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連載]
聽到“少主”兩個字,葉香偶腦中嗡地一響,像有天雷從頭頂上滾滾而過,簡直懷疑起自己的聽力——
翠枝剛剛在說什麽?
少主?裴喻寒?
她只覺難以置信,裴喻寒怎麽會來?怎麽會在這個時候來?是剛好湊巧,還是被他知道了什麽?
這下葉香偶慌了神,顯得不知所措,隔着屏風,就聽翠枝在外面焦急地勸阻:“少主,您現在不能進去,表姑娘正……”
天,他居然要直接闖進來?
葉香偶被吓出一身冷汗,她還沒穿上衣呢,眼下只系着一條櫻粉小肚兜,慌忙探頭尋找衣服,可惜來不及了,伴随疾的快腳步聲,那道修長身影已然映上屏風,葉香偶只好匆匆拾來被子将自己一裹,趴在床上。
待裴喻寒進來,她瞪着大眼珠子,尬尴地笑了笑:“裴、裴喻寒,你怎麽來了啊?”
裴喻寒停在四五步遠的距離,由于逆光,他的輪廓在陰影間微微有些模糊,臉龐也仿佛蒙上一層霧氣,叫人看不清楚神情。
葉香偶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眼前人明明是裴喻寒,可又覺得他似乎與平時不太一樣,當他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惹得葉香偶胸口“咚咚”跳的發慌。
“怎……麽了……”他終于臨近床邊,葉香偶心內緊張的一陣打鼓,莫非他知道自己受傷的事了?應該不會吧?楚楚不是答應自己不會告訴對方的嗎?總之她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不打自招了,像只小肉蟲般在被窩裏蠕動下,故意抱怨,“我正要睡覺呢,你有什麽事啊,突然就這樣沖進來……”
裴喻寒狠颦下眉,二話不說便掀起她的被子。
葉香偶被這舉動吓傻了,下意識要制止,然而牽扯到後背傷口,疼得她猛一吸溜,也就兩三次眨眼功夫,錦被已被裴喻寒從身上撩開,三道猙獰鮮紅的鞭痕,清晰映入那人的眼簾。
“裴喻寒!”她急得大叫,上半身除去小肚兜,幾乎就是赤-裸的,她又驚又羞,使勁用手捂住胸前,恨不得蜷成一只小蝦米。
裴喻寒目光卻牢牢凝睇在她的傷痕上,那時眸子裏仿佛燃起一簇熾火,甚濃甚烈,無論世間萬物倒映在這雙眼底,都足能被焚燒殆盡。察覺到葉香偶的掙紮,他開口:“不要動……”
葉香偶不知所以,聽他又重複一遍:“聽話,不要亂動。”然後伸出手。
葉香偶渾身一僵,只覺他的指尖觸及肌膚上,像落地成冰的雪花,輕而微涼,在那傷痕處蜿蜒游走,又或許是怕弄疼了她,刻意放輕的力道壓抑到了極致,竟帶着快要支離破碎的顫意。
他的手……在發抖。
然而葉香偶想不了這麽多,此刻滿腦子已跟糊着漿糊一般,完全處于空白迷茫的狀态。
完了,她……她被裴喻寒看了,不僅看了,還被摸了。
盡管他們是表兄妹,但也該講究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啊,他就這樣沖入閨房,還把她的裸-背看個一清二楚,好吧,上次的肌膚之親是他意識不清,但這回他是完全清醒的啊,今後若傳出去,她還怎麽嫁人啊。
