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重逢(3)
這樣一場本該不屬于靈初界規格的争鬥, 在茫茫風雪中激烈的展開。
兩只龐然巨物的争鬥中, 哪怕是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引起地動山搖。山巒四散崩落,變成平原, 而平原又因為接連的重擊而裂陷,化為深淵。
一時間燕歸視線所及的天地之間,仿佛盡數是這兩只巨物的領地。
燕歸從來沒有這樣強烈的感受到,自己這副人類的身軀是多麽的不起眼。此時此刻就如同漫天随風逐流的飛雪般,渺小而微不足道。
即使這二人都并非處于力量最鼎盛的姿态, 也已經足夠令人驚嘆了。
鳳凰的體型要大得多,但由于受過重傷,肉眼可見的近半幅身軀皆是僅存白骨,這在争鬥之中明顯給他帶來了劣勢。若說一開始這劣勢還不明顯,那麽争鬥的時間越長, 劣勢便愈發清晰的顯露出來。
看來魔皇之前所受的傷相當嚴重,即使在昆侖境內沉睡了很長時間,依然只能恢複到目前這種狀态。話說回來, 以靈初界現如今并不充沛的靈力儲存狀态, 對魔皇這種級別的存在來說,大概也只能算是杯水車薪。
沈雲辭怕是早就察覺到了魔皇的狀态,所以才如此自信能贏。
不過此時此刻, 被壓抑了太久的複雜情緒所支配, 沈雲辭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他陷入這場被“不理智”所支配的争鬥之中,決意要不死不休。
鳳凰貫穿天際的長鳴, 與黑龍的怒意深沉的低吼此起彼伏。
這是最原始,最具有獸性,也是對于魔族來說力量最強的争鬥方式。
羽翼或是鱗片,血跡或是傷口,都不曾停止。
這場争鬥不知道已經持續了多久,方圓百裏、千裏甚至于萬裏之外都受到牽扯,燕歸漸漸恍惚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了,眼睛幹澀得令人難受。
黑龍的腹部被鳳凰巨大而鋒利的爪子困壓于趾間,卻是不顧鱗片被利爪剝離的痛,反身朝上撕咬住鳳凰頸下的血肉。那頸前的繁密羽毛已然在之前的打鬥中剝落不少,此刻被死死扼住,便顯得分外脆弱。
血液順着創口奔湧而出,像是個小瀑布般順着黑龍的頭部澆下,将眼前一切模糊成滿目血色。他是如此執着的不肯松口,以至于沒有餘力分神去躲避鳳凰忍受着劇痛,而發出的奮力一擊。
剩餘的那只仍然羽毛飽滿,色彩如火豔烈的羽衣,重重将黑龍身軀撞出。瞬間裹挾着淅淅瀝瀝的血跡,往身後的山壁上撞去。
只聽得一陣地動山搖的駭人聲響,黑龍被撞出去的瞬間,幾乎擊碎了重疊在一線上的十數座山壁,在綿延的山脈地形上生生撕開一條裂縫。
但鳳凰頸前的創口顯然更為致命,鮮血如同一場罕見的暴雨,劈頭蓋臉的從空中潑下,幾乎在鳳凰周身形成一座血腥的湖泊。于是他再也沒有力氣給黑龍接上下一次攻擊,鳳凰的身軀轟然矮下一截,撲進那血色的湖泊之中。
豔烈的紅色羽毛,或是森然的慘白骨翼,都終被鮮血的顏色吞沒其中。
漫天的風雪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所影響,忽然盡數融化成水滴,化為一場聲勢浩然的大雨。雨水沖刷過血色的湖泊,讓其越發的擴散開來,不過一會兒的時間,血液混合着雨水便成為這殘破戰場,蔓延四方的血河,
燕歸想,歷史上任何一次所謂的血流成河,也未必有此等規模。
被撞入群山之中的黑龍,此時方才緩過神來。他此戰之中所受的傷也未必比鳳凰輕到哪裏去,只是此時尚有餘力行動而已。若是再來一輪交戰,怕是也再不能撐住了。
整個昆侖之內盡是鳳凰鮮血的味道,而那對于沈雲辭來說并不陌生的氣息,已經無限接近于無。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這股氣息會有如此微弱的一天。
更不會預料到這樣的結果會出自自己之手,此刻又離他如此之近。
沈雲辭原先近乎瘋狂的目光似是被這大雨澆滅了,他沉默着,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恍惚的往鳳凰墜落之處靠近。
或許是因為身體的力竭,又或許是因為精神的恍惚,在靠近的過程中沈雲辭黑龍的原身形态漸漸化為殘影,一步步散去。
最終沈雲辭來到血湖之上的時候,已經恢複成了人身形态。
他的視線落在鳳凰龐大而安靜的身軀中央,那位于心髒的地方。只見那已經被大半浸沒于血湖之中的心口處,在鳳凰的氣息消失的一瞬間,燃起一簇炫目的火焰。
即使是此刻雙目中缺少神采的沈雲辭,也瞬間被火焰耀眼的樣子吸引。
分不清是金色還是豔紅,衆多亮麗的光纏繞蔓延,盡數蘊納在這一小簇火焰之中。
繼而這火焰穿過血湖,燒過鳳凰殘破的羽翼,轉瞬之間迅速燒開了。原本只有一簇星星點點的火焰,轉眼之間就将鳳凰已經沒有聲息的巨大身軀盡數吞噬。
地上布滿了血色的河流,天際也因為這焚起的火焰而被染得透紅。
一冷一熱,兩種紅色仿佛将天地都占據。
沈雲辭低頭,火光映照着他散布着傷口與血跡的臉,持續了好久都沒有接下來的動作。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依然因為這番景象而微微失神,
