個字是留給會再次相遇的人。直到今天我看見你和新娘站在神父面前,聽見你說出那句回答,我才發現原來放下一個人其實只需一瞬,過去我所糾結的、在乎的不過是我能看着你得到幸福,不是道聽途說而是親眼所見。我仿佛看到了你的餘生,你會是一個體貼溫柔的丈夫,也會是一個嚴厲寬容的父親,更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愛人。要說還有什麽感到遺憾的話,那就是可惜沒能聽你親口問出‘Will you marry me’?不過我的答案你肯定知道—Yes,I do,請允許我用這句話作為最後的告別。”
念完最後一個字,盛景手中的那張紙已經被他攥到變形,他沖出小黑屋大口呼吸着新鮮空氣,雙手撐着膝蓋氣喘不止,腳上無力得站也站不直,剛一擡手打算叫夏天來扶他一把就被一個人拖住手腕架了起來。
鐘季柏開了瓶水給他,又從旁邊拿了盒抽紙放到他身上,擡在半空中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放到他的肩上:“你在這休息一會兒吧,晚上應該沒你的戲份了。”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鐘季柏第一次主動在戲外找他說話,他早就不把之前那點他矯情的不愉快放在心上了,事後想想根本覺得沒有必要:“之前我說話有點沖,你別放在心上,我挺不好意思的。”
“沒事,你能調整過來就好,”鐘季柏靠在椅把手上低頭看他,手裏把玩着手機在腿上颠來倒去地轉圈,“過幾天就是最後一場戲了,一起加油為這部戲畫上圓滿的句號吧!”
兩人算是“冰釋前嫌”了,又回到了之前的那種随意的相處模式,休息期間會湊仔一起聊天看粉絲給他們編的故事,也會在下了戲後約出去吃個飯,誰也沒有再提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最後一天殺青的時候只剩下了兩位主演,他們還有一場“重頭戲”需要拍攝,這次緊張的不僅是盛景,連鐘季柏也破天荒的連連NG,兩人惹得季導差點随手拉過一個工作人員現場教學,幸好喬然編劇适時出現過來救場。
“你說說,這兩個二十好幾的男人脫個衣服還扭扭捏捏的,這衣服是金子做的還是鑽石縫的要你們這麽小心翼翼?”
盛景反正在經歷了上次吻戲被季導怼得擡不起頭後已經對此免疫了,他低着頭乖巧伶俐地挨訓,頭微朝旁邊側着低聲說:“你能不能動作爽快一點?我在這方面沒什麽經驗,但你以前肯定拍過,要不你把我當成女人試試?”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我跟你一樣都是第一次。”鐘季柏也側頭湊在他耳邊回答。
季導的火氣一時半會兒還消不下去,每次好不容易平複一點了,看到他兩的臉又控制不住氣得冒火,兩人無辜地面面相觑:“季導,要不您給我們五分鐘單獨相處的時間讓我們醞釀一下感情?”
“行!我給你們五分鐘!”季導一擡手把在場的工作人員都趕了出去,他臨走到門口前回過頭跟他們說,“要是五分鐘後你們不能給我演出朵花來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人都走光了之後盛景掏出手機開始上網百度:“你說我們五分鐘看個教學片來得及嗎?你學習能力怎麽樣?”
