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①
現世救星那維亞無疑是此次畢業典禮的焦點。
縱使帝國學院人才輩出,與他正巧趕上同屆的精英學生多如牛毛,不少還在畢業前就拿到了來自魔法塔或帝都研究所的聘書,但與“拯救世界”的黑暗神相比,還是差了好幾個人魚海的距離。
那維亞站在主席臺上,按照委員會交給他的稿子做完發言,垂頭接受校長為其戴上的佩帶。
臺下不時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響。
出聲的大多是少女。
她們在讨論,究竟誰能夠得到那維亞袍領上的第一顆紐扣。
這是帝國學院除結業晚會外的另一項傳統。畢業生會摘下法袍上的第一顆紐扣,作為期許的象征,贈送給有好感的後生。
禮堂的長椅上除卻穿戴莊重的學生,還有來自各個家族的族長。他們作為帝國學院學生的長輩出席這次典禮,主要是來一探聖騎士長的真容。
帝國學院的畢業生因為勞累而扭頭放松的時候,便會發現後排全是亮閃閃的水晶鏡片,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聚精會神地盯着主席臺上英俊高大的青年。
這位聖騎士長平日深居簡出,就連在聖院也見不上幾面。
據說他一直蹤跡神秘,連課都不怎麽上,但實力卻遠超魔法塔的主人,如果不是學生的限制,作為學院教師給學生授課也綽綽有餘。
希德坐在前排,看着那維亞的面龐,發呆。
後勤部的教職員工腦子裏大概被維拉灌了稀奇古怪的藥水,不知在想什麽,将聖子大人的位置與校長再次設在一起。
不過,希德已經看慣了校長的臉,而且他習慣沉默。
校長卻坐得有些不自在。
“大人?”他問。
校長的聲音有些緊張。這在一個沉穩的老人身上實屬罕見。
希德很清楚,校長已經從老爹的口中探聽到了風聲,或被那維亞明裏暗裏地警告過。
以任教帝國學院數十年的智慧,他絕不可能不對聖院所公布的“真相”有所懷疑。
因為察覺到了真實的真相,校長才發現自己幹了件多麽膽大包天的事,能活到現在都沒斷氣真是奇跡中的奇跡。
希德轉頭看他。
校長從聖子大人的微表情上讀出他心情很好。
他放下一半的心,試探道:“您認為,您的騎士長在教學這方面天賦如何?”
希德回想起那維亞教他法陣。
“不壞。”他客觀地評價道。
“我和您的想法一致。”校長舒展了稀疏的眉毛,“最近我的身體狀态也開始走下坡路了,委員會希望能找一個接替我職位的年輕人。所以,我想先讓您的騎士長試一試兼任代理校長,我問過主教們的意見……”
希德的臉瞬間一僵:“委員會都同意了?”
他想了想,臉色變得更差了,低聲喃喃:“他也答應了?他肯定是故意的。”
委員會當然全票通過,那群奸商巴不得這個燙手芋頭留在學院。
而且,那位救世主就是敲響了他的辦公室大門來毛遂自薦的。
校長在心裏嘀咕。
但他沒敢說。
他察覺到自己似乎破壞了聖子大人的美妙心情。
而敏銳的第六感又告訴他,導致聖子心情變壞的元兇并不是他自己。
現在,希德心裏全然沒有能活到那維亞畢業典禮的感動。
黑暗神?畢業?他究竟來讀什麽書?
來獵豔的嗎??
希德陷入沉思。
他原以為那維亞從今天起就要搬出他們的公寓了,即使那維亞在帝都買了房子,但如今已經沒有人能夠監督他每天喝牛奶了。
那維亞喜歡往飲料裏加糖加到齁,不代表希德也喜歡。
給小孩子喝的甜牛奶已經讓希德喝到想吐了。
——可是,那維亞成為代理校長或者校長後,又得滾回公寓陪他擠一張床!
希德後怕地想着。
他覺得自己必須做出點實際行動。
他擡起頭,面對校長。
“我想您誤會了。一年前的事,我一點兒都不介意,”希德真誠道,“我覺得您還能多做幾年,至于卡尼亞斯·奧爾德,他最好還是在聖院多歷練一番,去其他地方任教還早了一千八百年。”
校長聞言,十分感動。
“您是個善良的孩子,我一向知道這一點。”他也真誠地說,“看樣子您确實能駕馭得了他,先前我還擔心您的聖騎士會有出格的舉動,現在我一點兒憂慮都沒有了。”
聖子大人:???
