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4 丹尼爾·布裏奇斯來自:丹尼爾·布裏奇斯
也許我會被認為是“盧卡的最後一個朋友”,事實也确實是這樣。我是在《寒冬》拍攝期間才認識盧卡的。在拍攝的第一天,我們對彼此只有最簡單的了解,比如說,我知道的所有關于他的信息就是:加州人,著名演員,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最年輕的獲得者。
作為一名年輕的新晉演員,片場的所有人都擁有比我豐富得多的資歷。因此,我總是保持着謙遜的心态與他們交流,我相信這能使我獲得很多有利的信息。在影片中我飾演主人公的同性情人,而主人翁的扮演者正是著名的盧卡斯·科斯特。我很早就知道他罹患抑郁症的噩耗,但當我見到他時,我并沒有對此多加在意——他看起來并沒有病入膏肓的表現,我是說,他體型正常,面色正常,沒有瘦骨嶙峋或是渾身蒼白得毫無血色。他與正常人唯一的區別大概只能算是過分的沉默。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是,開機後不久的一天,他在休息時居然主動和我攀談起來:“我聽說你是波士頓人?這兒的冬天一直都這麽冷嗎?”
“是的,”我回答,“我想加州一定比這兒暖和許多。”
他笑了笑,在我身邊的座位坐下:“丹尼,你演得很好。”
“謝謝,”沒有什麽比願意對一個初出茅廬的演員做出肯定更為善良的舉動了,我感激地看向他,“你太善良了,盧卡!”
我們之間的破冰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從那之後,我們的關系變得越來越好,他願意與我分享幾乎所有快樂或是不快樂的事。正是那些談話使我了解到,他的狀态之所以差并不是外界傳說的那樣由于吸食毒品或是身患重疾,而是由于身邊發生的一系列令人頭疼的煩心事。
所有人都知道,盧卡出生在加州首府薩克拉門托的一個普通家庭,家庭成員有父親、母親和姐姐。他的父親是一名的士司機,母親則在家庭式托兒所工作。在盧卡十三歲那年,父親由于車禍去世,以至于他不得不在課餘時間到處兼職替家裏分擔。正是在那段時間,他意外結識了著名的卡瑞爾導演,并發現了自己的表演天賦。因此,他決定成為一名演員。
毫無疑問,他成功了,并且成為了年輕一代中最為傑出的表演者之一。他變得衣食無憂,享受榮譽與贊美,并且贏得了大部分人的肯定與敬佩……據他說,那是他人生中最為快樂的幾年,無論是在事業、友情或是愛情上,他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
然而好景不長,二十三歲那年,他的母親被确診為癌症。在弟弟工作繁忙的情況下,他的姐姐朱莉“看起來非常合情理地”主動承擔了平日裏照顧媽媽的職責,并且同樣合情理地提出讓弟弟支付給自己更多美元的要求。要知道,自從盧卡成名後,他的母親和姐姐一家都辭去了工作,每月僅僅靠他給的贍養費生活。
與此同時,朱莉的丈夫皮特,一個不學無術的投機者,說服妻弟出錢投資一家紅酒廠,并讓自己擔任總經理。雖然他的營銷手段十分糟糕,生産出的産品也質量不佳,甚至透着一股難以除去的酸味,但這家工廠居然奇跡般地盈利了。這很快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在一連串緊密的調查之後,他在酒窖底下大面積種植罂粟的事實坐實,被判25年□□。當然,紅酒廠的盈利全進了皮特自己的口袋。
這件事帶給朱莉極大的打擊。為了安慰姐姐,盧卡特意贈送給她和她的兒子一棟華麗的別墅,并且每月拿出更多的錢,想用物質的富足來彌補他們受傷的心靈。在無窮無盡的欲望與享樂主義的誘惑下,嘗到甜頭的朱莉開始變本加厲地向弟弟要錢,并捏造出各種甚至可以說得上荒謬的借口,比如“兒子病了”、“自己投資虧損了十萬美元導致經濟緊張”,甚至連家裏的貓生病也被用來當做讨要的手段。
