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但得一人心
星期天。
由于炎熱的天氣,中吳的大街上的行人顯得有些零零散散,車子倒是一點不少,匆匆從秦歡身邊飛奔而過,在空氣中都卷起一陣陣塵土的味道。
熾熱的陽光已經把秦歡的額頭籠罩上了一層薄汗,通過網購新到手的襯衣也已經濕透。
在這個原本應該宅在宿舍安心吹着空調的日子裏,秦歡卻獨自一個人出了門,買了兩斤水果,走進了中吳醫院的大門。
一走進醫院,突然而至的涼爽頓時讓秦歡精神一震,向一個年輕美貌的小護士打聽了一下後,秦歡上了電梯,直奔五層501病房。
到了門口,透過門上的小窗戶才發現,這還是一個單人病房,條件不錯,冰箱電視倒也一應俱全,不過在秦歡看來,得了重病的人,或許多個人陪伴,哪怕是病友,也比多了這些所謂舒适的條件要好得多吧。
“咚咚咚”,不再猶豫,秦歡果斷地敲了敲門。
“請進。”一聲年邁的聲音從裏面發出。
秦歡擰開了門走了進去,然後就看見了獨自躺在床上的病人。
由于是夏天,沒有蓋被子,所以秦歡一眼看去,還是很全面地觀察到了這個老人:寬大的病服更顯得他身形的枯瘦,頭發蒼白,已經沒有了一絲黑色;皮膚是尿毒症病人所慣有的黝黑,跟那蒼白的頭發形成了一種難以協調的格格不入;再仔細地往臉上看,眼眶比皮膚還要黑得明顯些,皺紋已經從額頭蔓延到了臉龐;整個臉部,只有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尚透露出一種不絕的生氣。
躺在床上的老人扭頭看見秦歡,當他發現進來的不是醫生或護士的時候,有過一瞬間的驚異,繼而笑着問:“姑娘,你進錯房間了吧?”
“沒有。”秦歡微笑着把水果剛在桌上,又在他病床邊坐下,不知道為什麽,秦歡來之前對他的事情感到的是同情,可看到他之後,卻是一陣由衷的親切,哪怕他比秦歡原先想象得還要讓人心疼,“歐老師,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你。”
“你是?”歐老師撐做起來,遲疑地看着秦歡。
秦歡能說什麽?說她是法院的書記員,看了他的資料覺得他很可憐,然後拎了兩斤水果來表示同情?
不,不能那麽說,雖然是好心,雖然是事實,但那樣太過刻薄,因為說到底,你不過是在證實自己悲天憫人的同情心罷了。
“我是您的學生啊!我叫秦歡,您不記得我了?”秦歡編着瞎話,但也算是善意的謊言:看到自己曾經的學生在自己生病的時候還能來看自己,大概是所有老師最大的幸福吧!
“秦歡?”歐老師皺了皺眉頭,想了想,“是不是05屆初中畢業的,初三的時候在我班上的那個秦歡?”
天助秦歡,居然還有這麽巧的事兒,歐老師以前還真有個學生就叫秦歡的!
“對啊,您想起來了?”
“不對吧---我記得秦歡不是長這個樣子的---”歐老師還是有些猶疑,不過接着又自嘲地笑了笑,“你看看我,還在瞎懷疑。病老頭子一個,媳婦兒要跟我離婚,兒女又不來看,突然間有個以前的學生來看自己,欣慰還來不及呢。你現在大學畢業了吧?在哪兒工作呢?”
“政府單位。”秦歡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歐老師最近身體好些了嗎?”
問完秦歡就後悔了:人家身體好不好你自己不會看麽?敢情得病的不是你,不知道其中痛苦。
“挺好的。”歐老師并不介意,自己是個病人,卻很關心秦歡的境況,“結過婚沒有啊?”
“沒有,剛畢業,單着呢!奮鬥幾年再說。”
“大姑娘了,該找個男朋友咯!”歐老師看樣子很是樂觀,完全沒有病人常有的心态,還在開秦歡的玩笑,“你看看我,苦了一輩子,老了老了,到了垂暮之年反而是孤家寡人了。”
這話歐老師是笑着說的,但秦歡卻聽得一陣心疼:六十多歲的老人,教書育人半輩子,老了卻患了重病,前妻早逝,現任妻子要跟他離婚,兒女不聞不問......