“小景,有句話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盛景放下手機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只見他一本正經地說,“紙上得來終覺淺。”
盛景臉“唰”地一紅,耳根發燙,能把渾話說得那麽一本正經的大概也只有鐘季柏了,他假意繼續搜索低頭看手機:“不淺不淺,我覺得挺深奧的。”
本來想在網上搜一些心得和文字教學看看,結果因為鐘季柏的一句話愣是白花花地浪費了五分鐘,盛景內心感到生無可戀,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等着季導發飙挨罵。
再次開拍前鐘季柏小聲在他耳邊說了句“交給我”,看着他眼底裏透出的一股淺淡的笑意莫名地讓人感到很安心,哪怕這個人十分鐘之前還說自己也沒有經驗,當然可能是在騙他也不一定。
屋內的窗簾設計成兩層,裏層是一條遮光布,外層則是一條深藍色的絨布窗簾,将大部分陽光隔絕在外,只有窗簾間的一條縫隙卡着一束細長的光芒。
盛景反手撐在背後的桌沿處半坐在上面,面前的人一手攬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脖子将細細碎碎的吻依次落在他的額頭、鼻尖、眼睛、
和臉頰,最後來到他的唇邊反複輕吻。他被迫仰起頭接受這個溫柔到可以膩出水來的輕吻,脖子長時間保持着這個動作酸痛不已,他不自覺地發出了一個難忍的聲音,撐在桌沿上的手主動勾住了鐘季柏的脖子,這個動作瞬間拉進了兩人的距離。
他聽見鐘季柏在兩人嘴唇分離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輕笑,再次附上來時輕易地撬開了他的唇齒探進了他的口腔,攬在他腰後的手緩緩下移把他襯衫的下擺抽出來伸了進去,略帶涼意的手指觸上他溫熱的肌膚使他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對方,不過鐘季柏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他上半個身子讓他無法動彈。
季桓毅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滿意地點了點頭,惬意地往後一靠用欣賞的目光看着他們的表演,站在他背後的工作人員忍不住低聲說了句:“他們真的是在演戲嗎?”
這場戲沒有太多的限制,季導只有一個要求—真實,具體要怎麽表現出這種真實全憑演員自己發揮。哦,季導還給這場戲定了個時間—十五分鐘,還得從書桌移到床上。
鐘季柏心裏默默盤算着時間,覺得差不多改轉移陣地了時把人橫抱起來放到床上,順勢壓在了他的身上。身下的人臉蛋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眼神迷蒙游離地聚焦不起來,他輕輕吻過那人的下巴,舔舐啃咬着他的喉結和頸側,聲音極輕地在他耳邊說:“現在慢慢的幫我脫衣服。”
盛景本能地聽從他的指揮擡手把他的衣服從褲子裏抽出來往上拉至他的肩膀處,推了推他的身子小聲說:“你手擡一下。”聞言,他短暫地離開他的身體坐起來把衣服一脫,随即又重新貼了上去,輕巧地将他的襯衫扣子盡數解開,脫下來扔在一邊。
這十五分鐘的時間仿佛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聽到導演喊“卡”的那一刻兩人如獲新生般地靠在一起喘氣,但身下緊密相貼的某個部位卻讓盛景覺得尴尬萬分,他想動卻不能動。季導倒是很善解人意地給他們留出了時間休息,把人全部支走後說:“你們自己抓緊時間解決。”這下誤會大了,盛景真的是有苦說不出,有理說不清。
房間裏終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盛景推了下身上的人沒推動,他有氣無力地說:“勞駕您動一動身子,我需要去解決一下生理問題。”
門外,工作人在導演的“組織”下集體又欣賞了一遍剛才的那場戲,看得幾個女孩子羞紅了臉頰,捂着嘴靠在一起讨論這演得也太真實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真做了,特別是鐘季柏全程掌控了節奏和步驟。
盛景躲在衛生間裏獨自解決正常的個人問題,他一想到剛才的畫面就臉紅心跳,手上的速度驟然加快,喉嚨裏溢出的某種聲音被他極力壓制了下去,發出低低的帶着輕哼的喘息聲,白濁的液體一股一股地射在他的手上,衛生間裏彌漫着濃濃的□□的味道。
他花了點時間把自己清洗幹淨,打開窗戶讓風透進來驅散那股奇怪的味道,直到臉上的潮紅完全褪去,衛生間裏的氣味散了個七七八八才開門出去。
鐘季柏背着身子站在窗口吸煙,他這是第一次看到對方當着他面吸煙,指間夾着的煙蒂散發着微小的火光,灰白的煙霧從他嘴中吐出,在空氣中形成一個連環的煙圈。
聽到身後傳來開門的動靜,鐘季柏将手中的人煙蒂熄滅扔在煙灰缸裏,将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後笑着說:“季導讓我們好了後直接去酒店,晚上有個殺青宴,會來不少媒體。”
聽到“殺青宴”這三個字他才反應過來這部戲終于全部拍完了,心裏湧起一股帶着巨大空虛的失落感,他已經開始舍不得和這個角色告別了。
“嗯,走吧!”