不出所料,畢業典禮一結束,那維亞就被人們圍在了中央。
帝都的學生都知道他已經正式成為了聖院鉑金之座騎士團的騎士長,失去娶妻的權利。
但依照他如今的威望,仍舊有許多風情萬種的姑娘在他周圍不死心地暗示邀約。
畢竟,作為帝都貴族,風流韻事與花邊新聞早就變成了慣例。能與這位名聲煊赫的聖騎士長共度一夜春風,甚至能成為與同伴交談時賴以誇耀的談資。
許多少女就差将眼球黏在了那維亞的第一顆紐扣上,仿佛看到新年雜貨鋪第一款熱賣的魔女香水一樣。
那維亞耐心地一個接着一個婉拒來自學妹的邀約,走到希德跟前。
希德正站在窗邊看風景。
“您沒有什麽想送給我的?”那維亞問他,“或者對我說的?”
希德知道這個臭騎士在明示他什麽。
一年前,希德答應那維亞在他的畢業舞會和他跳舞。但在舞池上對那維亞發出邀請,等于他同時對那維亞在公衆面前告白。
但按照教義,光明聖子和聖騎士長都是将終生奉送給光明神的神仆,即使普魯維爾都化成灰了,也是一樣。
希德不害怕自己在衆人面前丢臉,但他對于某個神偷偷摸摸去競聘校長的行徑極其不齒。
希德·切爾特讨厭喝甜牛奶!
他梗着脖子冷着臉,假裝沒聽見。
那維亞見希德不搭理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膽戰心驚的校長,心下了然。
他笑着摘掉領子上的紐扣。
“但我有話對您說,”那維亞跪下來,将紐扣放在手心,仿佛這是藏玫瑰裏的鑽戒,“嫁給我。”
禮堂陷入死寂。
衆人震驚到忘記了呼吸。
他們聽見了什麽?
卡尼亞斯·奧爾德,正在向光明聖子求婚?!
單身青年在心裏嫉妒得痛哭流涕,姑娘則咬緊了繡着心上人名字的手帕,一時竟不知該酸誰。
但他們還是抱着看熱鬧的心情對待這出戲碼,并不怎麽擔心。
按照聖典教義,光明聖院的信徒不能與旁人結成眷侶,即便有情人,也只有在底下偷偷摸摸地談,搬到明面上并不合法。
何況自從艾伯特與凱蓮娜被驅逐出切爾特府邸,如今希德是切爾特家的獨子,公爵與其夫人是絕對不會允許家族的繼承人與一個男人結婚。
就算那個男人盛名在身,還是幾乎全帝國少女的夢中情人。
正當衆人暗自松了口氣,幾個威嚴十足的聲音開了腔。
黑倉鼠·切爾特公爵與黑倉鼠·切爾特夫人異口同聲:“我們贊成這門婚事。”
黑倉鼠·克拉拉教皇緊随其後。
“聖院也贊成這門婚事。”他一板一眼地告訴霍華德,“父主已經神隐,聖院的教義也該修一修了。”
霍華德從善如流,垂眸應下:“主教們正有此意。”
什麽時候改的條例?你們聖院這時候也太好說話了點吧?!
在場的幾個信徒幾乎要直接跳起來揪住克拉拉的領子。
帝國學院的校長與魔法塔主人此時也腦子抽了根筋,附和道:“我們也同意。”
作為老一輩,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出席年輕人的婚禮了。
那維亞收回目光,笑吟吟地凝視希德。
希德還是沒有說話。
那維亞丢了個傳音魔法:“我不往您的牛奶裏丢糖了。”
“光明聖子是聖院的代表,”希德偏着臉,輕聲細語地說,“我聽從教皇和父親母親的安排。”
舉衆嘩然。
已經有人開始坐在地上大聲痛哭。
聖子表面上說着聽聖院和切爾特家的安排,但那張可愛的臉蛋都快熟了,鬼才相信這兩人之前沒有過一腿。
所以,聖騎士長從光明神手中接下了使命,去黑暗神殿的目的到底是拯救世界,還是英雄救美?
越想越覺得到處都是戀愛的惡臭!
心碎的姑娘還是幸運的,最痛苦的要數旁人。
喬治已經哭得泣不成聲了。
幸好一旁的佩裏死死按住了他,否則喬治早就拔劍沖了上去,與那維亞大戰三百回合。
不久前喬治主動向家裏人坦誠自己喜歡上同性,對方還是個聖子,已經挨了好幾頓混合雙打。
前幾天,他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的家人!就連他頑固到偏執的外祖父——對,就是那個來畢業典禮上看熱鬧的魔法塔主人——也松了口!
結果,就在他以為一切将邁入美好未來之際,他見風使舵的外祖父沒過幾天就倒向了他的情敵。
天知道這死老頭沒事先被道貌岸然的聖騎士告知要在典禮上對聖子殿下告白!
他淚流滿面地想着,掰開佩裏死捂在他嘴巴上的手,大聲說:“我不同意!!!”