連翠枝都識趣地不敢進來,葉香偶想着以後她連翠枝都沒臉見了,真個羞煞人也,而且裴喻寒他、他怎麽還在看啊,被那兩道目光從後緊緊攝着,葉香偶只覺後背快要着火似的,連就雙頰也燒得紅如飽滿桃花一般,幾乎能掐出濃豔豔的花汁來,那時半露春光,體弱而卧,而他目凝不移,伸手撫之,氣氛在無聲無息間竟是達到某種暧昧旖旎之境。
“唔……”葉香偶最終吃痛地發出一聲嘤咛。
裴喻寒這才縮回手,随後拾來被子,替她輕輕覆住身體。
葉香偶因為是趴着,姿勢不太方便,只能扭着脖子看他,同預料中的一樣,他眉峰蹙斂,下颌線條繃得緊緊的,葉香偶與他相處久了,知道這是他生氣的表現,而這回搭在床沿的一只手背上,正有青筋隐隐暴起,似乎他的情緒比以往情況更加嚴重,像座沉默的火山,随時會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威力。
她感到害怕,強忍着傷痛半支起身:“裴喻寒,你、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隐瞞你的。”
她眼底彌漫起淚霧,似乎只要他再狠狠瞪她一眼,她就真的哭了出來:“我知道這次是我不自量力,又闖了禍,我當時只是不忍心看那乞兒挨打,才跟張長坤起了沖突,我應該聽你的話,做事前先想想後果……所以這一回我受了傷,也算是自作自受了,不過,你能不能再給我次機會?如果、如果楚楚以後再說帶我出去……”
她是這樣怕他,怕到顧不得傷痛,也要跟他認錯解釋,怕到挨了鞭打都不曾落一滴眼淚,可只要他發脾氣,那淚卻恨不得立即奪眶而出。
她眨着大眼睛,水霧氤氲間,點點晶瑩逐漸懸于眸角,仿佛能凝結出絕美無暇的珍珠來,讓人舍不得它遺落。
裴喻寒擡手朝她的眼角伸去,她卻吓得往後一縮,剎那間,他的動作分明滞了滞。
葉香偶膽怯地縮縮脖子,一切屬于她的自然反應,盡管知道裴喻寒不會打她,但她就是害怕嘛。
裴喻寒肩膀慢慢下垂,轉而朝外面的翠枝道:“去請甄姑娘來。”
甄姑娘是位女醫,大約二十三、四歲上下,年歲上雖說年輕,但她可稱得上是曾大夫的得意門徒,學來的一身歧黃之術十分了得,平日裏趕上曾大夫外出探診,都是由她在醫館裏幫忙坐鎮,盡管目前只是學徒身份,但大夥兒都喜歡稱呼她一句“甄大夫”。
這是葉香偶頭一回見到甄姑娘,容貌很是普通,但勝在氣質出塵沉穩,有股世外仙姑的味道,身上萦繞着淡淡的藥草香,嗅起來使人感到心神恬靜。
不過奇怪的是,葉香偶發現甄姑娘看見自己時,居然一愣,那眼神好像帶着憐憫似的,旋即又恢複如常。
她給葉香偶查看完傷勢後,就站在一旁與裴喻寒交談。
此時葉香偶困得有些迷迷糊糊的,隐約聽到甄姑娘說着什麽:“……痊愈快……但藥性烈,會很痛……”
而裴喻寒突然扭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只是當時覺得後背痛,忍不住吸溜幾下鼻子,然後就昏沉沉地睡着了……
雪,漫天漫地的飄着,密密麻麻,數之不盡,宛如一盞盞天宮冰燈,圍着她紛飛旋轉,忽一陣疾風吹來,雪花愈刮愈猛,攪得天地都變成雜亂無章的一團,她慌忙以袖掩面,迷迷蒙蒙間,看到前方站着一道人影……
是那個男子!