作為這場争鬥旁觀者的燕歸,也被這場景震住了。不過他比當事人反應過來的速度要快一些,因為他還沒忘記自己要做的事情。
以及剛才在燕歸愣神的時候,腦海中的很久都不怎麽多事的系統忽然跳出來一條提示。獨屬于系統提醒的冰冷聲音,也是讓燕歸很快蔥愣神中恢複的重要原因。
【重要線索即将産生分歧。】
【根據行為和事件走向,重要線索将産生兩個不同分支,且二者沖突只能獲取其中一個。該線索為決定性線索,請慎重進行行動。】
說實話這個所謂提示,就真的只是提醒一下而已。
具體情況、行為什麽都沒仔細講,就好像是你玩游戲的時候,攻略什麽也不說就只告訴你一下“接下來的選項很重要,要好好考慮”。
不過即使如此,燕歸作為曾經沉迷游戲的人也很快猜測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這個即将産生分歧的重要線索,指的應該就是魔皇了。生或死,這就是兩個相互沖突,并且只能獲取其中一個的分支。
至于要選哪個分支,以燕歸之前的分析來看,他覺得魔皇不能死。
至少,絕對不能死在沈雲辭手上。
帶着這個念頭,燕歸朝着正在燃燒的鳳凰軀體趕去的時候,沈雲辭依然低頭看着火焰的蔓延,面容上缺少了表情,以至于看上去有一絲奇怪。
不過,當燕歸靠近的時候,沈雲辭倒是很快察覺了。
甚至于他微微轉過頭來,嘴角揚了一下:“鳳凰涅槃,很少見的場面吧?而且很漂亮不是嗎。不過沒有用的,這樣惡劣的狀态下涅槃,也只是延緩死亡的時間。”
那嘴角牽動的笑,在燕歸看來卻有哪裏不太對。
問題在于沈雲辭的眼神是在與笑意不甚相符,那是怎樣的眼神呢?空空的好像什麽都沒有,卻讓人覺得有些別樣的瘋狂。
如果挑個通俗易懂的詞來形容,燕歸覺得沈雲辭好像是在黑化的邊緣反複試探。
只吊着一根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的線,岌岌可危。
火焰漸漸鳳凰抛棄的舊軀體燒盡,火光之中的金色融彙起來,最後聚集成一顆金紅色的蛋。蛋看上去并不大,但卻非常堅硬。光芒如同液體般從蛋的底部慢慢溢起來,等到光芒充滿的時候,便會重生。
“涅槃的時間很長,原本足以等到援護。但現在不存在了,我也有時間在這裏等着他。剛剛重生的時候,即使是他,也只能任人宰割。”沈雲辭繼續說着,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看着燕歸。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只是想說這些話而已,并不在意是說給誰聽。
相當危險的自言自語。
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妙的燕歸,此刻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發幹。但他還是開口問了,并且是直視着沈雲辭的眼睛問:“如果你殺了你的父親,能保證自己永遠都不後悔嗎?”
燕歸的聲音似乎讓沈雲辭的目光有了一點波動,但他的話卻聽起來更為不妙了:“父親?并非如此,魔族血脈随父系而延續,我的父親怎麽可能與我完全是兩個種族呢。”
說完這句話,沈雲辭來到那顆鳳凰蛋面前,伸出手在上面輕輕敲了一下。
本來這是個正常的動作,但配合着現在沈雲辭異常的眼神和表情,就跟正常完全扯不上什麽關系了。
燕歸腦子裏把“不是親生”這句話來來回回轉了好幾遍,頓時覺得有點傻了。
這可怎麽辦?感覺勸說難度好像又加大了
雖然腦子裏被突如其來的信息糊成一片,但燕歸仍然緊跟着沈雲辭落下,看着他目前的狀态,燕歸确信如果放任沈雲辭弄死這顆鳳凰蛋,他絕對會黑掉的。
無論如何努力一下還有挽救的機會。
但此情此景之下,燕歸又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才好。
焦急之下,燕歸無意中碰了一下鳳凰蛋那堅硬而美麗的外殼。在接觸的一瞬間,燕歸似乎又體會到了某種熟悉的感覺。
上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的時候,燕歸感到體內的一部分力量如同被吸走的潮水般,即将破體而出,那是一種力量流失的危險感覺。
但這一次好像是不太一樣的。
力量也被朝外引導着,但過程比起上一次的激烈波動顯得更加溫和。并且在到達某一個程度的時候,力量的外溢停了下來,仿佛和吸引着這股力量的另一端勾連在了一處。
連接起來了。
如果說上一次,是燕歸這部分相對少的力量被另一端較強的力量吸收的感覺,那麽這一次,就是兩端相平衡的力量相互交換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妙,因為力量交換流動的同時,伴随着一些散亂的畫面閃現。
散亂卻并未缺失的,記憶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