幾乎是在同時,擋在他身前的青年學生默不作聲地讓開一條道。
喬治吼出最後一個音節的同時,對上了來自黑暗共主冷冰冰的目光。
像一座山。
對于深淵刻在深度意識裏的恐懼令他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喬治忽然發覺,自己完全沒有說這句話的立場。
有權提出意義的幾人都很痛快地站在了那維亞這一邊。而他只是個與聖子殿下打過幾次照面的友人。
喬治縮了縮脖子,正打算找個洞把腦袋埋起來,猛然間,他的視野裏出現許多火熱的眼神。
他看到為他讓開道的校友們正目光如炬盯着他。
喬治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他們也不同意兩個好苗子就這麽內部消化了!
喬治看着這一個個同道中人,突然覺得胸腔裏填滿了勇氣。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搜刮腦袋裏值得一說的原因,絞盡腦汁,吞吞吐吐道:“先生,我覺得您求婚的場合不夠正式。”
帝國學院的校長此時很不高興,他質問:“畢業典禮不夠正式?先生,您對校委會将近半年的企劃有何意見?”
喬治趕忙轉移攻擊點:“不!我沒有……但聖子殿下是切爾特家族的獨子,如果他嫁給奧爾德先生,切爾特的血統便無法繼承下去。”
維拉原本已經擰開一瓶脫發藥水,準備往那維亞腦袋上潑,聞聲卻收起了兇器。
“無法将血統繼承下去?”維拉露出慈祥的微笑,“您對我這種三四十歲都沒談過戀愛的反婚人士有何意見?”
“我怎麽敢對您有意見?”喬治哭喪着臉,他快把腦袋抓破了,結結巴巴地重轉槍口,“他送的禮物不夠好,殿下,您的未來不能被一顆紐扣決定!”
希德瞧了眼那維亞,輕道:“他送了別的。”
喬治以為他在幫那維亞說好話,便追問:“比如?”
“一整個屋子的情書。”希德從戒指裏取出一小本書冊,遮住紅透的臉頰,“這是我的抄本……”
在場有對象的姑娘不約而同地白了眼男友。
看看,同樣是情侶,人品和态度怎麽就天差地別?
男友們則吹口哨看天花板。
寫了情書也不見得某人也來一個抄錄……
喬治聽到“抄本”這個詞,便心頭一梗,兩眼一閉暈厥過去。
沒攔住他的佩裏嘆了口氣,在他身旁佯裝同情地畫十字。
哀莫過于心死。
接替他的則是剛收起殺心的維拉。
切爾特公爵和他的夫人已經傻得仿佛兩只倉鼠了,作為聖子大人的第三名家長,她必須擔起監護人的責任。
她說:“聖騎士長大人,我不反對年輕人談戀愛,但那只是談戀愛。但求婚需要什麽,你不至于比我迷糊。”
一粒紐扣簡直是玩笑,情書這東西随意抄一抄也不在話下。
這個來歷不明的野男人光想憑這兩樣就把聖子釣走,門都沒有。
希德踮腳,湊在那維亞耳邊道:“您想給他們看嗎?”
那維亞回過頭來,在人們的驚呼聲中,将聖子抱起來。
他動作熟練得令許多人再度聽到了心髒破碎的聲音。
那維亞笑道:“只要您喜歡,公主殿下。”
……
那維亞讓矮人泰勒為希德定做的舞鞋三天前被寄到了公寓。
希德被那維亞叫出來試鞋子,他的腳伸進舞鞋,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圓環。
他将圓環取出,發現是一枚戒指,用于鑲鑽石的位置嵌着一枚不知名的石頭,在夜晚裏它的光芒甚至穿透了窗扉,在花園裏投下迤逦若星河的光芒。
希德很快察覺到它并非一枚浮誇的普通戒指。
他閉上眼睛時,能夠感受到戒指裏潛藏的磅礴能量。
那維亞道:“這是打開光明神神格的鑰匙。您以後将成為那裏的主人。”
希德明白他的意思。
那維亞告訴過他,光明之種有成為神的天賦,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勝任那樣的職位。
“如果您受不了,我也會陪着您,在大陸上當一對普通的戀人,直到老去、死亡。”那維亞從他身後環住他,“我會找到令我死去的方式,不會讓您一個人長眠。”
沒有他在身邊,聖子大人會睡得很不安穩。
希德錯開眼神,迅速揉了一下眼眶:“你不用這樣。”
“您值得,殿下。”
“我只是不習慣。”
希德從小就不太習慣別人對他無條件地好。
尤其是那維亞。
這份好運來得太突然,令他措手不及。
那維亞捧住希德的臉頰,輕輕咬齧他的唇瓣。
黑暗中,男人的話語低沉若河流。
“我會讓您一點點習慣。”
……
聽聞那維亞的話,希德将三天前他送給自己的戒指取出來。
一瞬間,美麗到極致的神聖之火照亮了整個禮堂,恍如月落西沉後從海面上新生的太陽。
在刺眼得看不清一切的光芒裏,那維亞頭顱低垂,再度在希德唇上落下一吻。
聖子大人受的苦已經足夠多。
從今天起,他不會讓他永恒的新娘再受一丁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