她飛快地朝前奔跑,想要看清楚他的模樣,但奇怪得很,哪怕她跑得再快再用力,卻仿佛只在原地踏空一般,與那人之間總阻隔着一段距離。
男子衣袂飄揚,長發飛舞,靜靜伫立原地,或許是察覺到她的臨近,終于轉過身……
剎那間,葉香偶恍若萬箭穿心,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眼神,那樣充滿哀哀欲絕,生不如死的眼神……
葉香偶猛地驚醒,大口大口喘着氣,半夜裏,後背的傷又被牽動,痛得她哼哼唧唧,想翻身又不能。
“怎麽了?”裴喻寒的聲音傳來。
葉香偶簡直以為自己遇見鬼了,循聲望去,裴喻寒就坐在對面的火炕上,手執書卷,身披絹袍,烏濃發髻上斜插着一支羊脂白玉簪,一身閑舒意定,仿佛那傳說于雲山水瀑間,最是鐘靈毓秀的文雅書生,仙女偶下凡塵,見其姿容,亦要為之傾心。
旁邊點着一盞銀燈,襯得他一對鳳眸越發黑湛,目光不辍地凝着她,直要奪人心魄一般。
葉香偶看清楚後,瞠目愕然:“裴喻寒,你怎麽會在……”
裴喻寒撂下書卷,踱步床邊:“口渴不渴?”
葉香偶搖搖頭,擡眼皮小心瞅着他,怯怯懦懦地問:“翠枝呢?”
“休憩去了。”裴喻寒簡短說完,彎身給她掖了掖被子。
要知道葉香偶睡覺很不老實的,半夜總是動來動去,尤其喜歡踹被子或騎着被子睡,但這回遭了秧,未免觸及後背的傷口,只能趴着睡,所以葉香偶醒時挺詫異的,被子居然一直安安靜靜地蓋在她身上。
不過裴喻寒給她掖得太嚴實了,一絲風都漏不進來,葉香偶馬上感覺憋的慌,偷偷伸出一只小腳丫。
可惜沒逃過裴喻寒的眼睛,眸角餘光往床尾一掃,發現那一瓣蓮花似的雪白,他不悅地皺起眉頭:“你是兔子?睡覺恁的不老實,非要拿繩子給你捆上?”
葉香偶一哆嗦,趕緊又把小腳丫縮回去了。
她心內一團疑惑,遲疑下開口:“你明天不忙嗎?”其實她是想問,他為何大半夜不走,會留在自己的房間。
裴喻寒只道:“還好。”
這話答了跟沒答一樣,葉香偶又問:“你不睡覺嗎……這麽晚了還在看書……”
他瞄眼案架上的更漏:“還不到三更。”習以為常的語氣,看來他經常很晚才睡。
然後葉香偶發現他也不看書了,就在床邊的繡墩上坐着,靜得只能聽見更漏的“沙沙”聲,一時間氣氛尴尬極了,她抿抿嘴巴,老實巴交地講:“裴喻寒,今天是我闖了禍,你要是想罵我,就罵吧……”
他不吭聲。
她嗫嚅着:“裴喻寒……”
“睡覺。”他吐出兩個字。
葉香偶心裏莫名竄出個奇怪的念頭,該不會他是怕她夜裏翻身,觸碰傷口,所以特地守在這裏?
她只好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進入夢鄉,但過去片刻,又是睜開:“裴喻寒……”
他一直在看着她。
葉香偶吸溜吸溜鼻子,跟沒人要的小狗似的,可憐巴巴地道:“我疼……睡不着。”
他輕微一愣,接着又恢複面無表情的樣子:“活該。”
她就知道他得罵她,或許該說被他罵了,她心裏反倒舒坦許多,不那麽別扭了,因為她總覺得裴喻寒今天有些不對勁,但說不上是哪裏不對勁。
她阖眼想着,如果爹爹還在世,知道她被人這樣欺負,受了這樣重的傷,一定會很心疼的吧,她打小就失去娘親,被爹爹一手撫養長大,盡管她不是什麽名門千金,但也是爹爹的心肝寶貝。
眼淚,悄無聲息地滑淌過腮邊……
緊接着,心髒突突一跳,葉香偶幾乎是惶恐地睜開雙目,因為裴喻寒正俯着身,用拇指耐心地為她拂拭淚水。
她傻愣愣地注視,就聽裴喻寒說:“覺得疼,就抓着我的手。”
燭光搖曳裏,他修長均勻的骨指泛出一種接近透明的頗梨色,好似精雕細琢的水晶昙花,在月色下瑩膩得無一絲瑕疵。
他的手很漂亮,那種過分的白,讓人感覺有些冰涼涼的,但葉香偶體會過,上次被他拽着離開張府,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
她想了想,将小手擱在他掌心裏,一時就像汪洋裏抓住了那根唯一浮木,獲得足以支持的力量,當傷口作疼的時候,她就牢牢抓緊,仿佛并不是孤獨一個人,對方也在陪着她,也在跟着她一起疼……
當夜,她終于沉酣入睡。
翌日一早,葉香偶再次醒來時,對面炕上空空,裴喻寒已經不在了。
是夢?難道是夢?
