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交心
31.
闫雯卉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的,旁邊吵吵鬧鬧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只迷迷瞪瞪睡了一會,但精神上卻異常亢奮。她撐着身子坐起來,一夜之間癟下去的肚子讓她有點恍惚。
走廊裏吵得越來越厲害,有男人罵罵咧咧的,還夾雜了幾聲女人的驚呼,闫雯卉無心去管別人的閑事,但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嗓音,她有點難以置信,反複聽了幾遍,覺得确實像謝立飒。
她一下子坐起來,她身上還穿着住院裙,光腿光腳就往聲源的地方走。
“抱歉……”
“這就完了?不打死你個臭流氓!”
“先生……先生,請您冷靜。”
那邊樓道裏呼啦啦圍了一圈人,一個病人家屬被幾個人拉着。而他推搡的那個男人,身颀長,肩薄削,渾身像是一根即将崩潰的弦,那不是謝立飒又是誰!
闫雯卉不方便跑動,只得快步走過去,“謝立飒!”
男人聞言立刻望過來,他一路奔波渾身狼狽,眼神茫然無措,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活像個迷了路的孩子。他看見闫雯卉的一瞬間,黯然的雙眼倏地亮了,嘴唇無聲地嗫嚅着,但闫雯卉就是知道,他在叫她的名字。
闫雯卉擠到他跟前去,挽上他的手臂問那個病人家屬,“不好意思,請問我老公哪得罪您了?”
男人氣憤地說:“問他自己!特麽我老婆換衣服他就撩簾兒,我特麽不揍他一頓還是不是爺們兒?”
闫雯卉一聽,雖然知道對方在氣頭上但還是忍不住想笑,她連連向對方賠不是,解釋是因為自己手機沒電了,謝立飒找她卻聯系不上,一着急腦子缺根弦,見簾就撩,知道他是找人,不知道以為耍流氓呢。
闫雯卉連連道歉,最後那男人的老婆也紅着臉過來說算了,這事才算了了,護士連忙哄人散場。
闫雯卉見事态平了,才長舒一口氣,就被人從背後小心翼翼地抱住了。
他的呼吸都帶着顫抖,像是确認什麽一樣,雙手反複撫摸着她扁平下來的腹部,弄得她有點癢,她捉住他不規矩的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後脖頸就感受到了溫熱的液體,順着她病號裙寬大的領口滾落到她肩膀上,灼燙的淚水接觸到她帶着涼意的皮膚,有種自己會就地融化的錯覺。
她第二次見男人流淚,哭得她也想哭了。本來并沒有什麽的,只是自己來醫院生孩子而已啊。被他這麽一哭,她也不知緣故地就委屈得不得了,昨晚上疼得死去活來還能按部就班地上醫院的女子一下子變成個小女人一樣,轉身撲到她爺們兒懷裏,嗚嗚地哭起來。
謝立飒緊緊擁着她,見她大哭,立馬就慌了,“還疼嗎?”
闫雯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揪着他的衣服,臉埋在他胸口不肯擡頭。謝立飒正不知所措,突然發現闫雯卉還光着腳,一下子急了,直接打橫把她抱起來。“啊。”闫雯卉吓了一跳,連哭都忘了,雙手反射性摟住他的脖子,一瞅發現周圍好多人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幹嘛,好多人看。”
謝立飒:“涼。 ”
她任由謝立飒抱着放到病床上,剛把簾拉上,就被人從外邊扯開了。要不是看見的是李銘目瞪口呆的臉,闫雯卉還以為是剛才內病人家屬蓄意報複呢。
李銘拎着一袋子日用品:“你……你……”
闫雯卉紅腫着一雙眼睛,笑容可掬:“忘了給你介紹了,這我老公,謝立飒。”
謝立飒接過李銘的袋子:“你好,昨天麻煩你了,多謝。”
李銘有點跟不上節奏:“沒事沒事,不用謝,應該的……”她又愣了愣,轉頭向闫雯卉質問道,“我為什麽不知道你已經結婚了?算了這不重要,你昨天去哪了?老婆生孩子都趕不回來?”她對謝立飒有點生氣。
“李銘……”雖然感動于好友的關心,但闫雯卉知道謝立飒已然十足自責和後怕,不想讓她再提這壺了。
謝立飒卻握住闫雯卉的手,鄭重說:“對不起……”
李銘看他倆都意猶未盡欲訴衷腸,連忙機智地告辭,回去補覺去也。
32.
