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能記住我的名字啊?”
這句話一出,桌上的人都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
男生笑着笑着,表情突然就皺在了一起,臉也很快漲紅了。
這情緒波動之大,一看就是喝多了。
譚佑就坐在兩人之間,把幸嘉心往裏推了推。
幸嘉心突然開口了:“我記得。”
“嗯?”男生擡頭看她,不相信的模樣。
“什麽明。”幸嘉心說,“姓也是很常見的一個,張吧,是張吧?”
男生的表情,真的要哭了。
也不知道是喪得要哭,還是感動得要哭。
他仰頭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酒:“不容易。”
幸嘉心真誠又大氣:“以後我會記得,張明。”
“那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張明問。
“以後我會盡量記得。”幸嘉心回答。
張明偏了偏頭,譚佑看見他眼睛紅了。
張明回頭的時候看了眼譚佑,然後揚了揚手上的紙巾:“那這個,沒必要了吧。”
幸嘉心記得之前楊果說過的話,趕緊道:“沒必要沒必要。”
張明十分苦澀地笑了下,把紙巾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不記得也挺好的,都過去了。”
幸嘉心沒再說話,張明轉身走了。
譚佑一直看着他走出了大廳,這才把那半口氣舒完了。
幸嘉心湊到譚佑耳邊道:“其實我記得。”
“記得什麽?”譚佑心又緊起來。
“他喜歡我,跟我表白過。”幸嘉心道。
“所以呢?”譚佑控制不住地皺起了眉。
“我不喜歡他。”幸嘉心樂呵呵地笑,“我剛才拒絕得很巧妙吧。”
又是一副求表揚的姿态,譚佑放下心來,擡手摸了摸她腦袋:“嗯,很棒。”
幸嘉心開心了一會,突然又轉頭對她道:“我不會對你這樣的。”
譚佑笑了:“什麽樣?”
“任何一個樣。”幸嘉心小聲道,“我對你和對別人,都是不一樣的。”
譚佑捏了捏她手指,心裏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洋洋自得。
幸嘉心柔軟的指尖順杆爬,爬到她的掌心裏,不輕不重地撓。
譚佑攥住她,嘆一口氣,真是甜蜜的負擔。
飯局結束,一幫人又搖搖擺擺地往ktv進發。
安排的店就在跟前,出門吹一陣冷風,剛清醒一點,又陷入了喧鬧的世界。
譚佑走到大廳時停住了腳步,拉了拉幸嘉心。
“你還想玩嗎?如果不舒服的話,可以跟人說一聲,我們先回。”
“不。”幸嘉心果斷地拒絕了她,“我還可以。”
譚佑彎腰認真地看了看她的臉,确定她的狀态沒什麽問題,才笑着拍了拍幸嘉心的背:“今天很厲害嘛。”
“我的節目……”幸嘉心小聲道,“還沒表演呢。”
“哦哦,差點忘了。”譚佑笑起來,“真是想不出,你會表演什麽節目呢?”
“很普通的。”幸嘉心眼睛亮閃閃地看着她,“就是唱歌啦。”
“我沒真問你,你怎麽這麽藏不住?”譚佑樂得不行。
“藏了一晚上了。”幸嘉心挽着她胳膊迫不及待地往包廂進發,“不,藏了一下午加一晚上了呢。”
“我很期待。”譚佑道。
“騙人,你剛才都忘了。”幸嘉心反應可快。
“我錯了,我一晚上光想着你會不會難受了。那我從現在開始期待好不好?”