昨晚裴喻寒好像守在床邊,給她掖被子,給她擦眼淚,還讓她握着他的手……不過應該是夢吧?因為那個時候的裴喻寒,似乎挺溫柔的……
她喚了兩聲翠枝,可惜沒有回應,心想這死丫頭一大早跑哪兒偷懶去了,勉勉強強坐起身,走到桌前倒水,卻發現茶壺是空的,只好繞過屏風去找翠枝,結果這一出來不要緊,坐啓對面的東次間裏,居然看到裴喻寒在與大管家談話。
估計裴喻寒先前談得專注,并沒聽到她的聲音,此際她走出來,眸子仿佛針兒被磁石引住似的,立馬調轉到她身上——
青絲迤逦委足,羅衣軟帶亸地,睡眼惺忪,煙眉朦胧,粉嫩嫩的臉上洇着嬰兒紅,亦如海棠春睡,正值滿滿的慵嬌風情。
大管家慌忙垂目,不敢多看。
葉香偶疑惑地問:“你怎麽在這裏?”緊接着環顧周圍,發現屋裏多出一張梨花木雕花橫案,配套的書櫃,以及一大堆賬本薄冊堆疊在案上,她的地方,居然被布置成一間臨時的書房。
自打她出現在視線裏,裴喻寒就沒移過目光,面上浮着一絲不豫:“誰準你下床的?”
“啊?”她沒反應過來。
裴喻寒懶得跟她廢話似的,徑自丢下句:“回床上老老實實趴着去。”随後扭頭,繼續跟大管家商議事情。
葉香偶好比老鼠遇見貓,趕緊灰溜溜地爬回床上了,約莫半盞熱茶的功夫,聽到腳步聲,是裴喻寒進來。
葉香偶才敢問:“翠枝呢?”
裴喻寒回答:“在廚房煮粥。”坐到床邊,伸手一撩被子,将她的上衣輕輕上卷。
“等等,你做什麽?”葉香偶驚慌,由于趴着使不上勁,一扭身子,結果又痛得她差點沒嗷出來。
裴喻寒觑了她一眼:“我看下傷口。”一板一眼的腔調,仿佛是做着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葉香偶心裏簡直要亂成一鍋粥了。
又看?昨天不是都看過了嗎?
當他掀開衣裳,葉香偶忍不住倒抽口冷氣,盡管清楚裴喻寒壓根不會往男女方面上想,但想想他們之間的關系,實在不合規矩啊!他……他怎麽能……
不過裴喻寒一心放在她的傷勢上,完全沒有留意她的窘迫之态,再加上他本身氣勢壓人,似乎做什麽都叫人違背不得,葉香偶縱使胡思亂想,也不敢反抗,況且這種話姑娘家哪裏說得出口,只能羞着一張紅彤彤的臉蛋。
這回裴喻寒倒沒看太久,觀察一陣後,将随手帶來的藥膏給她塗抹。
“啊啊,好疼……”結果這還沒抹呢,葉香偶便開始虛張聲勢,拿眼珠子使勁瞄他,示意手下留情。
裴喻寒被她唬得将手一縮,出聲命令:“別亂動。”
出乎意料的,這藥膏擦在肌膚上涼飕飕的,一點都不疼,而且滑滑潤潤,反倒使之前疼痛的感覺減緩許多,葉香偶嘗到甜頭,立馬改了口風:“多擦點呀!”
