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劫(26)
桑樂心情沉重,但卻不是劫後餘生的遲鈍,而是想到了她和顧涅辰已經越來越複雜的關系。
手上不斷傳來顧涅辰掌心的溫度,她像是被燙了一下一般,猛地抽回了手。
她開始往後退,直到與顧涅辰拉開距離。
站定之後有些局促,眼神也不知該往哪裏放。
腦子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
你是來殺他的,你是來殺他的。
保護他,才是你做得最錯的一件事。
“你......”顧涅辰感受到身後人撤身的動作,趕緊跟着轉過身欲言又止。
“今晚,佛堂見。”
桑樂擡頭看他,眼神裏是說不出的複雜,扔下一句話,便跑出大廳回了院子裏。
其實在顧涅辰站出來的時候,桑樂就意識到他要坦白了,只是她現在還冷靜不下來,還需要一點時間去做準備。
大概是對騙她的愧疚,顧涅辰并沒有追出去。
九重天上,太明真人的大殿裏。
華稽和太明真人立在仙霧缭繞的窺天井前,看着井水上顯現着桑樂跑出大廳的那一幕。
華稽于心不忍,問一旁的太明真人:“師父,你這麽做,就不怕有一天她撂攤子不幹嗎?”
太明真人撫了撫白胡須道:“龍王當年愛上凡人,為了留住心愛之人,逆天改命延長了她的壽命,讓他們免了生離死別之苦。
這麽做必定會有所代價,這龍太子又恰好天命不凡,要受的自然也非常人之苦,正是這生離死別。”
華稽撓了撓頭,他在意的可不是這龍太子怎麽樣,他在意的是他家桑樂的小心靈受不受得了。
華稽又問:“可是桑樂她在這件事中不是很無辜嗎?為什麽一定要把她牽扯進來?”
“自然不無辜。”
“依師父您的意思,當年桑樂也參與龍王逆天改命之事?可那時她不過出生幾日吧?”
太明真人但笑不語。
夜已經深了,桑樂站在佛堂門口徘徊不前。
竹林後的木門虛掩着,隐隐約約可以看見一點光影,顧涅辰已經到了。
就要坦言相對了,要面對一個全新的顧涅辰了,桑樂莫名有些緊張。
“嘎吱——”
若非怕在佛堂徘徊太久會引來府中其他人,桑樂估計此刻都還未推開那扇木門。
過道旁的兩盞油燈被點亮,過道裏亮了許多,桑樂這才得以看清整個佛堂的面貌。
卻暫時未看見顧涅辰的身影。
确切地說這不是整個佛堂,而是佛堂的一個側門過道,左側是用石磚壘砌的密不透風的高牆,石壁上鉗着凹槽,用來放油燈瓷盞,右邊是一間一間的小房間,就像寺廟裏供奉佛像的小堂一樣。
這些小堂和昨夜不同,今夜小堂的門都開着。
誰開的?顧涅辰嗎?
桑樂留意了其中兩三個小堂,不由被吓了一跳,佛堂裏沒有供佛像,而是供着顧将軍靈位,每一個靈位上刻的逝世時間都不同。
隔一年立一個靈位。
這是為什麽?這佛堂是顧夫人封起來的,按綠竹的說法,這些年從未有人踏足過。
那麽就只剩下兩個人,顧夫人和顧涅辰。
“是娘刻的。”顧涅辰提着一盞燈籠,從門口的油燈照不亮的石道深處走出來,解了桑樂的疑惑。
即便是桑樂早已知道顧涅辰就在身邊,也不由在這陰森的氣氛中被吓得汗毛直立。
畢竟,這一年刻一個靈位做法,着實詭異得很。
顧涅辰走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将她圈到懷裏,安慰的話脫口而出:“別怕。”
“我沒怕,就是覺得有些吃驚。”桑樂在他懷裏蹭了蹭自己發涼的手臂。
“的确,我當初也是這樣。”顧涅辰像是想到了一些不願回憶起的往事。
見他語氣變得沉重,桑樂才驚覺,把今天約他的正事忘了。
她頓了頓,有些遲疑地開口:“顧涅辰,你其實一直都沒癡傻,對嗎?”
顧涅辰無奈一笑,點頭:“對。”
他如此毫不猶豫地承認,讓桑樂有些恍惚,似乎站在她身邊和她說話的還是那個癡傻了之後的顧涅辰,單純且不複雜。
不過不消片刻她便釋然了,誰說心底藏着事的人就不能像一個孩子一樣無所顧忌呢?
才知道顧涅辰是裝傻時,她還一度接受不了,認為能夠騙過世人的眼睛近十年的人心思一定深沉。
同樣,她認為顧涅辰也是那樣的人,滿腹心機。
可她從未真正接觸過真實的顧涅辰,有何權給他下無謂的定義呢?
“我錯了,騙了你這麽久。”桑樂過久的沉默讓顧涅辰有些慌張,趕緊軟着語氣道歉。
桑樂突然被他軟軟的語調逗笑了,她想起了從前他總說的話,無非也是“辰兒錯了”、“姐姐原諒辰兒”......
原來不管他是癡傻的顧涅辰還是真正的顧涅辰,他給她的感覺都是一樣的。
一樣傻。
“噗——”桑樂沒忍住笑出聲,“你怎麽還是傻傻的。”
顧涅辰聞聲似乎嘆了口氣,然後伸手撫上她的頭頂:“你開心就好。”
“那你這次不求我原諒了?”桑樂擡頭,在淡淡的油燈微光裏眨眼看向他。
清晰的下颌線藏在陰影裏,但卻能清晰地看見他喉結滾動。
“那姐姐原諒辰兒嗎?”顧涅辰突然低下頭,帶着笑意湊近她。
剛剛看不清的容顏,這會兒突然無限在眼前放大,桑樂卻不敢正視他了。
“你......”桑樂別開視線,“不……原諒,我們說正事。”
她在微光中紅了臉,顧涅辰收起逗她的心思,定神向她确認:“你确定要知道一切真相?”
桑樂點頭:“自然。”
在這個世界裏,她才是視角最全的那一個,自然是要知道真相的。
不過桑樂想了想又補充:“如果你介意,可以不告訴我為什麽要僞裝。但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不論知不知道都一定要相信我,可以嗎?”
顧涅辰見她一本正經的模樣,沒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鼻尖:“你怎麽還把我當小孩兒。”
“回答我,可以嗎?”
“好,都聽你的。”