兩人出了拍攝現場坐上各自的保姆車往酒店駛去,在車上換了事先準備好的衣服再由化妝師給他們補妝做造型,一系列事情做完之後車子正好停在酒店的地下車庫。
晚上的殺青宴果然如鐘季柏所說的那樣來了很多媒體,不論是知名的還是不知名的全都聚在一起把大廳圍了個水洩不通,可見這部電影還未上映就已受到了多方關注。
這次在晚宴前沒有設置采訪環節,主要還是怕口無遮攔的媒體問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這一點季導吸取了開機發布會上的教訓特地取消了,只讓幾位主演就這幾個月的拍攝談談感想。
所有人的關注和焦點全都放在兩位主演身上,一位是站在娛樂圈頂峰的王者,另一位是實力讓人不容小觑的後起之秀,兩只腳剛踏入影視圈就接連和兩位大導演合作,比起當年的鐘季柏有過之而無不及。
盛景接過姜佳如前輩遞來的話筒,身子向前做了一點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先是朝姜佳如前輩點了下頭感謝她剛才的稱贊:“非常感謝能聽到姜老師的誇獎。這部電影從寒冬拍到初春大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是我拍的第一部電影,我對白榕這個角色投入了很多的感情,甚至一度把自己當成了他,我很愛這個角色。第一次拍電影就能夠和這麽多優秀的前輩們合作我真的深感榮幸,我覺得我是幸運的,也正因為我太幸運了所以才會更想要努力去把這個角色演繹好,我怕我會拖他們的後腿。最後,希望大家能夠多多期待這部電影,我相信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謝謝。”
相比起盛景充滿誠意的發言,鐘季柏的發言就顯得随意很多,但也說了不少真心話:“這部電影是我至今為止拍過的最與衆不同的作品,可能也是目前為止我最喜歡的一部作品,很感謝季導能夠給我這個機會。至于我為什麽會這麽喜歡這部電影,大家可以在電影上映後在裏面找到答案,謝謝。”
晚宴則是比較私人的事情了,僅只有劇組的主演和工作人員可以參加,為此劇組特地在其他酒店為前來的媒體們安排了晚餐,未了還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個紅包。
之前在巴黎的殺青宴盛景找了個機會偷偷溜走,有了這個前車之鑒後這次所有人都牢牢盯住了他,就連去上個洗手間後面還跟着幾個人和他一起,他覺得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實在是太脆弱了。
逃不掉的結果就是他喝了個酩酊大醉,不知道去洗手間吐了幾回,只覺得要把胃都吐空了一樣,最後實在撐不住了把夏天拉出來去擋酒,自己跑到小角落裏的沙發上躺下休息。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半夜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躺在了床上,身上的酒味聞得他惡心想吐,強忍着頭疼去沖了個澡讓酒味散發掉一點。
洗了把澡不僅洗去了身上濃重的酒味還讓他意識變得更加清醒,他很光榮的在淩晨兩點的時候失眠了,全拜他自己所賜。他靠在床頭看着窗外夜色下朦胧的樹影發呆,出神地想着他對鐘季柏的感情,他那麽地喜歡這部電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在白榕的身上找到了共鳴,也在這部電影中看到了他可能的未來。白榕有勇氣在得到幸福之後毅然決定放棄,看着白湛同別人走進婚姻殿堂,可他卻沒有那麽大的勇氣,他害怕極了離別,寧願從來沒有得到過也好比在擁有過後失去。
正在他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時候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那人見他依在床頭愣了一下,将房間的燈打開走到床邊:“正好你醒了,先吃一片解酒藥吧。”
他起身倒了杯水把藥吞下去,又接了杯水給鐘季柏,在他的對面坐下:“謝謝你這幾個月來對我的照顧,下次見面估計要到電影的首映禮了,如果電影能順利過審的話。”
“要是有空的話,我們在戲外……”
“我們私底下就不要再見面了吧!”盛景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隐藏在袖管裏的手緊握成拳,“就當是為了避嫌?你向來不喜歡炒作的吧,如果我們私底下頻繁的聯系肯定會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說我們故意炒CP來博取眼球,為了到時候電影票房能夠好看一點。當然,如果只是發微信偶爾問候一下對方的話我還是會很高興的,你說呢?”
對方已經主動劃清界限了,要是他再不識趣地越界就有點自作多情了,他離開之前只說了四個字:“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