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僞面]
其實這兩天葉香偶光想着跟他肌膚之親的事了,反而把姜浩良抛之腦後,此刻經他一提,倒覺得不如順水推舟,那黑眼珠烏溜一轉,她幹脆挺直了小腰板,坦然回答:“對,我就是想嫁給他!”
結果裴喻寒臉色當即就黑了下來。
葉香偶莫名打個激靈,突然生出一股錯覺,如果旁邊有把菜刀,他是不是要一刀砍了自己。
“所以你故意不吃不喝,就是為了逼我同意?”他表情越平靜,眼神就越陰沉得令人窒息,連周圍空氣都透出一股壓抑的緊迫感。
葉香偶咽口吐沫,心裏到底有點犯慫,剛剛挺起的小胸膛又不由自主軟了下來,一時也不知該怎麽答,嘴裏支支吾吾:“這個……我、我……”
“混賬!”裴喻寒猛一拍桌子,起身而立。
葉香偶見他呼吸粗重,胸口劇烈顫伏,一只手狠狠扶着桌沿,恨不能将那張桌子給按碎了:“葉香偶……你是在威脅我?”
在他近乎噬人的注視下,葉香偶本能倒退兩步,那時不清楚是急的還是吓的,連帶一股委屈感又湧升腦頂,竟是破口而出:“那憑什麽你能喜歡別人,我就不能!”
裴喻寒聞言,居然愣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俊龐顏色轉變蒼白,就像是冬天飛舞的雪花,一樣透明,一樣冰涼。
葉香偶被他盯出一身雞皮疙瘩,可惜背後是床,否則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定馬上就溜走的。
片刻後,裴喻寒總算回過神,吩咐下人:“去把黎延叫來。”
聽他叫黎延,葉香偶心內更是七上八下,該不會他懶得動手,要讓黎延一劍劈死自己吧?
于是當黎延進來的時候,葉香偶眼珠子就死死盯在他腰際的劍上,而裴喻寒不知交待了什麽,黎延立馬道:“是,屬下這就照辦。”
黎延離去後,裴喻寒冷冷開口:“你先坐下來給我吃飯。”
“噢……”葉香偶知道他還在氣頭上,心想吃飯就吃飯,反正不抄書不禁足怎麽都好。
不過身旁挨着一座“大冰山”,這一頓飯吃的,總歸食而無味。
約莫半個時辰功夫,黎延趕回來:“查到了。”附耳低言。
裴喻寒颔首,看向葉香偶:“你去換衣服。”
這下葉香偶可懵了,裴喻寒叫她換的居然是套男裝,搞不懂他鬧的是哪出,随後跟着他離府,乘上馬車,駛進一條巷子裏,但見一戶人家,粉牆碧瓦,玉樓懸窗,此刻時值黃昏,門庭往來熱鬧,多是閑漢浮浪子弟,幾名濃妝灑面的豔麗女子傍着門柱,正揮着絹帕兒招攬。
此處雖不是榭樂坊,卻又與榭樂坊別無差別。
葉香偶簡直目瞪口呆,裴喻寒竟然帶她來逛窯子?
裴喻寒也不解釋,下車便走,葉香偶只好悶不吭聲地跟在後面。
那虔婆先前得了黎延好處,将他們引入一間暖房,卻狹窄有餘,除了來時的門,裏面只擺設着一套梨花木桌椅,虔婆知他是貴客,兩手攏緊,笑得谄媚讨好,裴喻寒微擡下颌,黎延得他示意,捧上一枚錦匣,虔婆打開錦匣,其內珠光登時晃得她眼花缭亂,忙不疊道:“公子爺放心,這點事包在老奴身上,一定替公子爺安排好。”
葉香偶發現這屋內奇怪地很,左面是牆,右面是幅巨大彩繪屏風,透過屏風望去,仿佛是一間香房馡室,可又朦朦胧胧望不真切。
對于她的好奇張望,左右顧盼,裴喻寒視若無睹,也不搭理她,只是慢慢品着茶。
過去一炷香的時間,葉香偶呆得都快無聊死了,猜不透裴喻寒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正忍不住詢問,卻聽屏風外傳來“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好寶貝兒,快來讓我親一口。”男子大概喝了酒,講話醉醺醺的,可不難聽出那股猴急之情。
“爺真是的,瞧瞧,醉得路都走不穩了呢,青青扶您到床上躺着好不好?”
“唔……真是我的心肝,簡直香死了。”男子笑得頗為淫-浪,“吧唧”一聲,似在女子臉上嘬了一口。
葉香偶在屏風後聽得心驚肉跳,不為別的,只因男子的聲音分外耳熟,仔細一想,不正是姜浩良嗎?
叫青青的女子道:“什麽心肝,姜爺都多久不來了,怕是早把奴給忘記了。”
姜浩良笑道:“這是哪兒的話,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啊。”
青青顯然不信,話裏挾醋:“可是我聽說,姜爺最近又另有新歡了,而且那姑娘,還是裴少主的表親。”
“你這消息倒挺靈通……”姜浩良也不瞞她,“我還不是瞧着她是裴喻寒的表妹才去貼臉子,說到底,那也不過是個黃毛丫頭,論姿色模樣,哪裏比得上你?”
