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兩生03
靳言悠悠轉醒,首先感覺到的就是脖子上的劇痛。他摸着後頸從地上坐起來,感覺頭好暈,使勁甩了甩,終于看清周圍的景物。這裏的每棵樹木和每道欄杆都這麽熟悉,他居然又回到了佳境小區。
怎麽回事?靳言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變回來了。
他過了好久才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剛剛做了個好長好長的夢,感覺睡了幾百年似的,現在腦子有點脹。可惜的是,一睜開眼睛,他就不記得夢裏的內容了,只依稀覺得有些傷感。
對了,厲歸呢?
靳言想起了昏迷之前發生的事,厲歸去了虛世,還遭到了襲擊。他下意識攤開右手,看到手裏空蕩蕩的,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變回平凡人,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打開空間門了。
他是被人打暈的,是不是有人想對修不利?這個人和襲擊厲歸的會是同夥嗎?
靳言站了起來,他現在去不了虛世,只能去修那裏看看。
深夜裏的小區十分安靜,只有夜貓偶爾叫喚,路燈的光顯得十分小氣,伸手可見五指但看不清戒指的那種。靳言憑着記憶去找修住的那一棟樓,剛走了沒幾步,他莫名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靳言停下腳步,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小區的人行道裏空無一人,只有花壇裏觀賞花木垂下來的影子默立兩側。
可能是想多了吧,靳言頓了頓,繼續往前走。
不知怎麽的,周圍越來越安靜了。平時還有野貓走動和叫喚的聲音,今天突然消失了。人行道影影綽綽,靳言越發覺得背後涼涼的,再次停下腳步一看,察覺出了不對勁。
他剛剛走了好幾分鐘了,卻一直在這段路裏徘徊!
“呵。”一個輕蔑的聲音适時響起。
這個時候,靳言反倒不慌了,他緩緩轉身,循着那個聲音望過去,只見黑暗的夜空裏出現個一個人影,赤發鷹眼,正用一種狩獵般的目光盯着自己。
“紅發鬼?”靳言臉色一沉,“你跟蹤我?”
據了解,紅發鬼和厲歸一樣,都是虛世的鬼王,而且這家夥盯上厲歸很久了,毫不掩飾那顆狼貪虎視的野心。他來抓自己,莫非是想逼迫厲歸就範,乖乖奉上元魂?
靳言如今已經知道自己上輩子是跟在厲歸身邊的一只小鬼,心裏有點緊張。他和厲歸認識一段時間了,知道對方很重情義,如果自己被抓了,肯定會對他造成困擾。所以,他絕對不能被紅發鬼抓住。
“想跑?”紅發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圖,眼神頓時銳利起來。
靳言一把抓住胸前的吊墜,在心裏默念了數聲厲歸的名字,同時轉身就跑。紅發鬼在他身後冷冷一笑,身形仿佛化作了一陣煙霧,倏然跟了上來。
靳言拼了命地往前跑,卻始終被困在這個凝固的空間裏。無論他邁出多少步,身邊的路燈、樹木、樓房都沒有變化,而紅發鬼和他的距離卻在不斷縮短。
“厲歸,快來。”靳言咬牙,在心裏吶喊。
紅發鬼一揮手,一股濃郁的鬼氣仿佛蚯蚓一般,猛然流竄到了靳言身後。靳言只覺背上一痛,腳下一個踉跄,重重地撲倒在地。
“果然在你身上。”紅發鬼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撲倒在地的靳言,言辭間是壓抑不住的蠢蠢欲動,“夜君的膽子真是大!”
靳言以手撐地,轉過身來,瞪着紅發鬼。
“嘿嘿。”紅發鬼化作一團黑煙朝他撲來,靳言只覺身前一黑,身體像被什麽東西穿透了,不痛,只是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再次睜開眼睛,他已經到了不知名的荒郊。紅發鬼一手拎着他,将他扔到了枯黃的草地上。
“你抓我沒用。”靳言倔強地看着紅發鬼,“我只是個小角色,夜君不會為了我而向你屈服的。”
紅發鬼的表情變得很有意思,他盯着靳言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原來你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特別之處。”
特別?靳言一怔,他的特別之處不就是被厲歸渡了一口鬼氣,從而能看見虛世的存在嗎?