“好!”這個回答幸嘉心挺滿意。
沒了之前的擔憂,這一刻開始的譚佑,還真挺期待的。
幸嘉心的性格,以前拿了獎都盡量避免上臺去領,在公衆場合成為視線中心,對于她來說,是沉重的負擔。
現在,幸嘉心主動要為她獻唱,當着衆位同學的面,譚佑覺得這真是莫大的榮耀。
而且,她還沒聽過幸嘉心唱歌,不知道是不是跟人一樣漂亮。
兩人挽着胳膊進了特大號的包廂,人挺多的,在封閉的空間裏就顯得更擁擠了。
沙發上已經坐得差不多了,譚佑幹脆拉着幸嘉心到了一旁的小吧臺。
這裏燈光昏暗,幾乎不會跟大部分人有視線接觸。
幸嘉心依然是把身體的一半重量放在譚佑身上,喃喃道:“楊果跑哪去了?”
譚佑掃了一圈,還真沒看着人:“可能還沒過來?再等會。”
“他們好像還有一個房間。”幸嘉心道,“我聽見了。”
“你想讓她過來嗎?”譚佑問,“我去叫她。”
“不用,待會看吧。”幸嘉心枕在譚佑肩膀上,突然蔫蔫的。
這種場合裏,總有無數的麥霸,一首接一首,歌聲停不下來,大家玩牌玩骰子的喊叫聲也停不下來。
幸嘉心的狀态越來越蔫了,譚佑好幾次在她耳邊說話,她都答得有氣無力的。
譚佑知道,對于幸嘉心來說,在這種場合裏的每一秒都是在消耗能量,要不是抱着節目還沒表演的期待,幸嘉心這會一定要逃跑了。
譚佑扶了扶她的肩膀,站起了身:“我要去下洗手間。”
“我跟你一起去。”幸嘉心也立馬站了起來。
“不要什麽時候都跟着我。”譚佑揉揉她腦袋,“乖。”
說完沒等幸嘉心再反應,就快步走出了包廂。
回頭看的時候,幸嘉心沒有跟出來,譚佑抓住了一個剛從洗手間回來的九院同學:“同學,另一個房間多少號?”
譚佑去得時間挺長的,幸嘉心看着手機,都過去三分鐘了。
她決定要是五分鐘的時候,譚佑還沒回來,她就要出去找譚佑了。
一秒一秒地數着,一個女生突然湊了過來,問她:“嘉心,唱歌嗎?”
“啊。”幸嘉心不記得這個女生的名字,只能笑了笑,“得等會。”
“等誰啊?”女生問。
“等他們唱完。”幸嘉心朝人群擡了擡下巴。
女生笑起來:“那你得等到什麽時候去,他們唱不完。”
“那怎麽辦?”幸嘉心一下子緊張起來。
女生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走,我帶你插兩首。”
“不要。”幸嘉心用力拖着,“我要等會。”
“你到底等什麽啊?”女生無奈地笑。
“等……”幸嘉心轉頭看門,門一晃,還真開了。
幸嘉心開心地喊起來:“等她!”
是譚佑。
幸嘉心掙脫了女生的束縛,跑回了譚佑身邊:“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久嗎?”譚佑笑着道,“我碰到楊果了。”
“诶?”
“她在另一個房間,讓我叫你過去。”
“你也要過去嗎?好啊。”幸嘉心完全忘了剛才還好心要幫她插歌的女同學。
譚佑倒是注意到了,笑了笑道:“同學,一起過去嗎?”
“不了不了。”女生很聰明,這兩人一副有自己計劃的模樣,她就不打擾了。
譚佑是有計劃,譚佑已經夥同楊果搞定了另一間包廂,這會大家都在等幸嘉心的到來。
譚佑不想讓幸嘉心第一次獻唱的歌聲淹沒在吵鬧聲裏,淹沒在絲毫不會去注意背景音樂是什麽的人群裏。這是幸嘉心第一次來這種場合,鼓起勇氣在衆人面前表達自己,譚佑希望可以留給她美好的回憶。
推開包廂門時,裏面開着大燈,明亮又安靜。
譚佑對着大家笑了笑,将幸嘉心拉進來,然後包廂裏響起一陣歡呼聲。
就跟應援隊伍見到了小偶像一般。
楊果站在人群中央,握着話筒一揮手:“接下來,由我們新來的幸嘉心同學,為大家獻唱一首。”
“來來來。”她對幸嘉心用力招手,“看看點什麽?”