裴喻寒特不待見地橫她一眼,解釋道:“這是甄姑娘親手調制的一款溫和方子,今早專程送到府上,另一款雖能急快促進傷口愈合,但怕你忍受不了。”說到這裏,聲音一頓,“還有,這段日子你都要歇在床上,不許大走大動,只能吃清淡食物。”
葉香偶不以為意地癟下嘴巴:“那我要歇多久啊。”
裴喻寒道:“至少半個月。”
“半個月!”也就是說這半個月,她都要卧在床上!
若不是有傷在身,她簡直能跳起來,但到底不敢再裴喻寒面前表露明顯,眼珠子賊辘辘轉了兩圈後,很快微微一笑,顯得乖巧極了:“嗯,你放心吧,我一定聽你的話,乖乖在床上休養,不會亂走亂動的。”
裴喻寒卻仿佛看穿她那點心思似的,唇角勾起一分弧度,帶着些許諷刺的意味,站起身:“先這樣晾一會兒藥,稍後再把衣服撂下來。”
見他要走,葉香偶試探性地問:“你要回書房了嗎?”
裴喻寒淡淡丢下句:“這些日子我都在這裏辦公。”便繞過屏風,徑自去了東次間,留下葉香偶一個人目瞪口呆,心底打的那點小算盤,算是被他徹底弄個粉碎。
可不是麽,就憑着她那好動愛鬧的性子,豈能老老實實躺在床上養傷?而翠枝又根本拿捏不住她,只怕傷勢未愈,她又開始四處亂跑了。
是以這回裴喻寒親自坐鎮,在“閻王爺”眼皮底下,某個“小鬼”還敢作亂?
結果葉香偶這幾天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趴着,過着像米蟲一樣日子,因為傷在後背,不能磕不能碰,老得保持一個姿勢,冬季裏傷口愈合的情況又比較慢,這一番下來,也算是遭了不小的罪,不過唯一的安慰,就是暫且不用在奉雲閣學習功課了。
白天裴喻寒忙着處理事務,幾乎很少進來,在特別安靜的氣氛下,葉香偶甚至能聽到他翻閱賬本、敲打算盤的聲音,然後閉着眼睛,想象他那一只纖長無暇的手在認真打算盤時,定如鳳舞蝶飛一樣,說不出的靈活好看。
有時候賬本上記載的數目不對,裴喻寒也不罵,直接在對方面前将薄子一丢:“回去給我重新對去。”
裴家大大小小的鋪子太多,怕的就是有人從中徇私舞弊,好在裴蘊詩遠嫁後,留的都是老一班親信人手,再加上裴喻寒接班後,規矩嚴,管理有度,極少有出岔子的時候,那些個掌櫃也心知他的脾氣,壓根不敢在他跟前兒耍聰明,玩心眼,企圖蒙蔽。
當裴喻寒偶爾得閑時,葉香偶知道他會進來看自己,馬上閉眼裝睡,然後感覺到他給自己仔細地掖了掖被子,還要在床邊站個片刻功夫,才又離去。不過也有時候,葉香偶會悄悄眯起一條眼縫兒,看到他倚在對面炕上,單手支額,睫毛靜靜垂落,只有實在累極了,他才會這樣歇上一會兒。
葉香偶心裏頗為感慨,盡管裴喻寒是家財萬貫的大富豪,但平日裏勞神又累心,其實一點都不輕松,還不如做個閑雲野鶴的詩人來得逍遙自在,反正如果讓她做裴大當家的,她可是做不來,也不願意。
這日一大早,翠枝興奮不已地沖進來:“表姑娘,外面下雪了!”