“一個小角色,會勞動夜君親自保護你?”紅發鬼笑了笑,眼睛陡然射出一道精光,“二十六年前,夜君和南澤鬼母大戰,有只小鬼替他擋了一擊,本該魂消魄散的,但你居然在現世出現了。我聽說,夜君為了救你,生生剖了一半元魂給你,才保住你的鬼氣不散,進入輪回。你以為夜君守在你身邊是因為你曾經是他的下屬?天真!他是為了自己的那一半元魂!”
靳言完全僵住。
“你說……什麽?”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厲歸的元魂在我身上?”
“虛世一直有這個傳聞,說夜君為了救一只小鬼剖了元魂,我本以為是無稽之談,沒想到夜君自那之後躲了二十多年,再次現身卻是在一個人類身邊。”紅發鬼冷笑,“衆所周知,夜君在和南澤鬼母對戰的時候受了重傷,在胡博衍家,他看起來卻完全沒事。要不是我多留了個心眼,想辦法将你們分開,或許還發現不了你身上的秘密。夜君利用你在現世養魂,膽子實在夠大。”
紅發鬼看起來得意洋洋,靳言卻有些不寒而栗。
這件事,厲歸從來沒有對他提起過。他本以為……厲歸這麽關心自己,是因為他本人的緣故。厲歸親口說過,小鬼是小鬼,靳言是靳言,都是很特別的。他怎麽這麽傻,居然信了一只鬼的話。
怪不得當他說起想和厲鬼結陰親的時候,厲歸的反應會是那樣。他當然要阻止自己,不然這一半元魂就要落入他鬼之手了。
什麽答應要給他一次完整的人生,原來只不過是利用自己在現世養魂?
紅發鬼說得對,靳言發現自己确實很天真。
或許這一生,他過得實在太失敗了,身邊沒有什麽真正關心他的人。厲歸對他好,讓他産生了一種錯覺,甚至以為這位虛世的鬼王對自己有好感。
是他自作多情了。
太可笑了。
其實他就只是厲歸的一件東西而已,一個存放元魂的宿體。
紅發鬼見他突然沉默,嘿嘿一笑:“我說,你怎麽一副被騙了的表情?這麽大的事情,夜君當然要瞞着所有鬼,你也用不着生氣,等我吃了你,你會成為我的一部分,到時候我幫你教訓教訓夜君,說不定你們還可以在我身體裏團聚,哈哈哈哈!”
靳言恍恍惚惚的,壓根沒聽見他在說什麽。
紅發鬼逐漸逼近,正要動手,一道純白的亮光突然從他背後出現。幽幽的空間之門打開,一個少年走了出來。
少年不過半人高,長發束成古代的樣式,身披白色長袍,面色倨傲,眼神清冷。他一出現,方圓數裏的鬼氣都停止了波動,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束縛。
如果靳言的理智還在,他會發現這個少年的面目有些熟悉,但是此刻的他呆呆的,腦子已經無法思考了。
紅發鬼見到少年,下意識往後退縮了一步,聲音低沉:“冥君。”
少年便是釋放了部分力量的冥君,他淡淡地掃過失魂落魄的靳言,視線停留在紅發鬼身上。
“你和妖勾結?”冥君聲音冷漠。
紅發鬼目光一動,沒有回答。
“有妖物潛入妖王胡博衍的住宅,吞噬了他的元魂,已被本君列為通緝犯。”冥君說,“作為幫兇,即便是一方鬼王,本君也必将降下懲罰。”
“數百年沒有活動筋骨了,紅發鬼,今天我們來過過招如何?”