謝立飒與她并肩坐在床沿上,握着闫雯卉的手,垂着頭心事重重。
她晃動着兩條長腿,擡手摩挲他滿是胡茬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食欲不振的大貓,“他們怎麽樣,還好嗎?”
“嗯……潘穎傷得不重就有點腦震蕩,鐘原有幾處骨折,已經在醫院了。”
闫雯卉歪靠在他肩膀上,“那就好,你也一夜沒睡吧?累嗎?”
謝立飒喉間有些哽咽,他用手背抵住下唇來掩飾他的失态,“我沒事,是你受罪了,抱歉,我又不在……”
她輕拍他的手背,溫柔說:“我不怪你,真的,都是巧合,沒辦法的。”
“不是巧合,我……”他眼神哀恸欲言又止。
她真不知道男人竟然自責成這個樣子,她突然不安起來。今天或許不是個好時機,但是她潛意識覺得,他們之間的那層窗戶紙若是再不捅破,也許……于是她微微坐直身體,拉着他的手正色道:“你之前不是有話對我說?”說罷她扭動了一下屁股,她是順産,下面偶爾會壓到有種異樣的痛感。
謝立飒先是有些慌亂,然後反應過來先給她把枕頭墊在腰後面,才艱澀道:“是。”
闫雯卉安撫地笑笑:“擇日不如撞日,那今天就說清楚吧,我覺着啊,你這種男人,不逼你一把你能自己鑽牛角尖給別扭死了。這樣吧,先說吧,潘穎是不是就是你紋身那個前女友?”
謝立飒沒料到上來是這茬兒,直接愣了:“啊?”
“喂喂,你這什麽表情嘛!前任這種事情就算我不問,沒有女人不在意的好不好!”
他咳了一聲說:“抱歉,我早該說清楚的。我和她是在美國讀本科認識的,她算是我學妹吧,朋友的朋友,搞活動缺個攝影的,朋友介紹我們認識。我們那會很瘋,都年輕,什麽都敢。有一段時間可以說,是哪裏危險就要往哪裏去,就像要挑戰生命的臨界點一樣,就好像在印證自己是活着的一樣……”
謝立飒終于露出了第一個笑容,卻是無奈的苦笑,“我們倆太像了,沒有親人,沒有家鄉。她堅信藝術可以改變世界,那時候我父母去世三年多,我精神狀态一直不太穩定,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麽。她的出現,就像幫我指明了一條路一樣,不謀而合。”
“我們在梅裏雪山無人區遇到雪崩,我們以為自己要死了,互相把名字刻在對方身體上,就是那個刺青。”
她隔着他的衣服也能準确找到那個刺青的位置,她指尖點到那裏,男人就跟覺得疼似的抖了一下。
闫雯卉聽他輕描淡寫,卻也知道那段經歷該有多刻骨銘心。但她卻很難生起嫉妒和怨怼,只是心痛爾爾。
可能她天生心寬,她刨開他的過去,只是想了解這個男人多一點,再多愛他一點,對他再好一點,替他疼一點。
她輕聲問:“後來呢?”
“後來就得救了,然後我們分手了。”
“啊?為什麽?”
“不記得了……可能是因為朋友的距離更适合吧,靠得太近,本來以為可以互相取暖,結果我們都很痛苦。”
闫雯卉沉默了,她突然想到他的父母,這種骨子裏的瘋狂和清醒,可能是基因裏帶來的吧。
他靜坐了一會,抽離思緒,大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聲音微弱如同嘆息:“你特別好,真的,得到了就不想撒手,但是我這樣一個人……這麽好的東西總不該屬于我。”
闫雯卉越聽越不對,本來還眯着的眼睛一下子大睜開來,“你什麽意思?”
他聲音突然哽住了,“這些天,我一直很自責……去年的時候,剛回國,去醫院做胃鏡,就見到你。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特別好……特別好。”他手指像痙攣一樣抽搐了兩下:“特別想靠近,我不知道自己在沖動什麽,可能是趨光的本能吧。但是我直到在雲南才明白,我們之間……”
他頓了頓,說:“和我在一起,很累吧。就好比一個機器,能量源源不斷地被我拿去了,早晚會壞掉的,是不是?”