表演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幸嘉心愣在原地邁不開步子。
譚佑在她身後輕輕推了她一把,小聲對她道:“加油。”
離開了譚佑懷抱的庇護,幸嘉心只得繼續往前走。楊果緊跨兩步到了她跟前,把手機湊到了她眼前:“嘉心,唱什麽?”
幸嘉心看着花花綠綠的點歌界面,一下子緊張起來。
“小,小幸運。”她磕磕絆絆地說。
“好。”楊果的手指快速地在手機上扒拉,“田馥甄這首對不對?”
幸嘉心點了點頭。
“好了。”楊果把話筒遞給了她。
電視屏幕上突然就跳出了幸嘉心熟悉的畫面,安靜的包廂突然就充斥了mv裏女主的旁白,這旁白過得真快,這前奏也過得真快,幸嘉心覺得她還沒倒好手裏的話筒方向,屏幕裏就已經有字跳出來了。
錯過了第一句,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幸嘉心張了好幾次口,最終還是頹喪地放下了話筒。
楊果跳了過來:“诶,重來重來,嘉心你這是還沒反應過來嗎?”
“嗯。”幸嘉心點了點頭,覺得好朋友真是救她于水火之中。
楊果握着手機:“那這次你準備好了我再點開始。”
“好。”幸嘉心往旁邊走了走,選好了站的位置,緊緊地盯着屏幕。
“準備好了。”她說,真是比競賽考試還讓人緊張。
楊果又重複了遍:“開始了哦。”然後畫面再一次動起來,女主的旁白再一次響起來。
幸嘉心已經緊張地聽不見那旁白在說什麽了,前奏響起時,她數着拍子,在最恰當的時刻張了口。
沒聲。
幸嘉心努力地張口,還是沒聲。
她的聲音就像卡在了喉嚨裏,怎麽沖都沖不過聲帶。
她着急地要命,渾身都繃緊了,那種熟悉的恐懼感又冒了上來。
身後坐着的同學們一定都在盯着她,就像無數道鋒利的刀子紮在她的後背,讓她想要逃跑。
幸嘉心看了一眼譚佑,求助的眼神,她想要放棄了。
譚佑一直看着幸嘉心,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看得都要仔細,都要認真。兩人目光相對的那一瞬,譚佑輕輕皺了下眉,然後突然跨步過來,拿走了桌上的另一只話筒。
“哇哦!!!”楊果叫起來,“要合唱嗎要合唱嗎,我再重放……”
她的話沒說完,被清脆婉轉的口哨聲截斷了。
譚佑一手擋着話筒,伴着舒緩的節奏吹出歌曲的旋律,一點點,一點點指引着幸嘉心。
她的眼睛,專注地望着那個人,是對話,又是訴說。
幸嘉心看懂了譚佑所有的鼓勵,在那樣一雙眼睛裏,她望進去,就拔不出來。
所有嘈雜的、煩亂的思緒,瞬間都向後退去,所有的恐懼和緊張都被這聲音滌清。
幸嘉心跟随着她的節奏,輕輕地點出節拍,終于在副歌之前出了聲:“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人理所當然地忘記,是誰風裏雨裏一直默默守護在原地……”