紅發鬼看了地上的靳言一眼,有些舍不得,卻又不敢在冥君面前都逗留,只得恨恨地說:“算你運氣好。”說罷,他化作一團黑煙散去。
冥君慢慢走到靳言面前,後者無精打采的,甚至沒有看他。
“想去找夜君嗎?”冥君問,“本君可以送你一程。”
過了好久,靳言終于有了反應,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麻煩冥君……送我回家吧。”
冥君點了點頭,正要伸手去拉靳言,又收了回來,眼神轉去了某個方向,淡淡地說:“看來不需要本君多管閑事了。”
不遠處,緩緩打開的空間門仿佛一扇黑色的鏡子,鬼氣彌漫,鏡面似乎在流動。一個黑色的影子從門裏走出來,腳步不停地朝冥君而去。
“有只妖怪跟蹤我到了永夜宮,冥君大人,我想他可能就是您要抓的東西。”
冥君一點頭,在月光下直接隐去了身形。
厲歸走到靳言面前,在心裏松了口氣,問:“剛才是冥君救了你?真想不到,這個老東西也會多管閑事,這下讓我欠他人情了。”
靳言低着頭,一言不發。
厲歸見他反應有些奇怪,忍不住問:“靳言,沒事吧?你剛才召喚了我,是不是遇到危險了?傷到哪裏了?”
“厲歸。”終于,靳言低聲開口,“你說過,要給我一個完整的屬于我自己的人生,對吧?”
“怎麽了?”厲歸在他面前蹲下身來,關切地問,“是不是我來晚了?”
靳言搖了搖頭,說:“我有點累了,我以後不想再看到鬼了,我想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可以嗎?”
厲歸微微握緊拳頭,問:“不想再看見鬼,包括我嗎?”
“嗯。”靳言點頭,“你說過,我死後是你的鬼,可是在我活着的時候,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希望你不要再來打擾我。”
“靳言。”厲歸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語氣稍稍加重,“剛才發生什麽事了?”
靳言看他一眼,無所謂地笑了笑。
“剛才紅發鬼在追我,他想得到夜君的元魂。”
厲歸盯着他的眼睛,緩緩說:“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靳言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為什麽要瞞着我呢?你就算把真相告訴了我,我也不會怎麽樣,我也不能怎麽樣。”
“靳言。”厲歸感覺心裏缺了一個口子,冷風呼呼地灌了進來,讓他感覺說話艱難,“我不是故意要瞞着你的,這件事除了我自己,再沒有誰知道。”
“你知道嗎?我性格有些內向,再加上經常能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大家都不喜歡跟我玩,久而久之,我也習慣了,對生活不抱什麽期待。”靳言表情木然,“你出現以後,莫名其妙的對我好,關心我,讓我以為我也有值得被人喜歡的地方。”
“你當然有!”厲歸心裏不安,加大了握住他胳膊的力氣。
“你誤導我了,讓我以為自己是特別的。”靳言失望地看着他,“厲歸,你看着我的時候,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麽呢?你的元魂?你的小鬼?”
他說着,慢慢地把手從對方手裏抽出來,撐着地面站了起來。
“反正我死後會變成你的東西,你不用急,先讓我安靜過完這幾十年吧。”
說完,他轉身離開。夜風伴着他的腳步,走向遠處的人間煙火。
“靳言。”厲歸在後面叫他。
他沒有回頭。
“靳言!”厲歸喊。
他沒有停下腳步。
靳言将周遭的一切抛在腦後,腳下越來越快,只想盡快離開這裏,早點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突然,一股大力拽住他的胳膊,而後猛地一帶,硬生生讓他轉過身來。
他還未張口說話,放在腰間的手一緊,逼得他身體向前傾。
一雙冰涼的唇覆上了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眼睛周圍打了針,會持續痛半個月,另外有種打在太陽穴的針要連續打十幾天,所以最近身體比較累,更新很不穩定,不過本文就快完結了,我會加油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