淮州氣候濕潤,下雨是常見的事,可提起下雪,一年到頭卻寥寥無幾,通常只在年前年後下得緊,甚是難得一見。而今天冬季這麽早,竟然就下雪了!
葉香偶簡直高興壞了,她最喜歡雪,就像裴家擁有稀世玉石,而她認為雪才是世間最純潔美麗的寶石,小時候遇見下雪,她都會站在雪裏,享受着紛紛揚揚的雪花從臉龐一片一片拂過的感覺,等那地上的雪堆積得滿了,抓起吃上一口才開心,其實她做夢都想去一趟北方,聽聞那裏下雪就如淮州下雨一樣平常,很想親眼目睹一次“千裏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的壯景。
她被翠枝攙扶着起身,扒在窗邊張望,外面迷迷茫茫一片,還很大哩。
她“哇”地大叫一聲,也顧不得傷痛,像只放飛的小喜鵲跑到東次間:“裴喻寒!裴喻寒!外面下雪了!”
裴喻寒翻着手裏的賬本,連眼皮子也沒擡:“知道。”
葉香偶頓時沒好氣地白去一眼,這人真沒情趣,連下雪了都不高興,真不知天底下到底有什麽能吸引他注意的了。
她站着不動,裴喻寒終于止住動作,看過來:“你又不疼了?”
“疼啊……”她才養了五天的傷,可呆在屋裏已經覺得快要憋死了,“我、我想去外面看看雪……”
她嘟着嘴巴,兩手交叉,睫毛眨呀眨呀,敢看又不敢看他的樣子,宛如女娃娃在撒嬌一般。
裴喻寒嘆了口氣:“只能在外面站一會兒。”
“嗯!”得他同意,葉香偶狠勁兒點點頭,然後披上鬥篷,被翠枝扶着站在屋檐下賞雪,這場雪下得挺大,真個鵝毛紛紛,因為裴喻寒最近挪到鏡清居處理事務,服侍的丫頭小厮也都随時跟着,一時院子裏鬧開鍋般的熱鬧,追逐嬉鬧,抓了一團雪撒,甚至還有在地上打滾的。
葉香偶想了想,返回房間:“裴喻寒,你別老忙啦,過來看看雪,可美了!”
裴喻寒道:“無趣。”
葉香偶不依不饒,伸手搖晃他的胳膊:“走嘛,走嘛,一起去看看!”
大概最近裴喻寒态度比較好,她有點得意忘形,連手都動上了。
而裴喻寒居然老老實實地由她搖了半天胳膊,也沒伸手撥開,最後委實被她擾得沒轍,賬目也看不下去,只好答應:“知道了。”
葉香偶興致勃勃地拽着他出來,一齊并肩立在廊庑之下,那時翠枝已經按捺不住,加入打雪仗的隊伍中,葉香偶礙着有傷在身,只好一旁給她做指揮:“後面,後面!”“快打她!”“小心小栗子!”
結果翠枝還是猝不及防,臉上穩穩遭了一記雪彈,葉香偶抱頭一叫,真恨不得立即沖上去,覺得要是她親自出馬,鐵定把那一幹人等打的落花流水了。
她原地氣急敗壞,随即想起裴喻寒還在旁邊,側過頭,見他并沒有被衆人的嬉鬧吸引,而是默默注視着漫天飛舞的雪花,一片瓊白迷亂間,映得他眉目清絕,容色雪暈,宛如一尊冰玉琉璃瞬間瀉華,在轉動照人。
葉香偶不自覺愣住,因為裴喻寒的表情,又如中秋那晚一樣,再是歡愉熱鬧的氣氛,他也無法融入半分,同時也在排斥任何人的靠近,只是孤獨一身,沉沉哀傷着什麽。
“裴喻寒……”她莫名間很是好奇,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麽?”