譚佑笑了起來,她放下了遮擋的手,停止了口哨,只是話筒還緊握在右手中,告訴幸嘉心,別怕,我一直都在。
幸嘉心也笑了起來,她的聲音揚起來,清亮又溫柔。
“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
原來我們和愛情曾經靠得那麽近
那為我對抗世界的決定
那陪我淋的雨
一幕幕都是你
一塵不染的真心……”
好聽,好看,譚佑真想掏出手機,把現在每一瞬都錄下來,又覺得這種時候,眼睛錯開一秒都是遺憾。
她得看着她,看着她的小傻子,單純地,執着地往前走,一不小心,就克服了一個又一個難題。
從來沒有什麽可以掩蓋幸嘉心的光芒,殘破的外表不可以,世間的險惡不可以,釀成陰影的過去也不可以。
譚佑的心,就像在被溫柔的手拉扯,被揉皺了,又撫平。
她可真欣慰啊,她可真驕傲啊,她決定回去後把這首歌單曲循環,聽無數遍。
幸嘉心唱給她的歌,譚佑再想到這個附加條件,就忍不住地笑。
間奏過後,幸嘉心不再需要她的引導。
節拍踩得極準,氣息穩定,歌聲甜美。
她開始享受這樣的表達,而譚佑也放下心來,去享受這樣的獻唱。
“青春是段跌跌撞撞的旅行
擁有着後知後覺的美麗
來不及感謝是你給我勇氣
讓我能做回我自己……”
一旦心思放到歌上,歌詞的每一句都有了豐富的意蘊。
譚佑臉上的笑漸漸斂去,心中警鈴大響,她想勸服自己想多了,但幸嘉心看着她的眼神,太過專注和深情,無法反駁。
她要表白了。
她要表白了。
這句話在譚佑的腦海裏回蕩,在她的胸腔內不斷湧起,每一個和幸嘉心對視的瞬間都在叫嚣着這句話,有一種奇怪的磁場将她們兩個人連接在了一起,讓譚佑可以清晰地預見未來要發生的事情。
她要表白了。
不是單純地表達喜歡,不是真摯地傳遞謝意,不是一時肉|體欲|念的沖動,也不是一時情緒的激昂。
她謀劃了許久,徘徊了許久,回憶了從前也想象過了未來,她在為自己的人生做下一個重要的決定。
這個決定與譚佑息息相關,這個決定就像是兩顆星球的碰撞,會改變命運的軌跡。
譚佑不敢再看幸嘉心的眼睛,她低下了頭,手指緊緊地攥住話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她從來都是一個果斷的人,她從來都讨厭磨磨唧唧說不清楚,她從來都覺得自己堅強勇敢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勇氣。
這些從來,在此刻,在幸嘉心面前,轟然崩塌。
她早該預料到的,早在第一次親吻之前,早在重逢的那個雨夜之前,早在初三的班主任說出那句話:“我們班要來一位新同學,她的名字叫幸嘉心。”
音樂快接近尾聲了,幸嘉心唱完了最後一句。
楊果按了無數個鼓掌歡呼,伴着大家的起哄聲,一下子,吵吵鬧鬧,沸騰了整個世界。
幸嘉心走到了她面前,問她:“你知道我為什麽唱這首歌嗎?”
