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重逢(4)
一切都只發生在瞬間, 燕歸透過發出微光的鳳凰蛋, 仿佛看到了蛋殼中即将涅槃之人曾經的一生。那記憶閃回的樣子,像極了人們通常所說的走馬燈, 将鳳凰的記憶一幕幕展現在燕歸面前。
外界的時間仿佛被暫停了,燕歸感覺自己好像也來到了蛋殼之中。他耳邊回蕩着的是即将新生的鳳凰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燕歸無可言說的震驚情緒。
他看到的東西實在太令人驚訝,也絕對是魔皇不願讓旁人知道的秘密。
但同時燕歸也很明白,這份記憶在此時此刻有多麽重要。只有讓這份記憶所展示的昔日真相表露出來, 他才能從情緒瀕臨黑化的沈雲辭手中保下這顆鳳凰蛋。
從回憶的走馬燈中掙脫出來,燕歸看到沈雲辭的手掌已經覆蓋上了鳳凰蛋的頂端。掌心聚集着濃厚暴烈的靈氣,雖然礙于鳳凰蛋無法打破的壁壘暫時沒什麽威脅,但燕歸絲毫不懷疑,一旦新生的鳳凰破殼而出, 沈雲辭想殺死他也不過須臾之間。
燕歸将身體前傾靠近沈雲辭,也正好順勢擋那顆鳳凰蛋,語氣嚴肅的一字一句道:“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情, 你确實是他的孩子, 只是并非通常血緣關系上的‘父親’而已。”
沈雲辭略一皺眉:“……你說什麽?”
雖然這個秘密說出來多少會讓人覺得有些尴尬,但燕歸現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一咬牙回答道:“我的意思是說, 你是他親自生下來的。”
親自這兩個字上的重音, 重重刺進了沈雲辭心底。
他恍然間無意識的低頭,看着剛剛被他扼在手掌之下的鳳凰蛋,腦海中轉過無數糾纏的話語。最後開口時剩下的, 卻依然是那四個字四個字:“你說什麽!”
同樣的四個字,語氣卻大不相同了。
“我知道這有點難以接受,光這樣空口說也說不清楚。我把這份記憶分享給你,你自己來看把。”燕歸一口氣說完這段話,伸手抓住沈雲辭的手腕,将他方才看到過的回憶畫面展現給沈雲辭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空氣變得異常沉默,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雨水墜落的聲音。光看表情的話,燕歸看不出來沈雲辭此刻在想些什麽,但可以确定的是這個秘密對沈雲辭的沖擊力只會更大。
等到所有記憶都分享完畢之後,沈雲辭依然維持着原先的那個姿勢沒有動。他看上去就像是在雨中僵住的一座雕像,只有燕歸能感覺到,他被握住的手腕在微微顫抖,像是要經歷壓抑住翻湧的情緒,卻終究沒法成功。
當真正的答案展現在面前的時候,沈雲辭忽然間變得像是一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更別說他剛剛在不久前,險些因為自己錯誤的認知,親手将血緣至親的生命葬送。準确來說,沈雲辭已經殺死魔皇一次了,如果不是陰差陽錯間得到了這份記憶的話,沈雲辭即将再殺死他第二次。
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即使強悍如鳳凰這種存在,也不可能會有反複重生的機會。
沈雲辭下意識的反手握住燕歸,仿佛這樣能讓他翻湧不歇的情緒稍微安定一點。曾經伴随他整個成長期的疑惑與不安,突然間有了合理的解釋。
沉浸在魔皇曾經的記憶之中,沈雲辭忽然理解了他所有冷淡情緒的來源。
因為沈雲辭對于他來說,一開始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并且這個意外的形成過程甚至稱得上惡劣。雄性鳳凰也并沒産生後代的功能,之所以會有孩子從他腹中誕生,是借助了某種詭異果實的效用。
産自禁地之中的合歡果,會讓雄性短暫的擁有受孕體質。
這顆合歡果是強制性被喂入腹中,并且強制性在這段短暫的時間內孕育出了新的生命。對于早已君臨魔界的魔皇來說,無論其中緣由是什麽,這件事本身來說便是錯誤。
所以他即使後來承認了這個孩子,也絕不願意提起這個孩子的身世來歷。
或許他對這個孩子的态度顯得冷漠,但那跟他本身的性情也有關。即使嚴苛而冷淡,但并不意味着他憎惡這個孩子。
若是真的憎惡,這個孩子怕是早就消失了。
更遑論在叛逆的犯下極大罪過之後,依然保住了性命。無論如何,從讓這個孩子破殼而出開始,魔皇就沒想過真的讓他死去。