青青嬌滴滴地問:“那爺是打算娶那位表姑娘嗎?”
姜浩良道:“我看她蠢鈍,若真的弄上手,今後我也不用成天去拍裴喻寒的馬屁了,當然了,我自是不會忘記你的好,哪怕一百個她,也比不上你的妩媚風情啊,待日後我替你贖了身,另給你個名分。”
青青嬌嗔:“爺要言而有信啊。”
姜浩良笑道:“死丫頭,我何時诓過你?”
青青被哄得格外開心:“爺待奴真好。”
姜浩良一陣壞笑:“好不好,你現在試試不就知道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再至後來,漸漸換成急促浪笑的喘息聲。
葉香偶只覺一口氣憋在喉嚨,呼不出來,壓不下去,身子骨又似紮在九尺冰河裏,涼飕飕的刺疼顫栗。
那股又驚又怒的情緒,起初像狂濤駭浪一樣在胸前翻覆,讓她忍不住攥緊手,恨不能沖出去将某人湊個稀巴爛,但剎那後又平靜下來,她默默垂下腦袋,心知已經沒有繼續聽下去的必要,低聲落下句:“咱們走吧……”
她沒去瞧裴喻寒的表情,徑自走出房間。
一路上,她不說話,裴喻寒也不說話,彼此就像陌生人似的,靜靜坐在馬車裏,聽着車輪辘辘作響。
良久,葉香偶終于出聲:“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是啊,他這麽精明,豈能看不透姜浩良真正的心思,虧她還相信姜浩良是個正人君子,好心帶自己去各處玩,那時她要去榭樂坊,對方卻說從不踏足煙花巷柳之地,現在想想,大概他根本就是榭樂坊的常客,怕被認出而已。
她目光牢牢鎖着他,又問:“為什麽你不早點告訴我?”
裴喻寒這才轉過頭,昏暗裏,他的眼睛仿佛天上寒星一般,幽幽的,深深的,總好似在雲霧裏隐藏着什麽,那樣忽隐忽現,叫人看不懂、看不真切,簡短答出一句:“今後,不要輕易相信一個人。”
葉香偶笑了,他說的對,她真的很容易相信一個人,比如姜浩良,他說喜歡她,她就信以為真了,何曾曉得,對方看重的只是她的身份,看重的只是裴家的家業,裴喻寒在淮州有錢有勢,誰不想分一杯羹呢。
葉香偶眼角澀澀的,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像在安慰自己似的,揚唇一笑:“其實,其實我一點都不難過,我也不是特別喜歡他……現在清楚他是怎樣的人品了,我、我不會嫁他了……”
裴喻寒看着她,渾身忽然不易察覺地一震。
恰好此時馬車停下,不待他開口,葉香偶已經飛奔下馬車,然而跑出一段距離後,卻被從後趕來的裴喻寒拉住柔荑,迅速扳過身形。
月光之下,她睫簾閃爍着斑駁淚光,晶瑩似蕖花夜露,映得那粉面吹彈可破一般,我見猶憐。
裴喻寒不禁怔住,遏制不住般,有些晦澀地喚了聲:“小偶……”
葉香偶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哭了,她是真的不喜歡姜浩良,只不過以為嫁給他,她就可以自由了,如今知道真相,她就覺得自己好傻,別人對她的好原來全是僞裝的,頭一回,她覺得人心可以這般醜陋,她讨厭那種被欺騙的感覺。
她大叫:“你放手!”
她不懂,不懂裴喻寒為何要追上來,她這會兒哭泣的樣子,一定又醜又狼狽吧。
裴喻寒沒有動。
葉香偶只好自己掙脫開,吸溜着鼻子,退後兩三步:“反正我就是傻,就是笨,被人耍得團團轉,現在就是自作自受的結果,你想笑就笑吧!”
那個時候,她還跟他說姜浩良是謙謙君子,恐怕他早在心裏嘲笑自己呢吧!
他又何嘗不是把自己當做傻瓜一樣看待?
葉香偶憋忍心中的氣,似乎在這刻一股腦爆發了,不管不顧地大嚷:“我最讨厭你了!比讨厭姜浩良還要讨厭,在所有人裏,我最讨厭的就是你了!”
然後,她看到裴喻寒的臉變得格外慘白,好比敷着漿白的陶瓷,浸染在幽涼的月色中,即将支離破碎。
她心裏居然一陣暢快,跟大仇得報似的,轉身就跑,但沒多久,又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那時裴喻寒仍然伫立原地,一只伸在半空的手正徐徐落下,像是先前想要挽留住什麽……
葉香偶心裏忽然又有些空蕩蕩的失落,抹掉眼角的淚,繼續朝前跑,小小的身影逐漸消匿在暗柳花陰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