譚佑放下了手中捏着的話筒,轉身往外走:“我要去下洗手間。”
幸嘉心緊追着她,在門的開合間,自問自答道:“因為這是在你車上聽到的歌,我後來專門去搜了,發現歌詞很适合我們。”
喧鬧聲被隔絕在了門內,譚佑大跨步走在走廊裏,和西裝革履的服務生擦肩而過。
幸嘉心還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我說的是小時候那部分,最後的結局我不喜歡,不符合我們。”
譚佑沒理她,也沒理從視線角落裏晃過的洗手間。她知道,只要現在有東西擋住了她的去路,只要把她和幸嘉心關在封閉的空間,那她根本無法阻止自己會做出的事情。
她已經走得不能再快了,但她不能跑起來顯得好像落荒而逃。
幸嘉心落後了兩步,跟不上她,沒有她的顧慮,幹脆小跑了起來:“譚佑,裏面有段詞我沒來得及唱,在前面,是……”
她的聲音不穩,晃晃悠悠飄出來,卻擲地有聲:“愛上你的時候還,不懂感情,離別了,才覺得……”
譚佑顧不了那麽多了,譚佑跑了起來。
有五厘米高跟的靴子影響了她的速度,但沒關系,譚佑知道自己跑得快,幾秒鐘就可以把幸嘉心甩在身後。
但那身影幾乎只落後了一瞬,就瘋狂地追趕起來。
譚佑沖出了大廳,來不及坐電梯,只能跑樓道。
“咔咔咔,咔咔咔”鞋子的聲音厚重。
“噠噠噠,噠噠噠”後面追的聲音清脆。
譚佑跳下兩個臺階,身後的“噠噠”聲突然不見了。
她吓了一跳,趕忙回身去看,幸嘉心正在甩另一只高跟鞋。
譚佑心裏一緊,這樓道是幹淨,但并沒有幹淨到能夠确定前面沒有任何利物。
譚佑急剎車停住了腳步,對幸嘉心道:“別。”
喘了口氣:“別追了。”
“不可能。”幸嘉心回答得斬釘截鐵,她只穿着薄襪的腳踩在地上,輕盈得跟跳舞一般。很快拉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譚佑張開一只手,把最後的範圍控制在一米內。
幸嘉心抵着她這只手,倔強地說完臺詞:“刻骨銘心。”
觸手裏滿是柔軟,望見的幸嘉心的眼裏,也滿是柔軟。
旁邊的窗戶開了道縫,突然一股風湧進來,吹得譚佑心裏一顫。
春波蕩漾。
幸嘉心緊盯着她,聲音清脆,語調堅決:“譚佑,我不問你是不是愛我,我知道你愛我,我就問你,你願不願意以女朋友的身份,繼續愛我。”
☆、第 55 章
譚佑覺得自己亂得要炸開了。
原本她以為, 發生這種意料之中的事, 她已經把能想的都想了。
但現在紛亂的思緒叫嚣着, 互相碰撞糾纏, 就像糾葛的藤蔓,理不出一條通順的路來。
譚佑想緩一緩, 但眼前的人不讓她緩,連空氣的溫度都不讓她緩。
譚佑保持着這個尴尬的姿勢, 低頭, 強迫自己冷靜, 冷靜。
再擡頭看幸嘉心的時候,終于找到了一條彎彎折折的出口:“那個, 嘉心, 我們不要在這裏說好不好?”
“為什麽?”幸嘉心立刻道。
“這地方。”譚佑前後左右地瞅,“随時都會有人經過。”
“有人經過怎麽了?”幸嘉心道,“我幹的又不是違法亂紀的事。”
“但是是私密的事啊, 對不對?”譚佑繼續誘哄,“我們換個地方好嗎, 你也冷靜一下。”
“為什麽要冷靜?!”幸嘉心一下子提高了聲音, 她精準地捕捉到了譚佑的畫外音, “我不是一時沖動,我想很久了。”
譚佑又不敢看她的眼睛了,她收回手,往側面繞過了幸嘉心:“地上涼,我去給你把鞋子拿過來。”
背身遠離了這個人, 譚佑終于覺得呼吸能夠順暢一點點,她走得特別慢,其實也就二分之一層的臺階而已,譚佑覺得自己能走五分鐘。
她終于走到了幸嘉心脫掉的鞋子旁邊,勾住了鞋帶,不得不又轉了身。
幸嘉心盯着她,緊緊地盯着她,像是在狩獵,下一秒就能把譚佑吞吃入腹。
譚佑低眼下樓,把鞋子放到了她腳邊:“穿上吧。”
“你還跑嗎?”幸嘉心居高臨下地問。
譚佑保持着半蹲的姿勢,不說話。
“你要是還跑,我就不穿。”幸嘉心說得很堅決。
“嘉心,你不要這樣子。”譚佑擡手捂住了臉,“我覺得不對。”
“什麽不對?”幸嘉心的聲音突然就哽咽了,“哪裏不對?你是覺得我的表白不夠浪漫,還是不夠正式?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改,可以再來一次……”
“不是……”譚佑不知道怎麽說,她真想把自己滾成個球,順着這樓梯滾下去。
“那你就是,不願意?”幸嘉心一下子就哭了出來,“你不願意嗎譚佑?你明明對我很好,你還親我抱我了,你明明喜歡我……”
幸嘉心哭得聲音都抽抽了,她噎了好幾聲,狠勁抹了把眼淚:“你為什麽不願意啊!譚琦和楊果都說了這不是友情,一般人不會這樣,你就是想做我女朋友啊,你為什麽不願意啊!”