裴喻寒轉過頭,一片雪花恰好黏在她的睫毛上,随着她的眨動,跟糾結的蝴蝶一般舍不得離去,他伸手替她撚了,沒說話。
葉香偶笑了笑:“好不容易下雪了,你給我堆個雪人吧!”
他皺眉:“無聊。”
切……就會說無聊無趣,真真掃興。
他道:“回去了,別着涼。”轉身進了房間。
葉香偶在床上淺寐一個時辰,醒後,雪基本上已經停了,她透窗望去,發現院內竟然多了一個矮矮的小雪人,臉上還插着一根蘿蔔當鼻子,分外滑稽搞笑。
她驚喜交加,馬上過去問:“裴喻寒,你真的給我堆雪人啦!”
裴喻寒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她愕然:“不是你堆的……那是誰?”
“不知道。”
葉香偶碰了一鼻子灰,怏怏回到寝室,因心存疑惑,之後又問過翠枝、小栗子,大管家等等……結果都說不知這雪人是誰堆的。
真是奇了,莫非這雪人是從天而降?
可惜這場雪來得急,去得也快,當晚雪就融化了,小雪人也變成一灘晶瑩。
杜楚楚來探望她的時候,見裴喻寒在隔壁辦公,簡直像遇見不得了的事,待步入寝室,趕緊捱至床邊問:“這是怎麽回事?裴公子怎麽把書房搬你這兒來了?”
葉香偶讪讪地揉了揉鼻尖:“可能他是怕我亂跑,不好好養傷吧。”
杜楚楚明白後,倏地撲哧一笑。
葉香偶奇怪地問:“你笑什麽呀?”
杜楚楚肩膀輕聳,笑得花枝招展一番,才出聲道:“我笑你們二人真奇怪,一點都不像表兄妹,倒像父管女一樣。”
葉香偶想了想,貌似還真挺像的,裴喻寒是位詞嚴厲色的嚴父,處處管教極嚴,而她就是調皮搗蛋到處惹麻煩的閨女……哦,不、不,太可怕了,她才不要當他閨女,回過神,旋即搖搖頭:“得了,你可別亂說了。”
“我開個玩笑嘛。”杜楚楚笑道,“不過我贊成你表哥的做法,就你這不老實的性子,換成我,我也不信你肯乖乖養傷,就該把你五花大綁了才對。”
葉香偶覺她語氣簡直跟裴喻寒如出一轍,不禁哼哼兩聲。
杜楚楚則轉變嚴肅,抓起她的一只手,認認真真地道歉:“小偶,你沒怪我吧……那天是我沒忍住,還是決定把事情告訴你表哥了。”
葉香偶恐她多想,反覆住她的手,莞爾一笑:“當然不會,你也是為了我好嘛。”
杜楚楚這才松口氣,轉而笑嘻嘻地講:“看來你表哥還是很關心你的。”
“怎麽?”葉香偶不解。
“你還不知道呀。”杜楚楚瞪大眼,一副“天下皆知唯你糊塗”的詫異表情,又生怕裴喻寒聽見,刻意壓低音量,“就是那個張長坤不是成日游手好閑的嘛,跟着一群狐朋狗友鬼混,前兒個不久,他被幾個浮浪子弟忽悠着賭錢,結果輸了大把錢鈔,還将一處田産私下抵借,後來被張員外知道,差點沒把他活活打死,偏偏那張長坤不知收斂,居然敢跑來找裴公子麻煩。”
“他找我表哥做甚?”葉香偶聽得如墜五裏霧中。
杜楚楚沒馬上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娓娓道來:“那日湊巧裴公子在飯莊晤客,那張長坤便找來與裴公子理論,結果二人大打出手,你可不知道,裴公子打的那叫一個狠哪,聽說張長坤當時完全處于下風,臉還被碎碴子割破,流了好多血,好生吓人呢。”盡管她不在現場,但表情誇張,仿佛當時親眼所見一般。
葉香偶扯着她的袖角,焦急催促:“你快些告訴我,這到底與我表哥有甚關系?”
