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兩生02
聽到老大的聲音,衆鬼大驚,紛紛散開。
“哥哥!”小鬼一把抱住少年的大腿,蹭啊蹭的把眼淚擦掉了。
少年冷冷地掃了一圈大鬼們,确定他們不會再輕舉妄動以後,拎着小鬼走了。
小鬼見哥哥來了,心就安了,然而他錯了。回到住處,少年突然用力将他往地上一扔!
此時的小鬼看似弱小,實則不像剛死時那會兒容易受傷。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比起身上的痛,更多的是錯愕。少年從外面抓了幾只嗷嗷慘叫的半死鬼進來,盡數扔給他。
“吃掉。”少年冷冷地命令。
小鬼抿緊嘴唇,半晌,搖了搖頭。
“你給我聽着,我身邊不需要廢物。”少年抓住他瘦小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我能護你一時,不能永遠這麽寵着你,我要做能跟冥君分庭抗禮的鬼王,你要是無法成為我的左膀右臂,就別怪我不客氣!”
小鬼望着他,眼淚順着面具無聲落下。
“你答應我,要幫我找娘親的。”他啜泣着說。
少年把他扔回了鬼堆裏,甩門出去,沒再管他。他們和附近的群鬼勢力發生沖突,一戰在即。得勝回來以後,少年有了一個“夜君”的稱號。
房間裏,那幾只被揍得半死的鬼還在,但小鬼離開了。小鬼年幼,一直被夜君帶在身邊睡,但那天以後,他沒再踏進這個房間一步。
看着那幾只半死不活的鬼,夜君沒了心思,全部賞了下屬。
小鬼沒有離開他,只是不和他親近了。小鬼的目的很明确,他要依靠夜君找到上輩子在現世的娘親。夜君不知道小鬼怎麽會有那麽深的執念,更讓他煩躁的是,他無法完成這個承諾。
當然,跟小鬼的承諾算不了什麽,做不到就做不到罷。不過夜君內心深處還是不願意承認,他一路走來,戰勝了那麽多看似無法戰勝的對手,他那麽強,應該無所不能的。
小鬼沒有怪他,但抱了一種傻傻的心态,想在他身邊等下去。
夜君找到小鬼,明白說了:“我知道你為什麽沒有離開我,我身邊的大鬼越來越多,情報越來越廣,你留在我身邊,是最有希望找到人的。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們現階段最重要的是擴張,沒有那麽多精力分散去做別的事。”
“你要趕我走嗎?”小鬼問。
夜君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小鬼從他的眼神裏明白了,低了一下頭,像是做了某個決定,低聲說:“哥哥吃了我吧。”
夜君眯起眼睛,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我到了外面,很快就會被吃掉。既然這樣,還是讓哥哥吃了我吧。”小鬼說,“雖然我身上沒多少鬼氣,但……如果遲早會被吃掉的話,我希望成為哥哥的一部分。”
小鬼的語氣很平靜,夜君卻莫名被噎了一下。要放在幾十年前,他一口就把這只小鬼吞下去了,現在養了這麽多年,多少有點感情。而且,他答應小鬼的事還沒做到,小鬼說這話,真是讓他不太舒服。這次談話不歡而散,夜君再也沒有單獨找過小鬼。
虛世的時間緩緩流逝,像一道表面平靜的河流,緩慢得幾乎看不見,但一直在進行。又不知過了多少年,永夜宮誕生了,新鬼王的出現,讓各個鬼王都感受到了威脅。
新鬼王的勢力不斷擴大,麾下聚集的大小鬼怪越來越多,而組織裏最弱小的鬼就成了特殊的存在。
虛世進入了鬼王之戰,永夜宮挑了一只最弱的動手,最後贏了,但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大鬼們并不在意,現世不斷死人,虛世的鬼就不斷增多,犧牲了一批,他們可以培養新的一批。
戰後,永夜宮徹夜狂歡。
夜君慵懶地靠在王座上,看着衆人喝酒嬉鬧,不少女鬼被抓來,衣服全部撕掉,一衆男鬼圍了上去,聚會進入高/潮。
夜君身邊有個女鬼,見狀,表情有些顫抖。夜君瞥了她一眼,讓她下去,又問:“小鬼呢,讓他過來陪我。”
女鬼松了一口氣,下去換了小鬼上來。夜君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小鬼,愣了好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把他拉到身邊坐下,使勁捏了捏他的臉,有些恍惚地問:“你……長大了?”