“譚琦知道?”譚佑擡起了頭,“你跟他說過?”
“不能說嗎?”幸嘉心的眼淚順着臉頰簌簌地流下來,“連說都不能說嗎?”
“不是……”
“不是什麽啊!你就知道說不是!那到底是什麽啊!”幸嘉心擡腳一腳踹在了譚佑腿上,“你嫌棄我!你覺得我連對別人說喜歡你的資格都沒有!你害怕別人知道,你根本就不想承認,你根本就不願意……”
幸嘉心轉身往樓下跑去,她的鞋子還在一邊,譚佑猛地起身,覺得頭暈身子暈,暈得她要找不着北了。
幸嘉心跑到樓梯中央了,譚佑才蹿過去拽住了她胳膊。
“乖,聽話。”她道。
“聽個屁。”幸嘉心回她。
“把鞋穿上!”譚佑突然有些火大。
“不穿!”幸嘉心比她還兇。
譚佑盯着她,想用眼神威懾她,但根本沒用。
幸嘉心的眼睛水汪汪地,睫毛被淚水糊成一片,已經黑乎乎地要花了。
譚佑心疼,只能束手就擒:“好了,你把鞋穿上,我跟你好好說,好好回答你的問題好不好?”
“我就一個問題。”幸嘉心逮着了機會就不放手,“你願不願意以女朋友的身份愛我?”
譚佑頓了頓道:“我願意。”
幸嘉心一下子笑起來,瞬間就可以從傷心生氣轉換成欣喜若狂。
但她還沒來得及撲到譚佑懷裏去,譚佑就又道:“但是我不能。”
幸嘉心的表情凝固了:“為什麽?”
“有很多原因。”譚佑深吸了一口氣,“最關鍵的是,我有一個賭鬼爸。”
“那跟你有什麽關系?”
譚佑笑了:“怎麽能跟我沒關系,他讓我們家欠了一大筆錢。”
說到這裏,譚佑突然就平靜了下來,想到譚風磊,可以澆滅她所有對生活的熱情和期盼。
她放開了幸嘉心,回身再一次去幫她拿鞋子,這一次當她彎下腰把鞋子放在幸嘉心腳邊時,幸嘉心終于動了。
她快速地穿好了鞋,然後對譚佑道:“欠了多少錢?”