杜楚楚嘆口氣:“張長坤不是賭輸了錢,不過你肯定沒料到,那背後的大莊家啊,其實就是你表哥,估計張長坤事後打聽出來,認為是你表哥故意設局陷害他,這才一通怒火沒出散,跑來撒野。不過這些私底下的事,我也是偷偷派人打探到的,外人只道當日是張長坤無理取鬧,喝醉了酒找裴公子麻煩,結果自不量力,反倒自己出了醜,張員外聞訊更是大怒,已将他鎖禁屋中,不得出府一步。”
葉香偶愣得如個木人,幾乎聽傻了,不承想短短時日裏,就發生了恁般多的事,她甚至沒聽裴喻寒提過半個字,連他何時出過府都不清楚,自以為日子過得風平浪靜。
“也許,事情只是湊巧吧,我表哥應該不會……”
故意設計張長坤?還與張長坤大打出手?
盡管裴喻寒平日裏模樣冷冰冰的,但她實在難以想象裴喻寒動手打人的樣子。況且她知道,裴喻寒一般出門都有黎延跟随身邊,為何他還要親自動手?
難道真如楚楚所說,是因為她的緣故?
“反正不管是不是湊巧,你表哥這一打,也算替你出了一口惡氣,張長坤這次算是自食其果,自作自受。”杜楚楚說完握住拳頭,倒好像她是葉香偶,心底十分解氣似的。
言訖,此事不提,杜楚楚給她拎來食盒,親手做了各色細點,酸甜鹹口味俱有,五彩缤紛,玲珑精致,看着比吃着更有食欲。
葉香偶啧啧稱贊:“好家夥,你可真下功夫,我都舍不得吃了。”
杜楚楚嫣然一笑:“得啦,你快吃吧!”
當葉香偶埋頭吃點心的時候,杜楚楚卻不時望望屏風,臉上布滿悲傷失落。
“小偶,你,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回呀……”
“欸?”葉香偶仰起頭,嘴裏還咬着半塊棗泥糕。
杜楚楚仿佛下定決心般,一字一頓道:“如果這一次裴公子再對我不理不睬,我、我就死心了。”
她說得認真而傷感,葉香偶慢慢啃完剩下的棗泥糕,遲疑着問出一句:“楚楚……你就這麽喜歡他嗎?”
“嗯。”杜楚楚點點頭,“我有生以來,頭一回這麽喜歡一個人呢,有句話不是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現在我算體會到了。”
葉香偶沉默不語。
過去兩三日,葉香偶只要不做劇烈運動,已經可以随意下床走動了,甄姑娘調配的藥膏果然十分起效,雖說後背三條鞭痕乍一看仍有些觸目驚心,但那是因為葉香偶本身肌膚白裏無暇,容不得一絲瑕疵,最初殷濃濃的疤痕,現在已經轉變為淺淡的肉粉色了。
裴喻寒依舊沒有搬回梅林,忙的時候就在東次間用膳,得空時會跟她一起吃,反正他用膳基本不講話,可要說把他當做空氣一樣看待吧,偏偏存在感又極強,而且還得注意細嚼慢咽,有回葉香偶嚼菜聲音大了,被他狠呲了一頓,害得葉香偶現在吃飯跟做賊似的,夾個菜都摳摳搜搜,特別有壓力。
今天裴喻寒中午有時間,彼此坐起一起用膳,不過葉香偶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吃着,沒事還用筷子戳戳碗裏的飯,似乎若有所思。
裴喻寒察覺,難得在飯桌上開了一次口:“怎麽了,沒胃口?”
葉香偶被他喚回神,立馬搖搖頭,緊接着想了想:“裴喻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