都說是人在做天在看,可這也不過是幸運之人騙不幸之人,不幸之人欺騙自己的話罷了。
“您跟嚴老師---”
話問了一半秦歡又是一陣懊惱和自我譴責:真是管不住嘴,哪有你這樣勸導病人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歐老師沉默了一瞬,緊接着又笑道:“你看看,我這麽大年紀了,鬧了個離婚醜聞還傳到學生耳朵裏去了,真是沒做到為人師表啊!”
“不是的,不是的。”秦歡忙解釋,“是我不好,不該提的,而且,這事兒,您也完全沒錯。”
“錯了,錯了啊。”歐老師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看着秦歡,“秦歡,你能聽我這個老頭子說說話嗎?我這些天一個人呆在這兒,最想要的還是有個說話的人。”
“當然可以,我今天來看您,就是怕您孤單,陪你說話來的。”
“年輕真好,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看着秦歡的樣子,歐老師由衷地說,繼而開始了秦歡早已料到的訴苦,“一個月前我被查出來患了尿毒症,然後老嚴就提出來跟我離婚--”
“恩,這事兒是嚴老師不對。”秦歡還是知道怎麽寬慰人的,順着他說,讓他抱怨出來,心情就會好很多。
“剛開始我也這麽想,很不服氣,覺得她忘恩負義,可這幾天回過頭來想想,才發現是自己錯了,錯的很離譜。她是對的,離婚是正确的選擇。”
“恩?”秦歡訝異了,皺了眉頭看着歐老師,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是知道的。”歐老師說,“幾年前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早晚會有病倒的一天,而一年前我卻依然選擇了跟老嚴結婚,實際上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拖累。或者說的更直白一點,是一種自私。或許在我當初跟她結婚的時候,潛意識裏就奢望着,在我将來病倒的一天,會有一個人照顧自己,不會讓自己寂寞,這種想法很罪惡。”
“不是您的錯。”秦歡很難想象歐老師在病倒的時候還能有這麽高尚、讓她佩服的境界,“您這種想法誰都有,人之常情。”
“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為別人也會犯這樣的錯誤就自我赦免。”歐老先生不愧做了一輩子的語文老師,原則性極強。
如果說看到歐老師的第一眼是同情,聽到他的第一句話是敬佩,那麽此時的秦歡就只剩下感動了:一個老人,在妻子棄他于不顧的時候,并沒有怨天尤人,反而相當樂觀,居然還能把問題歸結到自己身上,或許這種境界,也只有飽經一世滄桑才能擁有。
“夫妻之間的相互扶持是一種義務吧,我是覺得,一人落難另一人不離不棄,才是真正的感情吧。”雖然對歐老先生充滿敬佩,但秦歡仍然有自己的觀點。
“你說的很好,但前提錯了。”歐老師的職業糾錯心理果然很是強烈,“如果感情客觀存在,那麽不離不棄是一種必然的體現形式;如果感情不存在,也不需要不離不棄去證明它的存在。”
“那您跟嚴老師,沒感情嗎?”
歐老第一次長時間的沉默,良久才說:“所以說,我跟她結婚是一個錯誤,婚姻永遠是感情到達了臨界點的自然結合,而不是随随便便的搭伴過日子。所以直到這些天卧病在床,我才更加懷念小敏。”
“小敏?”
歐老有一絲赧然:“小敏是我第一任妻子,我們一起風風雨雨走了幾十年,沒想到她患了胃癌,我陪她走完了最後的日子。如果小敏在,她不會丢下我不管,那樣即使我的病再重,有她在,我也一樣幸福;但對于老嚴,她要跟我離婚,我現在卻沒有任何的怨言了,因為她并沒有跟我走過那幾十年。”
秦歡不語了,并且為自己來這裏的初衷感到可笑:歐老早已走過繁華與坎坷,看透一切,又何勞她這個小丫頭片子來做心理醫生?他不同于鄧川的奮鬥不屈、小莫子的玩世不恭、秦歡父親那樣的成熟穩健,而是經歷過以上種種才會有的、真正意義上的風輕雲淡。
“哎呀,不好意思啊,秦歡,讓你聽我一個老頭子啰啰嗦嗦說了這麽一大段。你還年輕,追求的東西跟我們這些老家夥不一樣。”
“不,我能理解。”秦歡真摯地說,沒有一絲刻意安慰的成分,“燒完美好青春換一個老伴。”
“陳奕迅的歌,我喜歡。”歐老順口接到,居然有着年輕人的調皮。
“我以後,會經常來看您。”
歐老擡起眼睑,欣慰地笑道:“你不是我的學生吧?我的學生秦歡已經全家移居美國了。”
秦歡從果籃裏拿出一個桔子,幫歐老邊剝邊說:“您今天給我上了一課,您就是我的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