眉清目秀的青年坐在王座上,兩人本是很親密的關系,此刻卻顯得有些疏離。
小鬼的面具早就消融了,看上去有人類二十來歲的樣子,坐姿很乖巧,雙手放在膝蓋上,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哈。”夜君把頭枕在小鬼肩上,點了點桌上的酒杯,示意對方倒酒。
原來過去這麽久了。
狂歡過後,夜君喝醉了,小鬼扶着他回了房間。感覺到對方要離開,夜君一把拽住小鬼,拉着他躺到身邊,皺着眉頭問:“你去哪兒?”
“你醉了。”小鬼掙開他的手,起身,“好好休息,我走了。”
“怎麽說話的?”夜君有些不滿。小鬼剛剛出去,外面就傳來了嬉鬧聲,服侍的女鬼快速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夜君,小鬼被他們帶走了。”
“嗯?”夜君意識不太清醒,随口問,“幹嘛去?”
“不知道。”女鬼頓了一下,又問,“要不要我去把他接回來?”
夜君望着綠幽幽的鬼火呆了一會兒,然後擺擺手,滿不在乎地吩咐:“讓他們別吃了就行。”
“是。”女鬼給他蓋好被子,悄悄退出去了。
再次見到小鬼是挺長一段時間之後了,永夜宮近年發展太快,有幾位鬼王私底下聯系了彼此,看着有結盟的傾向。永夜宮風頭雖勁,但夜君畢竟是一位新鬼王,手底下的大小鬼怪也不如老鬼王的團結穩固,如果其他鬼王打算聯手,這對永夜宮來說是很大的威脅。
夜君召開全體會議,經過宮殿門口的時候,他瞥見小鬼站在角落裏,缺了一條胳膊,腿也是瘸的,身上到處都是傷,鬼氣抑制不住地發散。他原本低着頭,一手捂住胳膊的傷口,或許是察覺到了夜君的視線,悄悄往鬼堆裏縮了縮。
夜君只是投去淡淡一瞥,并未有什麽別的表示。永夜宮正要迎戰前所有未有的強敵,他沒有多餘的心思關心其他事。
事情的确如他們所料,鬼王們聯手了,然而,他們沒想到的是,領頭的竟然是千年女鬼——南澤鬼母。
南澤鬼母在虛世活了千年,實力之強大,簡直無法想象。她麾下以女鬼居多,大多是生前受到過殘酷折磨的女人,死後怨恨極重,是十分适合戰鬥的厲鬼。
南澤鬼母很久沒出手了,這次似乎把永夜宮當成了殺雞儆猴的那只雞,下手極其慘烈。她派出幾批厲鬼抓了永夜宮的鬼怪,分給麾下的女鬼們吃,故意留下幾個,讓他們回去傳話。
南澤鬼母說,願意投靠她的,可以留住元魂。其他的,下場只有魂消魄散。
幾次小規模戰鬥下來,永夜宮沒讨到半分便宜。大鬼們被南澤鬼母的氣勢震懾,紛紛動搖了立場,接二連三地投靠她去了。夜君大怒,揚言要把南澤鬼母吞噬。他帶着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鬼怪和南澤鬼母決戰,損失極其慘重。南澤鬼母也有損傷,但這點折損根本動不了她的根基。
“小鬼,聽說你想吃我?”南澤鬼母從群鬼之中緩緩踏步走出,勾了勾手指,笑着說,“咱倆打一場,看看誰能吃了誰。你要是贏了,我的孩子們不會動你剩下的這些人,以後也不會給我報仇,你很劃算的,怎麽樣?”