“然後我去了西藏,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沒信心……然後我想再試試,我舍不得,但是我連你需要我的時候都不在你身邊……”
闫雯卉本想開口,但是被他輕輕制止了,“我沒有理由讓你一直等我,這不對的。”
闫雯卉終于拿回了話語權,她深吸了兩口氣才把胸中騰起的怒火壓了下去:“不用說了,我懂,我們開始的太倉促,所以好多事我沒來得及說過。你想有個家,但是你沒意識到為了家庭要付出的代價,或者說承擔的責任。”
她難得态度強硬地抓緊了男人的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的工作,所以我們的婚姻注定聚少離多,當你意識到的時候,覺得對我受委屈了是嗎?覺得我值得更好的丈夫是嗎?呵,那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你會一直對我和我兒子履行你的‘義務’,直到我找到我的良人把自己嫁出去?這就是你思考了兩個多月的結果?”
只見男人嘴唇都哆嗦起來:“……是。”
闫雯卉的心沉了下去。
“對不起。”
她被氣笑了,“你覺得這算什麽,像個爺們兒?自己無法肩負起責任,便要放手了?”
謝立飒默然。
闫雯卉很氣憤,又覺得傷心,簡直想那就遂了他的意吧,讓他一個人別扭死吧。
但她一看到男人蒼白的嘴唇和黯淡的臉色,狀态比她這個剛經歷了一場戰鬥的媽還要糟糕得多,就跟生孩子的人是他一樣。
闫雯卉記得她聽她媽說過,男人生來就沒有女性能忍痛,他們在女人面前,永遠都是個孩子。
她不知道這個命題有沒有科學根據,她只知道自己對他完全硬不起心腸,只想好好安慰他的不安和焦慮。她男人是個悶葫蘆,而她自己從小能說會道,但少有人紙袋她其實并不習慣用言語表達情感和心意,窘迫和難堪讓她難以直視。所以他不知道他對她有多麽無可替代,她也不知道男人對他自己懷疑到這種地步。
她定了心神,一言不發地拿過李銘幫她帶的東西,她把充電寶翻出來,給自己早已陣亡的手機充上電,才勉強能開機。
她看了眼表,飛快地翻出手機相冊,“還有點時間,給你看看吧。”
“……”
闫雯卉不理會他的茫然,自顧自湊到他身邊,一張張劃過照片:“你走了之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趕畢業論文,偶爾出去轉轉,都有拍照,想留着給你看的。”
“哦,這是老板請客吃飯,慶祝我的文章發表的……喏,這個就是李銘,這丫頭每天就知道傻樂呵。”
謝立飒有點不适應話題的轉變,一副狀況外的樣子,呆呆地注視着她。闫雯卉卻不容拒絕地把手機放在他手心上,自己一邊翻閱,一邊繼續說下去。
“這是我和同事出去踏青,那天出門特別熱,結果我們一開始野餐氣溫驟降啊,凍得我們不行不行的……不過野餐的飯團是我做的……可愛嗎?”
“這天我去做産檢,測孕婦血糖,空腹一晚上,第二天生喝兩瓶葡萄糖,惡心我一天!”
“這是工大校慶那天……”
“這是……”
謝立飒覺得心髒跟被人攥着似的,酸,疼,近乎窒息。
闫雯卉終于翻到最後一張,她突然安靜下來,她說了太多話,現在才覺得口幹舌燥。她皺了皺鼻子,可憐巴巴地擡頭看着他說:“謝立飒,你明白嗎?”
他就像被點了穴,一動不動,他只能看見她嘴唇開開合合。
然後他看見女人的無奈而縱容的笑容,她說:“唉,你怎麽這麽笨呢。”
她的聲音仿佛從渺遠的地方傳來,朦胧不清,恍如夢境,“我只想說,就算你缺席,我也想和你分享我的生活,因為我呀……”她眼睛彎起來,拽着他的手搖了搖,“因為我喜歡你呀。”
她說: “你對我很重要。”
謝立飒的手被她拉着,一宿不眠不休長途跋涉的疲憊讓他頭暈目眩,闫雯卉的笑容顯得特別不真實。
闫雯卉說:“所以,我是想說,難道選擇不該由我來做嗎?”
“我知道,你是漂泊的自在之舟,但是我就在這裏,你累了,乏了,我等你泊舟。”她定定地看盡他眼裏,“我是願意等的。”
“……”
她笑道:“我的男人雲游萬裏山河,我不知道有多驕傲。只是想到陪你行走世界的不是我,還是會有點遺憾。”
“……”
“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但你要讓我參與,我要知道你在哪,你在幹嘛,你是不是好,是……”她伸手環住那個僵硬得讓人心疼的男人,近乎耳語,“是不是想我。”
33.
他想,如果他是不系之舟,那他可能要醉溺而死的。
就在那個女人柔軟的胸脯裏,就這麽漸漸地沉下去,沉到水底去。毫無痛苦,毫無颠沛流離,毫無招架之力。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