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章節
地聞着歐文身體的味道,想起那一期講述“味覺”的廣播。
“我若是真的殺了你,一定是因為太喜歡你的味道。我想留着它。”邁克爾凝視歐文的眼睛。
歐文的深色眼球在昏暗的月光裏這樣深邃,這樣深不見底。邁克爾覺得他很美,像一塊月光下的光滑柔軟的石頭。石頭摸起來柔軟,卻有着依舊害怕而不可接近的內心。
“我聞起來像什麽?”歐文問。
“沒法形容。”邁克爾說,”有的味道是無法用語言和意向來描述的,你的味道是一種感覺。“
歐文閉上眼睛:“你不會喜歡我的味道的,等你割開我的直腸、闌尾、胃、腎髒……不一會兒我就會散發出臭味,你洗手也洗不掉。留在你的地板上,滲進去,揭開地毯,它就在,那種臭味。”
“也許我喜歡它。”邁克爾說。
夜變得更深。芳香、黑暗和溫暖都在被褥中延續。他呼吸着歐文的呼吸,将手掌緊緊貼在他起伏的胸膛前,他又把耳朵貼上去,傾聽那顆跳動的心髒。
歐文在我的床上,邁克爾想,而不是在我的地下室。
他突然想要結束這種病态的關系,他希望歐文正在和他在談一場簡單的戀愛。他知道這已經不可能,卻依舊在此刻說服了自己。
“你累了嗎?”他希望像戀愛中的人那樣,去關心另一半的感受。
“現在只有有點頭痛。”歐文回答。
邁克爾吻歐文的嘴唇,他的腳碰到了扣在他腳上的腳鐐,短暫的戀愛幻想又回到了現實——歐文不是他的戀人,他就是他的玩具,任憑他擺布的被囚禁者。
你永遠脫離不了你生活裏的詛咒,他想,我是個罪犯,一個殺人犯的兒子。
邁克爾親吻歐文,撫摸他,讓他用手撫摸自己。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幾乎要将胸膛裏的所有空氣都壓走。他脫掉歐文的褲子,抵住他的額頭,摸到床頭的順滑液,塗在手上,把手指插入歐文的身體。歐文的身體很熱,熟悉的黑暗和熱度讓邁克爾想起那天的森林,歐文又着急又焦慮……
他甚至沒有學會如何被愛。
天哪,邁克爾想,我是怎麽把事情搞成這樣的。
他暗自知道自己也沒有學會如何去愛一個人,他們都如此殘缺不全,于是才陷入了這種關系。只要他們中任何一個人有着普通人的理智,事情都不會發展至今。如果歐文大聲呼救,試圖逃跑?如果從最開始邁克爾就沒有想要證明一些事情,沒有找到歐文的家?
現在,他們只能彼此依靠了。
“如果我割開你的直腸、闌尾、胃、腎髒,我不會讓它們有機會散發出臭味。”
“你會保管它們?”
“好好保管,裝在瓶子裏,泡在福爾馬林中,放在架子上。”
“那太好了。”歐文輕輕嘆氣,吻了他一下,又擁抱了他,“那樣我就不害怕死亡了。”
邁克爾也吻他,然後進入他的身體。歐文發出痛苦的低泣,他沒有拒絕邁克爾的身體,他努力在邁克爾的身體下放松。
忍耐着的低泣傳入邁克爾的胸膛,令他如此渴望,卻也如此哀傷。
新鮮的血液,新鮮的身體,新鮮的歐文·亞當斯,溫暖的,古怪的。他希望他屬于他,卻并不是以這種方式屬于他。
歐文在那之後睡着了,睡得很快,他的頭又開始疼痛。
如果邁克爾擁有一雙靈巧的鼻子,他是不是能聞出他腦海中的病變?
歐文害怕死亡,害怕自己的一切都被奪走,害怕死後什麽都不能控制,害怕身體會腐爛、內髒會發出臭氣,害怕誰也沒有好好對他的屍體,害怕沒有任何人來找他。
他更害怕邁克爾厭倦他的一切。
就連我自己也厭倦了我自己的一切,他入睡之前這樣想,這太可悲了,我的一生。
他一直醒醒睡睡。邁克爾翻身,他就醒來,他甚至有時候會被邁克爾平穩的呼吸而吵醒。
我如此不适合與他人一起生活,我應該被關在地下室,或者逃走,去森林的深處。
他聽見了幾聲夜鳥的叫聲,不知道它們來源于窗外的森林,還是迷糊的夢境。
半夢半醒之間,他感到寒冷,而邁克爾的那一側很溫暖,他沒有勇氣移動過去。他希望自己能夠有勇氣抱住他,或者握住他的手。可他不确定邁克爾喜歡這個,他會覺得自己被打擾嗎?會覺得我是個大麻煩嗎?