而當下照顧卧病在床的母親這個理由顯然比之前的那些都要義正言辭得多。在萊茨太太生命最後的一年裏,女兒以各種方式向兒子要來美元,卻并未令她感到自身所處環境的改善——她依舊住在雙人病房裏,只有一位不負責任的冷漠的護工,失禁的排洩物常常在床上停留一天無人照料,化療帶來的嘔吐物也在地面上發酵發出難聞的氣味。因此,她時常遭到另一位病人的投訴。
至于從盧卡那裏獲得的巨額錢財,大概确實有一小部分用到了治療上,但毫無疑問,更大的受益者是朱莉和她的兒子。她從不錯過古馳或是路易威登的任何一款新包,從不缺席香奈兒或是普拉達的任何一場服裝發布秀。在時尚雜志上很容易尋覓到她的身影,在洛杉矶的各個高級餐廳都能發現她來過的蹤跡。她與比弗利山莊的貴婦名媛們出雙入對,以盧卡斯·科斯特的姐姐的身份在适齡的黃金單身漢中尋找自己理想的夫婿。
盧卡的資産以這樣的方式逐漸萎縮,最後終于到了令他不得不警覺的地步。也是在那時,萊茨太太終于在忍受了幾年病痛的折磨以後解脫去了天堂,而他在發現自己的姐姐将原本用于改善母親的錢款揮霍一空,切斷了給她本人的贍養費,只答應資助年幼的外甥的生活和學習。于是,他的姐姐在一氣之下以拒絕承擔母親醫療費用為由将盧卡告上法庭,并且威脅他說:“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這幾年你只來探望了媽媽三次。我的律師告訴我,根據加州家事法4403條規定,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子女必須贍養其父母承擔吃住和醫療費用。”
最為可笑的是,這個利欲熏心、六親不認的女人居然勝訴了。這就意味着盧卡必須按照規定繼續贍養自己餘下的兩位至親,并且支付巨額贍養費。
家人的背叛、經濟的拮據讓盧卡整日悶悶不樂,為此他只好用盡一切時間工作,接各種不着邊際的商業活動和毫無邏輯的劇本。因為這些舉動,這幾年他在網絡上沒少受輿論的批評。所以我想,正是由于親情破裂、財産緊縮、輿論壓力最終使他不幸罹患抑郁症。
我之所以知道這些完全是出于盧卡對我的信任。我有理由相信他把我當成一位可以交心的朋友,但我想,這其中應該有一個不可或缺的原因——我的名字。
去年盧卡的生日那天,拉裏為他買了一個生日蛋糕慶祝,我也贈送了他一件禮物。
“謝謝你,丹尼,”盧卡朝我露出一個微笑。由于疾病的原因,他很少看起來快樂,所以笑容對他來說彌足珍貴。我說了聲不客氣,卻不知道該接什麽話,于是我們之間又陷入了一陣沉默。直到他滑了滑手機屏幕,輕笑一聲,“你應該知道,我還有個朋友和你同名。有時候我确實分不清你們兩個,因為我給你們的備注名稱都是‘丹尼’。”
“你可以稱呼我‘黑發的丹尼’,就像拉裏那樣。”我建議道。事實上,拉裏和約翰也與我說過這件事,因此,在他們那兒我統統被稱作“黑發的丹尼”,“我很敬佩丹尼·萊茨,他是一名優秀的演員。”
“是的,那個丹尼的表演非常精彩。”盧卡低下頭撥弄着手機,“有時候我懷疑,是否因為你也叫作丹尼,我才會忍不住和你說這麽多。”
“或許吧。”我說。
盧卡的手指在手機鍵盤上敲擊,似乎回複了一些信息,然後把手機丢在一邊,起身準備去洗手間。出于好奇,我在手機閃亮的屏幕上瞄了一眼,是他和一位備注名叫“丹尼”的朋友的簡潔的對話。
“生日快樂,盧卡!最近怎麽樣?”
“謝謝,丹尼。我很好,也祝你一切都好。”
很明顯,對面的人是“金發的丹尼”。我早就聽說他們兩個交惡的事實,因此對于這樣簡單而帶有悲劇色彩的對話,一下生出無盡的憐憫之心。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才會導致曾經親密到被懷疑是同性情人的兩個朋友在多年後分道揚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