曾經燕歸對沈雲辭說過的那句話是對的,若是真的不喜歡,那又何必處處嚴苛對待?直接丢到一旁不聞不問,豈不是更加順心。
“小燕……”沈雲辭忽然慢慢擡起頭,那神情在背後雨幕的襯托下,仿佛也要垂落下悲傷的雨滴來。他心中有什麽叛逆而倔強的東西,被埋藏在秘密背後的真相沖擊得七零八落,一時間只剩下脆弱的自我懷疑。
他想問什麽,卻最後什麽也沒問出來。
只是略帶恍惚的靠近燕歸,手掌順着燕歸的手臂而上,最後以一個将下颚靠在燕歸肩膀的動作,停在了那裏,傳出沉沉的呼吸聲。
略一愣神,燕歸反映過來,沈雲辭應該是半昏半睡過去了。
原本那一場震徹天地的争鬥就已經耗費了沈雲辭太多的精神,再加上後面極端的情緒轉變,沈雲辭怕是真的力竭了。
【重要事件分支已産生,分歧人物存活,沈雲辭未進入異常狀态。】
【開啓分歧路線之一“解藥”,後續線索可繼續獲得。】
看來自己應該沒選錯。
系統當前任務界面上的已收集線索下面多出了兩條分支,一條被點亮的路線是“解藥”,另一條被劃掉的路線則是“毒藥”。在毒藥的分歧路線下面,剩下的很多線索似乎都像是無法收集,以燕歸曾經在人間的游戲經驗來看,這絕對是個壞結局路線。
光是看看分歧路線的判定條件就知道,“毒藥”分歧路線的産生條件肯定是魔皇死亡,沈雲辭進入異常狀态。
至于這個異常狀态說的委婉,但八成就是要黑化。
一個黑化并且同時奪取了魔皇剩餘力量的沈雲辭,燕歸表示自己只想安安靜靜談個戀愛,不想挑戰地獄生存模式。
伸手在已經昏睡過去的沈雲辭背上拍了拍,燕歸猜,沈雲辭或許想問他自己是不是真的釀成了一場大錯。但他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于是在潰敗的邊緣什麽也無法吐露出來。
也許是幼時的影響,即使沈雲辭後來再怎麽成長,一旦在面對有關魔皇的問題時,永遠會在情緒上表現出某種叛逆與偏執的跡象。這種狀況很難被改變,一旦情緒被積攢到極點的時候,便會顯示出驚人的殺傷力。
就如同現在,眼前這遍野的血色河流。
難就難在,能夠診治叛逆與偏執的良藥,本身對于另外一個人來說是絕不願重提的苦藥。于是就變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一個人不說,另一個人不解,矛盾永不可解。
幸好,命運還不算殘酷至極。
這份如同解藥的秘密記憶雖然來得有些晚,卻還不算太遲。燕歸看着那光芒逐漸滿溢,周身都愈發耀眼的鳳凰蛋,再看一眼靜默靠在自己肩頭的沈雲辭,忽然倒是覺得輕松了一些。
所有故事都還沒有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不是嗎?
原本剛才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此時交戰的雙方卻都安靜到極點。只剩下燕歸一個人站在大雨之中,等待着眼前這枚難得一見的鳳凰蛋涅槃重生。
當從鳳凰蛋底部溢出的那些微光,終于充滿了整個蛋殼外部的時候,只聽輕輕的一聲“咔嗒”,即使在雨幕中也顯得格外清晰。
燕歸甚至下意識的想象着,會有一只鳳凰幼鳥從其中破殼而出。
不過事實證明鳳凰涅槃并不是燕歸腦洞中的樣子,蛋在破殼之後直接化為一簇火焰,在火焰中緩緩生出人形來。魔皇以完整的人身形态出現在燕歸面前,他整個人看上去都像是嶄新的,不染一塵。
暗色的衣衫映襯中,卻又一雙顏色熾烈的紅色眼眸。
但即使如此熱烈的紅,也無法中和他眼中仿佛與生俱來的冰冷。燕歸突然間有種想法冒出來,他覺得魔皇的冰冷神情可能并非表達某種情緒,而是他本來就是這樣。
雖然看着十分冷漠,但并不代表任何意義。
燕歸還注意到,魔皇先前因為重傷未愈而變為白骨的那只手,此時也已經恢複如初,再看不出受傷的樣子。
看來這次涅槃對魔皇來說,并不全然是壞事。
在燕歸打量魔皇的同時,魔皇也在打量燕歸。他眼神環顧過來的時候,燕歸确實有一瞬間覺得,沈雲辭半靠在自己身上這個姿勢好像有點不妥,不過他又不可能把昏睡着的沈雲辭扔出去,所以靠着就靠着吧。
反正比起接下來需要解決的問題來說,這應該都算是小事情。
“我們需要聊聊。”魔皇開口的時候,語氣倒是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不過燕歸倒是在心裏悄悄想,這遺傳基因真是相當完美了,無論是外貌或是聲音,都完全挑不出缺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