歐文留在原地,靜靜躺着,想翻個身,卻不敢翻身,擔心吵醒邁克爾。他在夜晚所做的一切都是輕輕的,不希望吵醒邁克爾,不希望成為讓他讨厭的對象。他渴望吞上幾片止痛片然後睡一覺,卻不敢叫醒邁克爾。
和以往一樣,他膽小,不敢提意見,不敢提要求,也不敢說不。但所有人都需要愛,他想,就連我也需要。
我的生命快要走到終點,我想好好奔跑一次,他想。他幻想自己在林子裏奔跑,逃離了邁克爾的屋子,他幻想自己跑回家,鎖上門,在有秩序但不過于有秩序的屋子裏待着,開一盞燈,等待死亡。
他在頭痛中昏昏沉沉地睡了,睡着之前他得出了一個希望。
在沒有被麥克厭倦之前逃走,這是我想要的一切。
疾病對人的影響很大,歐文從淺眠中醒來時想,邁克爾還沒醒,歐文則相當于一夜沒睡。頭痛回來了,先是輕跳到太陽穴上,然後在腦殼和腦漿裏攪動,把他所有的想法都變得痛苦。舌頭和喉嚨的炎症也卷土重來,這段時間,每天醒來,口渴、喉嚨痛、頭痛的現象就會加重。他悲傷地閉着眼睛,想告訴自己再睡一會兒,又擔心如果邁克爾醒來時他還在睡,會遭受他的讨厭。他的腦子裏亂糟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再一次睜開眼,邁克爾已經起床了。歐文緊張地趕忙起床,身體的痛苦令他的胸膛裏蔓延着一片荒涼的灰色,那團陰郁的黑色陰影仿佛他描繪過的暗紅大門,它們在他的心裏放大。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會在最近幾天被邁克爾抛棄,用一種很普通的被殺死,分屍或者整個兒埋進土壤裏,他能夠想象潮濕的泥土嗆進他的嘴巴、鼻腔,把他嗆得流眼淚,填滿他的呼吸道,最後他變成一具死狀痛苦的屍體,一只手搭在棺材的邊緣。歐文疼痛地咽下一口唾液,喉嚨仿佛被火燒過。
“早上好。”邁克爾說。
“我起得不太早。”歐文說,“我本來打算早點起床。”說完這句話,他感到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又疼痛又卑微。什麽時候開始的,現在他每說一句話都很恐慌。最開始遭遇綁架時,他的心情倒是輕松愉快,逃避醫院的檢查令人欣喜,他覺得自己不懼怕任何事情。一旦意識到邁克爾幾乎已經全然了解他,卑微的自我又浮出水面。
邁克爾回頭看了他一眼,歐文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麽。他小心地吃早飯,小心地畫畫,避免把沙發上的毛毯弄到地上。拘謹換回了熟悉的儀式感:如果要向邁克爾提去廁所或者喝水的要求,在心中先默數到五;說話的時候控制氣息,以免顯得事情太多,太令人厭煩……
他回憶起剛剛來到這裏時所做的夢,他在畫一張玻璃畫,炭筆和水彩筆落到紙面上,變成水晶一樣的晶體,他的阿姨走過來,指責他把顏料弄到了床單上……如今他就是那個夢裏的男孩,他就是那個總是想象怪物總是盡量控制自己的行為不希望被人讨厭和厭煩的普通男孩,他總是很羞愧,很緊張,心髒痛得發抖。本來他以為自己長大了,現在他才知道自己不過是放棄交女朋友,逃避現實,只要走進這樣的親密關系,世界就恢複到最開始的模樣。
可這種親密關系不是我要求的,不是我要求的,我只是被卷入進來,他想,我打算宅在家裏等死來着。
現在他連等死都等得這麽膽戰心驚,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坐在沙發上,頭痛得無法好好畫畫、好好思考,他只想一走了之,快點睡着。他希望最後的日子是這樣度過的,帶着貓糧去找他常常喂的貓,如果它們願意蹭他的腿,或者被他摸一下,那就太好了。他可能會去醫院等死,這樣死了也不會給人添麻煩,屍體爛在家裏,半年之後才被發現聽起來太令人難過了。可是他就是想待在自己的家裏。
“我今天下午可以出去曬太陽嗎。”他問邁克爾。
“為什麽突然想去曬太陽,告訴我原因。”
“人在冬天,會想念太陽,趁還沒下大雪。”
“我允許。你依舊看起來有點累,這段時間都是,有什麽事情需要讓我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