“來。”夜君渾身充滿了蓬勃欲發的戰意,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被死亡威脅的感覺了,“我會讓你後悔的。”
鬼王一戰,天地變色。
南澤女鬼縱橫虛世千年,鬼氣之強大,幾乎讓在場所有的鬼感到了深深的恐懼。她從一開始就占了上風,夜君和她從地面打到天空,身上傷痕累累。
從永夜宮離開的鬼越來越多,最後,夜君幾乎成了孤家寡人。
“結束了!”南澤鬼母狂笑。
一道鬼爪下來,夜君渾身緊繃,心裏湧起一個聲音:如果能避開這一擊……他已經發現了南澤鬼母的弱點……只要避開這一擊……他就有反敗為勝的可能……
可惜,他即将在這一擊中隕落。
就像第一次面對比自己強大數倍的怪物時一樣,夜君的眼神裏充滿了不屈、仇恨和憤怒,最終化為虛無。
鬼爪碰到身體的剎那,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緩緩閉上了眼睛。可是緊接着,他被什麽東西狠狠一撞,想象中撕裂般的劇痛并未出現,夜君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個擋在自己面前的人。
也不知多久沒見了,小鬼的手都長好了。
并不寬厚的的胸膛被南澤鬼母的手臂完全貫穿,小鬼的鬼氣迅速消散,露出了元魂最初的狀态。
夜君抓住了這個千分之一的機會,閃身到了南澤鬼母背後,給予了她重重的一擊。
南澤鬼母自然察覺了,她想躲,但手臂被小鬼牢牢抓住,竟沒有躲開。本來,這種小鬼只要被她一爪就會徹底消失,但她震驚地發現,這個小鬼的元魂,竟然這麽純淨,這麽強大……
這是一顆完全新生的元魂。
天地之間的元魂數量始終保持着平衡,每顆元魂都會穿越現世和虛世,經歷無數次輪回,最終因力量消散而徹底消失。每當一顆元魂消失,就有新的元魂從天地間誕生。
想盡辦法逃離渡魂使在虛世茍且偷生的,往往都到了輪回的最後一世。如果再進入一次現世,他們可能就回不來了。
南澤鬼母沒想到,夜君麾下竟然有一顆完全新生的元魂。
他為什麽會甘願留在虛世?!南澤鬼母怒吼,最終也在怒吼聲中被撕成了碎片。
小鬼的元魂碎了,從高空中落了下來。夜君接住了他。
“你傻不傻!”他看着懷裏即将消散的人,聲音變調了,“你救我幹什麽?!”
小鬼半眯着眼睛,沒有說話。
夜君沒來由的有點慌,語氣急切地喊:“小鬼!你看着我!”
小鬼嘴唇動了動,低聲喊了一句:“哥……”
夜君撫摸着他的臉,手指有些顫抖:“我在!你想說什麽?我一直在!”
“娘親……”小鬼低聲喃喃。
“你娘親……對不起,是我故意沒告訴你。”夜君說,“很早以前,我從渡魂使那裏打聽到了,其實你娘親随你一起來了這裏,但她的元魂力量耗盡,已經消失了……你見不到她了……”
“原來是這樣。”小鬼的臉上露出了恍悟的表情,眼神裏卻是掩不住的失望。他等了那麽久,一直沒有等到娘親來見他,原來她早就不在了。
“別哭。”夜君拂去他眼角的淚痕,忙說,“別哭,你還有別的願望嗎?告訴我,無論什麽事,我都會替你做。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食言了。”
小鬼咳嗽了一聲,吐出了破碎的元魂,然後輕輕地搖頭:“沒有了,我只想和娘親再去一次人間……上輩子……太短了……不過娘親很愛我……真遺憾……”
“對,你才經歷了一世,那麽早就死了,真是太遺憾了。”夜君問,“哥哥想辦法彌補你好不好?我答應你,給你一次完整的人生,你堅持一下,我會想到辦法的!”
他抱起小鬼往永夜宮的方向沖了出去,這一次回頭,才發現身後沒有幾只鬼了。
“滾開!”他沖那些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鬼喊道。
小鬼輕輕地靠在他懷裏,感覺真的很累了,累到幾乎沒有力氣說話,可是他覺得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可是沒有機會了。在意識徹底消失前,他張了張口,聲音随着元魂消散在了風裏。
“哥哥,再見……”
夜君渾身一震。
“不要走!”他大吼,“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剛剛答應你了啊……”
然而,只有虛世永不消散的冷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似乎在回應他的請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