譚佑很無奈:“欠多少我也不能拿你的錢。”
“我可以借你。”幸嘉心道。
“你借了這一次,還有下一次,如果這個坑,是個定數,我這麽多年,早把它填平了。”譚佑看着幸嘉心,扯了扯嘴角,“但它是個無底洞,永遠都填不滿。”
“法律上好像不承認……”
“法律是法律,生活是生活。”譚佑打斷了她的話,“能想的辦法我都想過了,現在已經是我們家最好的狀态了。但我不知道這個狀态還能持續多久。”
譚佑看着幸嘉心:“可能我明天就得離開這個城市,也可能明天就有人來我家打砸搶。我不能把你拉進來,你不應該跟這種生活有什麽瓜葛。”
“可我不怕……”幸嘉心又要哭了。
譚佑雙手捧住了她的臉,指尖輕輕擦過她的眼角:“但我怕。”
“你不要怕,我們一起想辦法……”幸嘉心攥住了她的手腕。
“沒有辦法。”譚佑笑着道,“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過得是完全不同的生活,現在你覺得新鮮有趣,久了你就會發現,我聽不懂你說的很多話,看不懂你喜歡的書。我沒有辦法跟你的同學朋友交流,我有一個爛到發黴的家庭,它讓我覺得跟你在一塊的每一秒都是偷來的……”
譚佑放開了幸嘉心:“我沒法給你任何承諾,所以我最多跟你做朋友。”
“可是我們幹了朋友不能幹的……”
譚佑的手指抵在了她唇上:“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滿足你身體的欲望。”
幸嘉心愣住了,她對譚佑有什麽身體上的欲望呢,她想擁抱她,想和她整天挨在一塊,想和她無限親密的接觸,但這些都建立在她們互相喜歡的基礎上啊。
不對,她們現在也互相喜歡,但譚佑不願意跟她在一起。
如果不在一起,這些身體的欲望,又有什麽意義呢。
幸嘉心一擡手打掉了譚佑的手指:“不要。”
譚佑笑了笑,無奈又自嘲的模樣。
幸嘉心雖然一時之間理不清現在的狀況,但她有強烈的感覺,告白進行到這裏,就該結束了。
沒有什麽好說的,沒有什麽可以說的了,因為不論她說什麽,譚佑都不會改變想法。
幸嘉心轉身往樓上走,她的包還放在包廂裏。
譚佑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幸嘉心能夠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背上,直到她在她的視線裏消失不見。
幸嘉心突然覺得心如刀絞,疼得她呼吸都快倒不過來了。
譚佑一層層地下了樓,把燈紅酒綠都抛在了身後。
披散着的頭發被風一吹,一半打在臉上,一半揚起,讓人有些煩躁。
譚佑從兜裏摸出發圈,擡手随便往後一攬,紮住了頭發。
她掏出手機給楊果發了條消息,然後便伸手打了車。
-拜托照顧一下幸嘉心。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對別人說這句話。
在出租車後座上,譚佑在司機驚恐的眼神裏脫掉了那件裙子。
毛衣牛仔褲皮衣,這才是她正常的模樣。
譚佑突然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給自己留着條後路,随時準備退開。
真渣。
車離小區還有一段距離時,譚佑下了車。
她進了車隊,跟門衛打個招呼,同這個點還在外面晃悠的男人說兩句話。
回到宿舍的時候,一推門,阿姨和大媽都叫了起來:“譚佑,好些天沒見你了。”
是好些天了,年假之後她在宿舍時,兩人都還沒回來。
譚佑笑了笑:“新年快樂啊。”
“這都十五了。”大媽問她,“吃元宵了嗎?”
“吃過了。”譚佑道。
在聚會的飯桌上吃過了,最後一道菜就是每人一小碗元宵,幸嘉心不喜歡,譚佑哄着她,才勉勉強強吃了一顆。
寓意圓圓滿滿,譚佑真希望她圓圓滿滿。
去衣櫃裏放那件裙子的時候,阿姨突然湊了過來,說:“譚佑你燙頭發了。”
“一次性的。”譚佑說。
“你還化妝了。”阿姨興致勃勃地看着她,“是不是去相親了。”
譚佑一偏頭,笑得很無奈:“姐你說實話,你覺得我這樣,能相出去嗎?”
“能!”阿姨斬釘截鐵,“你只要收斂一下你的那個男生氣,絕對沒問題。”
“那收不了。”譚佑道,“二十多年了。”
“總得嫁人啊。”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這件外套很好看,哪裏買的,不便宜吧?”
“別人的,我借來穿一穿。”
“那肯定是去相親了,沒見過你這樣。”阿姨笑着道,“沒事,等以後成了,別忘記告訴我們一聲就成。”
“真有那一天,肯定告訴你們。”譚佑道,“還要你們的份子錢呢。”
大家都樂呵呵地笑起來,這才是譚佑熟悉又擅長的環境。
說一些看起來真誠的話,其實什麽都不往心裏去。
譚佑換了身衣服,徹底擺脫了幸嘉心的标志,然後去洗了臉。
今天晚上她沒打算在宿舍住,出門買了包袋裝元宵,回了租的屋子。
肖美琴開門的時候一臉驚奇:“這麽晚回來?”
“嗯。”譚佑應了聲,“十五呢。”
“過不過的有啥。”肖美琴回道,“反正都聚不齊。”
譚佑拿着元宵去了廚房:“晚上吃的什麽?”
“你們都不在,我一個人,随便吃了點馍。”肖美琴回到客廳,繼續看她的電視。
“煮點元宵,吃嗎?”
“不愛吃那東西。”
“意思一下。”譚佑接水開了門,“總要意思一下的。”
她煮得不多,兩個小碗。
端到客廳,兩人也沒什麽多餘的話,默默地就着電視裏的家長裏短吃。
沒幾分鐘,譚佑收了碗,洗幹淨,出來對肖美琴道:“媽,我今晚這裏睡。”
“你睡啦,譚琦房子東西都在。”肖美琴指了指。
“嗯。”譚佑準備進浴室。
“譚佑。”肖美琴突然叫住了她,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你過來。”
“嗯?”譚佑重新走了回去,但沒坐下,“什麽事?”
“你要不出車,晚上就來這睡。”肖美琴道。
“好。”譚佑答應下來。
“我給你做些吃的,多烙點餅。”肖美琴絮絮叨叨,“你多吃點,太瘦了。”
“我吃挺多的,不長肉。”譚佑說。
“不長肉難看,臉都夾着了。”肖美琴突然道,“我最多住到月底。”
譚佑愣了愣:“為什麽?”
“還能一直在這住下去嗎?”肖美琴皺着眉,“一個人都不認識,譚琦在還好,現在他要上學你要上班。”
“回去了不也一個人住嗎?”譚佑道,“在這我有空就回來了不是嗎?”
“我在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肖美琴擡手拍在沙發上,“我去買了東西,都聽不懂他們說話。”
“多聽聽就熟了,過段時間天氣暖和了,前面小廣場那塊每晚有人跳舞,你跟着去鍛煉下身體。”
“我有什麽心情跳舞!”肖美琴激動起來,“別人那都過得什麽日子,我過得什麽日子。我一天天這麽待着,什麽都幹不了……”
“媽,”譚佑打斷了她的話,“要麽我幫你找找活。”
肖美琴道:“我能幹什麽?”
“你什麽幹不了?”譚佑道,“我們車隊打掃衛生的大媽,比你年齡大多了。”
“你們車隊還要人嗎?”
“車隊可能不缺了,我給你在附近其他地方找找。”譚佑做了總結,“總之,月底肯定走不了,這房子,簽了半年的合同,押一付三,你走了,這錢不就白出了嗎?”
“你找人再租出去啊。”肖美琴道,“我怎麽能住半年呢。”
“之前譚琦跟你說的話你都忘了嗎?”譚佑突然有些煩躁,“你回去幹嘛啊!”
肖美琴見她聲音揚起來了,瞬間拉下了臉:“別的不說,你先把我手機搞好!”
“你手機怎麽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搞了鬼。”肖美琴把手機拿了過來,“你們當我有多傻啊,這麽多天除了你兩誰給我打過電話。”
“年後了都忙。”譚佑道。
“趕緊搞。”肖美琴把手機扔了過來。
譚佑接住了放在沙發上:“我洗完澡看看什麽問題,我很累了。”
說完便閃進了浴室,一個澡洗得挺久,出來的時候肖美琴已經回房間了。
譚佑嘆口氣,去了側卧。
離開了幸嘉心,一切又都回到了原地,沒有解決的問題永遠都在,幸嘉心說她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